陳超武
在漫漫路途中,我記得一些草木。它們的形態,它們的故事,我都記得。別急,我先給大家沏一杯龍井,也許淡了一點,我要給你講的草木故事也一樣的淡。當心燙!輕輕地吹著它,你細細品味,也許會留下一點茶香味兒。
野杜鵑
廣東大部分地區四季常綠,春天沒有冰雪融化、萬物復蘇的景象,只是雨水開始多了。對于農村的孩子來說,這并不是好事。上山放牛,穿過齊腰的草樹,雨水和樹葉總要沾滿身,讓人心生厭煩。牛,是溫順而沉默的,找一片豐沃的草地,默默地啃草。放牛的孩子,是靜不下來的,總努力去找點樂子。漫山遍野都是重復又單調的綠色。
清明一到,就不同了。野杜鵑開始盛開,萬綠叢中,點點鮮紅。雖不是花團錦簇,但也足夠吸引孩子的注意力。走近一看:半高的杜鵑,枝干粗硬,葉子墨綠,和山上大多數植物一樣堅韌粗獷。五片花瓣鮮紅,不算嬌嫩,甚至有幾分葉子般的粗糙。輕輕一折,清脆地斷開。中間有兩三條花蕊,下紅上黑,還帶點雨水。
我和小伙伴都認識它,伸手一扯,整朵花兒落入手中,往嘴里塞,清甜爽脆。年紀尚小的孩子,將信將疑,擔心中毒。大孩子們,則是發出咯咯的笑聲,取笑他們膽小。對于缺乏零食的農村孩子來說,收到大自然的饋贈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時間過于充裕,三五個孩子開始摘花。連同杜鵑花的枝一并折斷,湊成一束。拿在手里,急于向同伴炫耀。從沒有人告訴孩子花束以多為美,這種審美似乎是與生俱來的。
家家戶戶都依山而居。山腰上,哪座墳墓是哪家的長輩,孩子們一清二楚。摘回來的花兒,大多吃不完。經過墳墓的時候,就獻給長輩。挖松墳前的泥土,把杜鵑花端端正正地插上,然后下跪叩拜。或是祈求保佑健康平安,或是懺悔偷了長輩家的番薯,心里滿是敬意。我想,安寢的長輩一定會原諒我們這些調皮又單純的孩童。不為別的,只為野杜鵑的美。
康乃馨
七年前,我剛步入教壇不久,工作新鮮又煩瑣,讓我興奮又無所適從。九月的一天,我跟幾個學生正討論著班務。一同事從旁邊經過,手捧一大束花。色彩艷麗,包裝精致,惹人注意。我和學生紛紛投以欣賞的眼光。同事很克制,笑著說:“教師節將近,上屆學生寄來的。”我打趣道:“多好啊,我就沒有‘前任!”大家一笑而過。
翌日早晨,我的桌面竟放了一束巨大的康乃馨。比昨日的還要大很多,抱著花束,足以拒人千里。黃色、紫色的包裝紙,包著十幾朵全盛開的康乃馨,深紅色的、淺紅色的、紫色的、黃色的、粉紅色的、橙色的,周圍伴著眾多滿天星,像是一股五顏六色的噴泉,噴涌而上。窗外的陽光剛好穿破云層照到花束上,繁盛的花兒,仿佛在歡笑、在生長。我一時沉浸在花兒的繁盛中。仔細一看,上面有張卡片,稚嫩的文字寫著:“尊敬的陳老師,我是您的‘現任,但我也會成為您的‘前任。祝您教師節快樂!”落款是班上一個靦腆的男生——小黃同學。剛剛上班的同事見狀,都調侃我:“喲,現在都流行女孩子給男孩子送花的?”我笑著說:“對啊,‘現任送的!”并補充道:“但是他終會成為‘前任的。”辦公室哄笑聲四起,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心思多細膩的孩子啊!原來這孩子家里是開花店的,知道前一天的事情后,就把店里賣剩的康乃馨都放在一起,親自包成了這奢華的花束。此后的兩個教師節,我收到的花總是最美的。
三年,轉瞬即逝。六月的畢業季,學校偌大的鳳凰廣場上,學生們穿著整齊潔白的校服,排著整齊的隊伍。作為班主任的我,手捧一束康乃馨,坐在人群的最中間。我微笑著,努力像每一次收到康乃馨一樣。“咔嚓”一聲,瞬間成永恒。我不由地感慨,師生一場,緣淺情深。三年,總是看著他們返校,放學;放學,又返校。也總是看著教室人去樓空,又變成熙熙攘攘。一如這康乃馨,總由繁盛到枯萎,又由枯萎到繁盛。這么一想,三年的擺渡生活,有美麗的康乃馨作背景,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在花開花謝間,我和他們早已多年師生成好友。
發財樹
發財樹是廣東最常見不過的盆栽植物。大多枝干粗大筆直,跟成年人一般高,葉子如手掌大小,茂盛蔥郁。因為名字的緣故,深受大家的歡迎。
佛山羅村的迎春花市在除夕下午2點就閉市。等忙完家里的活兒,已經是正午。生怕趕不上花市,我和哥哥拉著小拖車匆忙出門。花市里,兩旁的花農已經顧不得那么多規矩,紛紛將攤位前移,抓緊叫賣。買花的人也想抓緊機會,買到物美價廉的花兒;一旦閉市,就要空手而歸。買賣雙方在最后的幾小時里進行著一場瘋狂的博弈。
賣發財樹的大哥大聲地吆喝:“發財樹,便宜賣!五十塊!五十塊!”只見他皮膚黝黑,聲音嘶啞,身上穿著磨舊了的夾克。雖是冬天,但額頭也帶著微汗。一看就是賺辛苦錢的人。他的發財樹還有二十多棵,我心里不由地為他擔憂。他叫賣聲雖雄渾有力,但還是壓不過花市喧鬧的人聲。我們走了過去,還想跟他砍砍價。可這位大哥眉頭緊鎖,不停地抱怨著,“今年要大虧了。進貨多,賣不完,馬上要閉市,到時就要全扔掉了。”他接著說,“這個價很便宜的啦,有錢沒錢回家過年!下年絕不賣這樹了!”我們拗不過他,雖沒有砍價成功,但還是買了兩棵,覺得物有所值了。
第二年除夕,依然是中午,依然是人聲鼎沸,依然是這位大哥,相似的穿著,相同的表情和叫賣聲。我們還是走了過去。我問道:“大哥,去年你不是說不來了嗎?怎么今年又來了?”他自然不記得去年的事了,不過還是皺著眉頭說:“哎,這不看今年的樹長得不錯,想著會比去年好一些嘛,沒有想到今年還是這樣!”我哥悄悄說:“別信他,都是手段罷了。”我們還是買了兩棵發財樹回家,這次倒是砍價成功了。
第三年除夕,我沒有見到那位賣發財樹的大哥。不知道后來他還有沒有去羅村花市賣樹,也不知道他還賣不賣樹。
后來,我們家搬走了,我再也沒有見到那位大哥。
在我的記憶里,還有很多草木,如大學斜坡上的簕杜鵑瀑布、植物園高大的喬木、學生畢業照上的花束、學生送的藍色紙花等。它們都牢牢地扎在我的記憶里。時間久了,它們慢慢地成了一個個枯黃的標本,被鎖進木質匣子里。每當打開匣子,拿出標本,在陽光的照耀下,它們又恢復了原來的色彩,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