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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白雪照著大地

2021-08-16 04:53:18李嘉茵
天涯 2021年3期

李嘉茵

接到陳實電話時,他在車上睡著了。被鈴聲突然驚醒,披在身上的舊外套抖落到了腿邊。他看了看屏幕上的時間,差一刻鐘凌晨三點。睡眠淺,無夢。醒來后,幸而沒受噩夢纏困,比睡前略微滿足,他擰轉僵硬的脖頸,按揉肩頸,拉下手剎,等待紅綠燈的間歇點燃一根煙,然后撥劃方向盤,駛向城郊,開往陳實車子拋錨的地方。十五公里外的烏蘭鄉,他依稀記得有條鄉間公路可以直通,無須在漫延彎繞的省道上耗費燃油,只是那條路,夾在兩山之間,前日積雪未化,坑洼處水凝結成冰,委實稱不上好走。

他將暖氣開至最大,擋風玻璃水霧消退。道路昏黑,沒有路燈,他的車燈是數公里內的唯一光源。陳實用車載對講機不停向他發牢騷,穿越隧洞時,話音時斷時續,夾帶沙粒般的雜音。飛蛾如雪沫般向他撲來,他揮動雨刮器,將尸首斬斷。骸體被雨刮器刮至稀零,青色蟲翅粘在玻璃上。他駕車鉆入隧洞,明暗交錯,洞頂燈光傾瀉如瀑。隧道長長,他瞇起眼睛,拉下遮光板,在刺目光柱間穿行,仿佛遭逢審判。

開出隧洞后,中斷的信號又續上。陳實問他有煙沒有。他說,一盒硬白沙,半盒黃鶴樓軟紅,煙管夠,人抓了嗎?陳實說,抓了,拷在后座,躺得像塊厚切肋排,正打呼。天亮把人關了,去老何那兒整個羊肉鍋,怎么樣?

老何兩年前負傷,辦了病退,在城南公路邊開了間羊肉館。特色是活羊現殺,食客自行挑選部位,黑面母羊臨死前的哀叫穿徹整條公路。

他和陳實先前總去老何那里,點鍋紅燜羊肉,老何摘下圍裙,坐下陪同喝幾盅,拐杖靠放桌邊。包間圓桌邊緣溜滑,鋼質拐杖時而不慎滑落,砰的一聲砸落在地。陳實欲俯身,他按住陳實。老何彎下身,鉚足勁,撲騰半天,將拐杖歸位,臉憋得潮紅,渾然無事地說笑,置酒。老何去偏遠鄉鎮追捕偷牛賊,便衣出行,誤入圈套。七八人按住他,一人拾起一副農具,木扁擔、長齒鐵耙、鐵鋤在他身上輪番錘擊之后,他被扔在雪地里躺了半宿。天亮后,被前來搜救的同事發現,抬上三輪車運往鎮衛生院。此后,他得到了一副鋼質拐杖,以及一枚嬰兒手掌大小的二等功獎章。偷牛賊總像蟑螂似的,抓住一個,后面還有一窩。他說,陰天時,斷腿還會疼,像郊狼啃咬腿骨。

覬覦牛羊的不僅是流賊。牧民忙趕場,死去的羊,丟在半途,被神出鬼沒的郊狼啃食大半。他會撿拾殘骸,架起火來烤。這是在戈壁巡邏時的余興節目,他從未對旁人說起。他每日開車追隨日落軌跡,采摘沙棘漿果,看羚羊成群遷徙。那段日子過分寂寥,營地儲備匱乏,對食物的欲望有增無減。他吃過許多高原野物,牛羊牧犬,野馬松雞,還有陷入流沙脫險無望的馬鹿和駱駝。赤紅火焰在戈壁的巖洞里升起,他手掌貼靠焰尖,等待肉食升溫,血腥味減少,火光在洞中波動,仿佛一場隱秘的儀式。

高原公路筆直通天,仿若在大地鑿刻下的神之掌紋。他駕駛棕綠卡車自邊防站返程時,曾不慎撞死過一只突然竄出的羚羊。那時他在演習中受傷的右臂還打著石膏。他下車查看,四野無人,索性將羊扔進車斗,載回營地。肉被分食,小博留下了羚羊那對角,休息日去山下鄉鎮,找維族匠人打了一把羚角短刀,鐵質,刀身精美,雕刻云紋,刀柄羚角質地溫潤通透。刀尖朝外,開過刃,適合近身搏斗。小博閑時把玩,見他好奇打量,拉近他,靠近篷頂燈光,給他指看刀柄深處的綿紅血絲。他將短刀插入鞘中,端詳著鞘上那顆點綴隆盛的紅瑪瑙,問小博另一只羚角去哪兒了。小博說,還在老師傅那兒,想磨成串珠,休假返鄉時帶給女友。又問,玩過手串嗎?他搖搖頭。忽然記得從前有個小學同學,初中畢業后去阿爾及利亞務工,回鄉探親時偷運了點象牙制品。聚會時見那個同學戴過一只象牙手串,每有人問起,便掏出口袋中的小型鐳射手電筒,給人看個通透。仿佛隨身攜帶手電筒的目的,便是隨時準備著向旁人展示這只手串。他聽說,象牙販子摘取象牙時,多是用麻醉槍將象射倒,隨后立刻切掉象的半張臉和長鼻,裹挾整根象牙潛走。只剩半張臉的象,在原地掙扎,哀鳴許久才會死掉。

他們兩家住得不遠,聚會散場后乘同一輛出租車回家,車內氛圍沉悶。他問起手電筒的事,略帶調侃。對方解釋說,自己在阿爾及利亞北部礁灰巖的布哈德拉鐵礦工作,下礦井時總會帶個備用手電筒,不然心里頭不踏實。下車后,那個同學晃著手電,一步一步拐入沒有路燈的街巷。他回頭看,想象著一頭邁著碩大金黃腳印的象緩緩走遠。高中畢業后,他再次參加同學聚會,聽說戴象牙手串的那個同學在礦井工作之余,兼做零散的象牙走私生意,去年被海關抓住,已判刑入獄。多虧回國坐監,這才躲過了阿爾及利亞的反政府暴亂和一場隔年的礦難。不然,這場聚會極有可能選定在葬禮結束后舉辦。不過,這些都是他來高原之前的舊事了。

路邊有道黑影晃過,他沒能看清是人還是動物。他降下車速,在后視鏡中回看,空無一物??赡苁橇骼巳换蛞暗亟祭恰K肫鹱约涸诟咴飞献菜赖哪侵涣缪?。在過去,他停車查看時,會順帶拿起尼龍束袋和長筒獵槍。他不信佛禪,對它們不懷分毫敬畏。它們對他而言,僅有蛋白質的意義和價值。村落中野狗散落四處,成群結隊,甚至可以同山上雪豹爭奪獵物。牧民溫和地注視它們,偶爾撫摸,間或投擲殘食喂養。他休假時偷偷去鎮上買酒,見到一只矮腳黃狗,一只灰色獵犬,高瘦,肌肉緊實,可能是牧民所養,兩狗并排追逐,打鬧不止。他用一點食物將它們誘至荒僻處,開槍擊殺。狗怔怔地注視著他的槍管,蓬松如蘆花的狗尾仍在搖動。狗血溫熱,不腥,他拿水囊接引,對準奔涌不息的動脈血管,接滿。料理血旺,小博很有一手。下鍋烹調前先焯水,沸水浸燙,熱油,蔥姜翻炒爆香,出鍋前灑幾?;ń?,增香去腥。小博從前是飯館學徒,貴州人,好吃,粗通各種菜系。小博有點斗雞眼,照相時雙目緊咬鏡頭,有點滑稽,舌苔味蕾卻優于常人。血旺拿來涮狗肉火鍋,點綴薄荷,被小博暗地里做成一道名菜,十幾條狗,可供全隊上下大快朵頤三日。

車內空氣變得濕冷些許,他的右臂和左腿隱隱作痛。他問,今晚是不是有雨雪?陳實說,還真是,預報說今晚有雪。下雪好,上個月干得不行,每天起床都會咽喉痛。自從手臂鋼板取下后,他便不再像從前那樣喜歡雪天。雨雪于他而言都算不得好天氣。大片白雪覆蓋沙漠,陽面積雪消融早,露出沙色,消融時在沙地上落下魚鱗樣痕跡,離遠了看,廣闊沙面顯出似虎豹一般的白色斑紋。沙黃與純白如影相隨,相互疊錯,綿延不絕。他開車時,懸吊著的那條手臂不自覺地顫抖,車子從一處沙堆坡頂直沖下來,歪歪斜斜地擱淺在底部。沙子細軟,游蛇似的挪移著,他試圖重新發動,有些困難,后胎空轉,在殘剩雪跡中留下一圈徒勞掙扎的印痕。

擋風玻璃上雨刷器不住揮動,總有碾不完的飛蛾尸體粘連在上,越積越厚。他細瞧一陣,發覺是落雪。夜風驟冷,雪粒子簌簌墜落,這種天氣,帳篷里向來是難捱的。他從被中鉆出,撥開帳篷,外面沙丘連綿,礫石遍地,吹來一陣沙霧,閉上眼睛,睜開,目之所及,幾乎空無一物。他在原地立了一會兒,看黃沙戈壁間,含著一張臉。陳實說,附近有個火星小鎮,去過嗎?他問,什么火星小鎮?陳實說,新近開發的旅游景點,在冷湖那邊。地上光禿禿,寸草不生,滿眼黃土,跟火星表面差不太多。那邊還有火星營地,像模像樣的。我們還可以報名參加個旅游團,模擬地球的最后一夜,有領隊帶我們攀越山谷,尋找水源和食物。另外聽說營地有臺天文望遠鏡,夜里觀星可用。

他顫動嘴角,大笑兩聲,說,你他媽是去參加夏令營的童子軍嗎,是不是還有探險尋寶的小游戲?

小博女友會看星象,耳濡目染許久,小博竟也變得能掐會算,給他們所有人都看過。給他看時,問他生辰時日,說他是火星相位,在星盤里十分耀眼,日月火合,敏感易躁。他掐滅煙頭說,這不準。小博手指懸立他唇邊,移開,挑眉,向天上指。一枚碩大星粒嵌在冷藍深邃的天空中,周邊散落稀零星子。星空如海。在夜里,星芒只能引起他的恐懼。他蹲守在院門外一株旱榆下,宿醉的眩暈尚未消退,他深呼吸,視線拋向天空,被璀璨如鉆的星群驚顫。小博穿防彈衣,率先沖進院落,掩在窗下,等候指令。他蹲在院外待命,兩記槍聲傳入鼓膜。他們沖槍聲響起的方向連開數槍。有什么從圍墻上砸了下來。砰一聲。

一只手電筒晃晃悠悠、不疾不徐,滾至腳邊。他將它撿起。小博完了,老萬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剛剛擠完了一管牙膏,或是一個游戲角色剛剛打空血槽。他按下手電開關,亮了一瞬,光芒隨即熄滅。他喉中焦渴。在那明亮起來的瞬間,他看清了小博豎立著的一雙眼,眼中有驚詫,似乎不知淌過額角的血流緣何而來。黑白遺照上,小博兩只眼睛依舊不自覺地斗著,兩只眼珠一起向天上眺,仿佛靜待夜中流星劃落。

你別說,還真有這個項目。陳實樂得拍了下方向盤,車喇叭嘟了一聲,像是豐田車也跟著笑起來。戶籍科的徐濤上個月就去了,說體驗不賴,就是磕傷了膝蓋,模擬荒野求生,翻山越嶺的,不給水喝,聽著還挺有挑戰性的。他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不清的字,不置可否。陳實說,可惜這個月沒假了,操。陳實話多起來,便說明他已開始犯困。陳實繼續說,我記得上小學時,老師布置讓寫關于夢想的作文,我老寫去火星探險。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咧嘴笑,說,相信我,那種地方沒什么好玩的。

他一面應付著糟糕路況,一面敷衍陳實,讓對話光滑平順地行進下去。我想起來,包里有兩張溫泉折扣券,上回去小十字街一家洗浴中心出任務,老板送的,周末去嗎?像是怕被他拒絕,陳實又補充了句,或者去隔壁KTV唱唱歌,隔壁酒吧坐坐,隨你挑,我幫你喊上車管所的小王菲,老穿超短褲,紋了韓式半永久那個。

我不喝酒,對女人也無福消受,他說。轉過一個急彎后,險些撞上一輛尾燈暗淡的貨車尾巴。他踩下剎車,路面濕滑,輪胎較平日多滑行了數米才停下,隨后他踩起油門,試圖超車過去。陳實問,怎么了哥們?他說,沒事,前面有輛貨車,大晚上不開燈,差點撞上。

駛近后,他發現這是輛廂式貨車,車身過寬,鄉道太窄,雪天超車,他不是太有把握,按了幾聲喇叭,最后放開警笛,將貨車逼停路邊。他下車同司機交涉,對方神色略顯慌亂,他問司機拉的什么貨。司機說,一些牛肉,沒別的。他去后廂查看,拉開門,七八具牛尸懸掛在鐵鉤上,血液凝固,瘦骨嶙峋,看上去像是幾件懸在衣架上的皮質外套。檢疫證看一下。他揮走兩只盤繞耳邊的蚊蠅,合上車門說。車主遞來幾張揉皺的紙片。他反復查看,挑揀不出毛病,只覺得哪里有古怪,叮囑車主早日將車燈修好,記下車牌,便揮手放行。

陳實聽他講完,說,車上的牛會不會是偷來的,檢疫證造假不難。這些偷牛賊,招式五花八門。像我車上這家伙,弄了輛面包車在村里盯梢,車上貼張“百年好合”紅剪紙,夜里剪開農戶的柵欄,往車廂塞進一頭牛。我還聽說,有人會把走私貨藏在死牛胃里,跨省運送。他問,走私什么?陳實說,麻果啊,野貨啊,諸如此類。

貨車開走一段時間后,他仍心悸不止??赡苁沁B日來的疲勞,半夜開車,路況不佳,精神緊張所致。他從副駕駛座前的抽屜里取出藥瓶,倒出兩個藥片,干嚼咽下,思慮陳實的話,腳下給油,試圖追上那輛在消融在夜色中的貨車,再度探尋些蛛絲馬跡。

路面爬滿裂紋,時間久了,磨損擴散,坑洼不斷。他竭力加速,廂式貨車仍舊無影無蹤。每途經一個無法避讓的碩大路坑,車頭都會猛地抬翹,他與座下這臺車齡八年的老式桑塔納同時飛行,再跌墜下來,哐當一聲落地。陳實說了句什么,他在顛簸中恍神,將對講機貼在耳邊,要他重復方才的話。陳實的聲音變得斷續而搖晃,飄忽不定,像是自隧洞里傳出。他勉強聽清他的話:車子前面走來一個人,戴一頂奇怪的帽子。他在對講機的雜音中隱約聽到了咔嗒咔嗒的腳步聲,走來的人似是穿著一雙馬靴,鞋跟馬蹄鐵般堅實硬挺。他問,那人干什么的?陳實沒說話,對講機里,一切聲音都被抽干,唯有真空般的靜謐。

群山幽暗,軀體龐大黝黑,比夜更深。他猛踩油門,車速升至一百二十邁,不時傳來路面剮蹭底盤的聲響。翻查手機導航,還有四十分鐘車程。道路兩側的山上,不時傳來鸮鳥啼叫。山路彎繞,前燈掃過冰凍路面,反射晶瑩冷意。輪胎有些打滑。他握緊方向盤,好像如此就能牢牢把握方向。街道空無一人。臨街商鋪紛紛鎖閉,拉著卷簾門,像一群匍匐在地的人質,驚恐到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只有一輛車,在街面孤零零地走。路中橫躺一輛被燒焦半身的三輪車,寫著“malajun”的焦煳紙殼歪立車頭。他繞過擱淺的三輪車,味蕾霎時被激活。他回想起上次吃到這種土制蜂蜜冰淇淋還是昨年仲夏的事。他捏握方向盤,恍然間,竟不知應駛向何方。透過漆黑的防彈玻璃,注視著窗外幽暗莫測的一切。余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甚至有無余生都無可估量。

他來帕米爾高原的第六個月便吃了一顆子彈。子彈從左邊鎖骨穿過肩胛射出,他倒在一片豐茂的玉米地里,隨即被灌漿后鋒銳如刀的玉米葉子割破了耳朵。玉米莖稈長得一人高,葉片寬長,在風里搖晃,他們緩慢挪步,留意周遭。四下安謐,只有衣料與葉子摩挲的輕微窸窣。老萬被前方猛然捅出的一桿長矛刺穿嘴部,急扣扳機,流了一臉血,斷了五顆牙,烤瓷牙鑲嵌到位前,說話漏風了三個月。而他因傷口感染發起高燒,昏迷數日,退燒后,又在帳篷里躺了一個月。小博一邊把玩那柄鑲嵌紅瑪瑙的羚角彎刀,一邊對他說,臨時停尸車就在帳篷外面候著。他笑了笑,兩頰刺痛,才發覺頰邊皮膚因干燥少水而龜裂。小博死后,這柄刀成了他的。他撫摸著刀把上的那顆血紅瑪瑙時,會想起小博。有時,他會想起那些狗烏黑潮濕的眼珠。

走出高原荒漠,是在三年后。軍醫診斷,他的精神狀況已不再容許他繼續完成營地任務。他退役了,頂著中尉頭銜,以及金光閃爍的三枚獎章,回到故土,一個群山環繞的西北城鎮,生活安逸,發展遲緩,城中央的水塔地標十年未改。秋冬時節,萬物蕭條,飛沙走石,大雪埋覆一切,雪野空無一物。這是他一年中最為沉悶的日子。時令交錯時,他要定期坐進心理醫生的白色辦公室,回答醫生的諸多提問,伴隨著不間斷的沉默。他交出的答案總是積極明朗,努力飾演著過去的自己,那個在山路上騎著摩托車環繞群山圍獵風聲的年輕人。他認為這項固定日程毫無意義,但是,如果不來,會有麻煩。他們這類人,解除配槍退役后,便被視作危險人群。經受過千百次演習訓練,除了恐怖分子,再沒人比他們更加了解如何制造混亂。更何況,如果不在這里,便會在其他地方浪費這段時間。在此處,或在彼處,并無區別。今日和明日,粘連一處,時間漫漶,令他心慌。再沒什么有意義的事情。因此,他還是每月造訪,按時抵達,從不遲到。

他在離家不遠的派出所當片警。他想過當武警,將槍拾起,老連長得知后,主動幫忙請托戰友,他為此志氣昂揚了好一陣子,但最終沒能通過心理測驗。遺憾又幸運,得知結果后,他滿意地嘆了口氣。學生時代的朋友,他沒再聯系過。上一次彼此發送消息,是在半年前。而那條消息,是一年前收到的。過去半年,他終于拿起手機,劃撥到與朋友的聊天界面,沒有過多解釋什么,敲下幾句話,潦草回復。也不愿解釋為何自己消失了整整半年。與其說是應答,不如說是一封訣別短書。其實他不覺得過去了那么久。這句時隔半年送達的遲到的短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時間的褶皺里。沒有回響。朋友知曉了他不再聯絡的意圖,了然于心。他們的時間流速早就不同了。他想起自己從前與朋友在野水庫游泳的事,那時他游得很快,動作迅疾生猛,體力充沛,總是第一個游到對面石橋下。這段距離不近,約二三百米。他一邊抖弄著發梢上的水珠,一邊看后面的人在水里費力地撲騰?,F在,所有角色全被掉了個兒,幾年過去,他還在漩渦里旋轉,而他們早已游到了對岸去。

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會對著鏡子,將胡須仔細刮干凈。他盯視鏡中的臉。銅色土質,顆粒起伏,布滿坑洞和漩渦。山丘挺立,而后是陡極的坡下,狀如峭壁,以及一處褐色暗洞,擠滿沉淀黑黃煙漬的牙齒。那片荒漠在面龐上衍生、擴張,形成一個更具象的縮影。它是怎么被烙到自己臉上來的,他不知道。他時常彈落積沉在帽子邊緣的幾粒沙土。往日,他看也不會去看,那天他忽然有了一點想法,將一粒沙捧在手心,貼在眼下,細瞧。他在沙粒上看到了令人驚異的畫面。那仿佛是一張人臉,貼附在不規則的沙粒上。他迎著酷烈日光,旋轉變換沙粒棱面,每一面都在泛光??粗粗饷嫔锨瞥隽宋骞?,那五官仿佛是參照自己的臉捏造而成。他簡直是在對著一個微縮的自己窺看。

再熟悉不過的畫面。他在夢里不停地回到那片戈壁。蒼茫煙沙,東顧無人,西顧無人。駱駝刺簇聚,根系連通整個荒漠。淺紅的一點日影,懸垂在黃煙里。天空和荒漠鏡子般屹立,遙相對望。他是走不出這片荒原戈壁的,他想。如一盤被卡住的錄像帶,布滿清晰劃痕,永遠重復地播送著同一天。

那是一個高瘦男人,惡名在外,據說一直收藏著艾提尕爾清真寺大毛拉死前被割下的半只耳朵。男人不是普通牧民,黃褐色眼珠,留山羊胡須,穿一雙馬靴,鞋跟硬實,戴一頂有護耳的帽子。帽子看上去是駝絨之類的材質,保暖舒適。高倍狙擊鏡幫他看清護耳上飄落的駱駝絨毛。如果僅憑裸眼,那不過是對面山丘縫隙里的一道模糊暗影。他趴俯在駱駝刺叢中,盯守數日。將槍對準人的時候,竟不像對準其他野物,他多少會有負罪感,尤其是用連發的自動步槍,手槍會好一點。至于為什么手槍會好一些,他想不明白。他唯一想到的是,自己心腸還是沒有料想中的那樣冷硬,起碼沒有到殺死同類毫不眨眼的程度。

后來他想通了,這是一種處決感。將物變為非物,是上帝的手筆。而反過來,隨便一個遠距離持槍者便可做到。埋伏在高處,向下瞄準,將百米之外的人轟得腦漿四濺,將他的靈魂收割。來到此地之前,他從未做過狙擊手,也不想嘗試。他想,這太夸張了,與槍戰游戲全然不同,簡直是對上帝角色的戲仿。

他看準時機,射出了那一顆子彈,擊飛了男人寬大的帽子,連同頭顱上的天靈蓋。男人不是轟然倒地的,他的那雙腿顫栗而扭曲地向前跑了兩步,執行著頭腦運轉最后的指令。他想起那只被自己射落的松鴉,扭斷脖子后,翅膀依舊不停扇動,雙腳跳來跳去,肉身早已死去,肌肉記憶頑固得難以想象。那一瞬間,他懷疑那顆子彈是否落錯了地方。最終男人還是倒下不動了,一陣風吹卷起沙礫,淹埋在他身上。

或許陳實是睡著了,他想。這么冷的天氣,發動機出了毛病,空調不知還能不能用。陳實肯定會把車窗搖上去,車內會暖和些。他開的那輛豐田,大修過兩次,窗戶掩不實,總留道縫,些微漏風。對講機通訊照舊中斷著,像是徹底消失了一般,電波信號無法送達這里。從子彈射出到皮肉開綻的短暫瞬間,他肉身緊繃,感到一陣恐懼。在此之后的數十個夜晚,噩夢接踵而至,他夢到子彈射出后,自動變更軌跡,瞬間回彈,穿透了自己的胸腔。他擔心自己認錯了目標,將無辜者葬送。他甚至在夢中預演了幾場法庭審判,戴著手銬腳鐐,低頭不語,囚衣外套著一件刺目而難看的橙黃色馬甲。醒來時,甚至記得法官抖弄胡須的樣子,低頭一字一句宣讀判決書,從頭至尾都不曾看他一眼。

如果一切能夠從頭來過的話,他會拒絕這紙調令。他相信,所有毫無防備地被送上高原的人,或許都曾這樣想過。這里永遠不能像演習時那樣,像催淚彈散發出的嗆人白煙那樣,被風輕易驅散,不留印跡。第一次中彈的時候,他驚異于自己對痛覺的麻木和滯頓。痛緩慢地攀附上來,血浸透衣料,他才意識到有顆子彈穿身而過。對死亡的恐懼在這時翻涌上來。他在黃昏的空氣里看到一縷飄揚的絳色煙霧。后來他想,小博死前,是不是也看到過呢?如果不來此地,小博會繼續留在表舅開的農家樂飯館里,在掛著大蒜和紅辣椒的屋檐下,蹲在門檻上剪龍蝦尾,清洗花蛤,削蘿卜和土豆皮。

桌上擺著冷透的羊雜湯和嚼剩的殘骨。酒過三巡,他們稍有醉意。老何借著酒勁,又一次講起同事的故事。他在追捕偷牛賊的過程中,喝多了,誤射一發子彈,正入對方后背。那時趕上嚴打,同事被宣判死刑。那時他還年輕,孩子剛出生,是個男孩,囁嚅著,咿咿呀呀,還沒學會叫爸爸,在葬禮上舔咬手指,從拇指啃到無名指,沖每位來客咯咯笑個不停。

老何病退后,編制空缺由陳實頂上。陳實警校畢業,分到基層歷練,成為他的搭檔。那時他已在所里待了兩年半。他被安排和陳實一組行動,開始是他帶陳實,告訴陳實怎么擺平經濟糾紛,解散氓流群架,勸和夫妻毆斗。他心思縝密,壓得住事,只要情緒正常,不受刺激,不知內情的人看不出他需要定期前往市三院精神科掛號。陳實熱心,膽大魯莽,路過河壩,見有老頭鑿冰垂釣不慎落水,冬月里衣服顧不上脫,直往冰窟里跳。有時,事情結局并不那么好。陳實曾用皮帶狠戾地抽打過一個扼死生母的賭徒。

時間久了,他已漸漸適應了與陳實的相處模式,就像他和小博、老萬那樣,彼此熟稔,兼有默契。陳實出事時,他委實不想更換搭檔。入監時賭徒體檢查出臟器受損。最后所長從監控攝像頭里搞清楚了這件事。他代陳實攬下罪責和處罰。他與陳實身高相近,體形相仿,都剃青皮圓寸,模糊的監控影像無法明辨二者之間的細微差異。抑或所長早已看出端倪,但仍默許了他的頂替。他的情況,旁人都知曉,此事于他而言,著實稱不上驚訝。所長也放棄了對他的訓導,宣布完紀律處分后,只叮囑他按時就醫吃藥。

兩年半之前,他剛到所里,便打過一個陌生人。對方不是小偷、劫匪,也不是酒鬼、賭徒、癮君子,僅是一個來更換身份證的上班族,沒有任何犯罪前科。陌生人同他毫無干系,甚至沒有一句對話,但他還是動手了,難以自抑。所長沖上去抱住他的腰,卻已來不及,受害者的左側門齒已被砸落。所長使力拖開他,他差點連所長也一同按在地上打。事后,他受到了處分。所長質問他為什么打人。他說,那人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看。

這類意味不明的目光觸怒他,向他暗示著那段過去的時日,手槍揣在觸手可及的位置,扳機按在指腹下,隨時準備擷取威脅者的性命。在城巷和荒野,他的感官像動物那樣明敏、鋒銳,一切細瑣的聲音和詭秘的響動都無法逃開他獸類般銳化的耳朵。每一秒鐘都不曾松懈,不然他很難在荒原上活下去,并撐到回鄉這天。

那些未能歸來的人,便留在了那片荒漠,伴著駱駝刺、沙棘和芨芨草。針葉無花,苔草稀零,沙地植物根系發達,連通整片戈壁。

他與老萬曾去小博家,探望小博的父母,參觀小博的臥室,東戶朝陽,光與塵在床褥上空懸浮。書桌上擺著一臺德勁牌錄音機,體形碩大,仿若一臺琴。書架上滿是周杰倫和陳奕迅的磁帶,還有伍佰的《單程車票》和《光和熱》,以及邁克爾·杰克遜的《危險之旅》。旁邊擺放著動畫片《神奇寶貝》中的妙蛙種子和水箭龜手辦模型,彩漆駁落,年疏日遠。他甚至翻看了書桌抽屜里的作業本,五年級七班,廖慶博。上到五年級,字跡還是歪歪扭扭,偏旁與部首賭氣般各居一方。他取了一盤磁帶,塞進錄音機的肚腹,播放的是伍佰的《挪威的森林》。他記起,小博曾在營地篝火晚會上唱起這首歌。唱至“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著你最深處的秘密”時,磁帶卡住,刺啦刺啦,雜音不斷。他將磁帶取出,卷緊帶頭,重新放入,還是卡帶。他將溢出的狹長黑帶緩緩拉出,帶上有劃痕和裂紋。他轉動輪軸,將黑帶繞回,擱放歸位。他向兩位老人詢問小博女友的聯系方式,說小博曾多次提及她,他留下的部分物品,想來應當轉交給她。

小博父母互看一眼,說,談不上,小博沒有女友,只有一個相親對象,本想休假回家時見一面的。老萬低聲岔開話題,轉而談起今年豐潤的雨水。

老實說,他并不覺得太意外。營地很多人都是如此,單身或離異,卻時常聊起女友或妻兒,仿佛在異鄉有個溫暖的去處,倦鳥歸巢,總有人在等候。本想轉交小博女友的書信和筆記本留給了小博父母,連同那只綴滿紅棕色血珠的羚角手串,珠子是他看著老匠人一顆顆磨潤、拋光的。他踟躕許久,到底還是留下了那把羚角彎刀。夜深難眠時,他總在黑暗里靜默摩挲刀背雪浪般的紋路。剛回家的那半年,他沒見任何故人舊友,父母在側,噓寒問暖,他照舊刀不離身。

風雪塞途,車燈在茫茫黑暗中切割出一小塊楔形光亮,隨即被鵝毛似的大雪覆蓋。他的車速越來越慢,方向盤越捏越緊。

街上空無一人,路中央的鋼質阻車拒馬被沖得七零八落。魯克沁鎮派出所的三層小樓被燒得外殼焦黃,院內三輛警車被掀翻后點燃,燒得青黑,鐵皮膨脹鼓起,布滿刀痕。那日值班的人他認得,總在團結超市門前遮陽傘下同推車賣熏馬腸的哈薩克老頭走方棋的那個。聽說他打空子彈后徑自從樓上躍下,折了條腿。他提前結束休假,趕去與老萬他們匯合。一個臉龐臟兮兮的男孩,圓臉,灰褐色眼珠,頭發蓬亂卷曲,八九歲模樣,細瘦孱弱,站在路邊沖他招手攔車。他點踩剎車降速,平緩地從他身邊開過,沒有停下。他想,自己要去的地方遠比站在路邊沖往來車輛揮手冒險得多,他手臂探出窗外,沖男孩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在剩下的路途里,他用對講機告知調配中心的同事,路邊有個男孩疑似走失,并描述了詳盡位置。

他們總是執著于找到一種好辦法來消度時日。小博收集短刀和匕首,研究戰術武器,在他帶去高原的幾冊軍事雜志上圈畫批注,最終將這些書頁翻得脆如酥餅。他一閑下來便要飲酒,每次外出,都會繞去鎮上牧民阿爾斯蘭那里,收購數斤自釀酒漿,回來勾兌,灌在礦泉水瓶里,睡前固定要喝上幾口,淌著醉意入夢。老萬的興趣是刻骨牌,每日結束訓練后,便坐在書桌前,對著燈光,一筆一畫精雕細刻,小博讓老萬刻一副麻將牌出來,老萬不應,指尖忙碌照舊。某晚起夜時,他披衣起身,老萬沒睡,燈光里,目光灼灼。他走過去,看了眼老萬手里的玩意,沒有一個確切的形狀,像是無數匹涌動的波浪在海面上初顯,此起彼伏,將落未落。他在雕刻這片荒原沙漠。

退役幾年后,他再去看老萬時,老萬躲入云南一座山中小寺,拜住持寬寧和尚為師,皈依為俗家弟子,法號永慈。老萬佛袍松垮,穿件T恤,與平日舉止無二,照舊抽煙飲酒,只是不再殺生吃肉,怎么勸說都不再吃。臨走時,老萬將一袋后山采來的野生菌和那件刻像送給他。這種野生菌,擺在公路邊賣,招徠過路游人,標價一斤七百塊,照樣賣得精光。他將野生菌煮湯,有棵菌深暗發紫,表面依附黏液,燉在湯里,很是另類。他沒多想,全數喝下,當晚睡前,出現幻覺。他坐在桌邊,四肢驟縮,變得米粒大小,落入桌上的荒原刻像中,沙原遼闊,黃沙盡頭聳立著奇形巖柱和波紋石壁,粗糲碎石間,散落流沙和洞窟。他走了一夜,沒能翻越一面沙坡,天地虛渺,他逐漸迷失方向,前方道徑無數,抑或說,條條都是末路,他用衣料做繩結,計算自己行走的日子和公里數,結局當然是再也走不出。

距離陳實發來的位置只剩三公里,雪勢漸大,他不得不降下車速,低檔行駛。風雪中,他遙遙看到陳實那輛白色豐田,已近乎融于雪野。他在一處稍遠的地方停車,掩在車內觀察,撥打陳實的電話號碼,鈴聲自前方車中響起。他下車,緩步靠攏,向前窗探看,車內空無一人。繞車一周,躬身搜尋車底,排除了潛藏炸彈的可能。車門緊鎖,他試圖找尋一塊趁手的破窗利石,走入路邊松林。

手電的金黃光柱在密不透風的夜林中游蕩,眼前晃過枯瘦枝干的層疊紋理,他環視四周,電筒光柱在某處折射出耀目的金屬亮澤,他搖晃手腕,在那束燦爛的光澤里,恍惚之間,他看到了一副銀色手銬,以及一只垂下的手。

陳實右手被銬在一根松樹枝上,身體像一塊散落的布,意識模糊,四肢僵直,下肢有傷。配槍和彈夾都已不在。他把陳實抬上車,拾起落在地上的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返回豐田車上尋找醫藥箱,發現對講機線路被切斷。他將陳實傷處纏緊。陳實說,沒跑遠,快追,我還行。他沒說話,擰轉鑰匙,發動車子。陳實拉下手剎,車猛然晃動一下,停了。陳實說,就兩個人,其中一個中彈,跛足,走不遠,兩人身上一把短刀,一把槍,槍有消音器,剩一發子彈,他們往山背面跑去了。陳實直愣愣地看向他的眼。哥,我不想剩下的日子里一直背著這個處分。

這回他避過了陳實的目光。他手掌拍在陳實肩上,說,別傻了,想想老何。陳實說,天快亮了,就一個小時,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天快亮了。再過一小時,天色便會泛青,雪夜中的晦暗云絮即將舒展眉眼,地平線上的一切都不再能藏掩干凈。好吧,他說。他推開車門,走入松林。一切錯位的事物都應被重新矯正。

行動集結那日,前夜結束了一場長官調任的送別會,地上橘子皮、瓜子皮還未掃凈。翌日收到線報,有人在附近村鎮發現了××××縣爆炸案嫌疑人藏匿的蹤影。全隊武裝,立即出發。他宿醉未消,腦內昏沉,坐在車中,穿行在一條幽邃的入村窄道上。隊長在車蓋上攤開地形圖,圈畫出嫌疑人藏匿地點,制定圍捕策略。他被命令先行偵察,旁人跟隨。他點頭,心臟開始劇烈搏動。天黑下來,行動前他去門外溪流處掬水洗臉,排尿,頭腦清爽不少。小博拍他肩,問感覺如何,他點頭?;貋砗螅犻L宣布,方案有變,他的位置已被頂替。

他腰上纏著尼龍繩,很快追上了那個跛足男人,積雪疏松,鞋底濕滑,地面已開始結冰。躲避男人揮來的短刀時,他踉蹌了一下,慢了半拍,抬手格擋,被劃傷小臂,血涌出來。他心想,有點麻煩了。隨后抽出腰后的羚角彎刀,揮刺數下,引對方分神,找準時機,一腳踢飛跛足男人的短刀,猛撲上去,將其按倒在地,不受控制地砸了數拳,砸至對方血肉模糊,眉上的血倒向額心涌。

他用刀柄將跛足男人徹底擊昏,邊捆縛對方的手腳邊想,這也許是個陷阱。

他將跛足男人捆在一塊崖石邊,繼續向上攀爬,站上峰巒,他的眼中雪野蒼茫,仿若一張面影,倒坍在大地上。那個頭戴駝絨護帽的男人,在即將消散的雪亮月色和圣潔原野下,騎著一匹馬,行走于眉峰間,擰轉身來,沖他挑動眉毛。他不知自己如何看清了他的神色,仿佛虛空中高倍狙鏡早已在面前架起。他習慣性地去摸羚角彎刀,發現腰后空無一物。彎刀掉落在了何處,他不知道。白雪似的月光在地上汪成湖泊,一切暗影都將被照亮。

他轉身四顧,搜尋那把散落雪野的彎刀,耳蝸捕捉到扣動扳機的細微聲響,仿佛趕牛人揮動了一記皮鞭,雪原上的牛群必定會朝既定軌跡行進。不知何處,不知何時,這顆子彈將會穿過迢迢山川和千里冰湖,為他奔赴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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