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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分界線

2021-08-16 05:11:05[波]切斯瓦夫·米沃什程一身譯
天涯 2021年3期

[波]切斯瓦夫·米沃什 程一身譯

我無意為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的畫寫評論。大事件需要克制,甚至晾干,這只適合詞語不夠用時。僅一個人的命運這條線,在個體與歷史錯綜復雜的無望糾纏就足以把我們纏住。處理它們需采用史詩的篇幅。但,很可能,這個時代廣闊的全景畫將是罕見的,因為“二戰”的戰爭規模不同,比如說,和拿破侖戰爭相比;并且現在對作者在社會學和心理學的發展方面要求更多。然而如果用純粹主觀的偏見介紹個人經歷,我就什么也解決不了,因為我會遺漏最有趣的部分。這里我必須再次重申,這不是一部日記;我不會逐天或逐月講述發生了什么事。這樣做我不得不重建心靈的某種模糊狀態,這對我還不清晰。因此,我會把自己限制在幾個場景里,似乎在用剪刀和數英里的電影膠片工作。我剪裁的這些鏡頭對更廣大的讀者——而不只是對表現主義的癡迷者——應是明白易懂的。

閃電戰開始時,我感到需要執行某種命令,從而緩解我自己的責任感。不幸的是,不容易找到一個人發號施令。很快,我穿上由搭配糟糕的布片縫制的類似軍服的東西,然而不能再陶醉于光榮行動,而是參加撤退。災難的打擊步步跟隨。對我來說,1939年9月是一次突破,對任何一個從未經歷過集體生活的整體結構突然崩潰的人來說,這肯定難以想象。在法國,閃電戰并未產生同樣的影響。

我可以把當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歸納成幾件事。躺在被飛機轟炸的公路附近的田野里,我的眼睛盯著前面的一塊石頭和兩片青草。聽著炸彈的呼嘯聲,我突然理解了物質的價值:那塊石頭和兩片青草形成一個完整的王國,一個形式、陰影、紋理、光線的無限體。它們就是宇宙。我總是拒絕承認宏觀和微觀宇宙的劃分;我寧愿注視一塊樹皮或一只鳥的翅膀,而不是日落或日出。但此刻由于格外緊張,我看到了物質的深處。

當我意識到政府各部門、機關和軍隊都蕩然無存時,我感到的其他東西是憤怒與解脫的混合體。我在路邊的干草棚里睡了一大覺。鬼話終于結束了。那長期畏懼之事的應驗把我們從自我安慰的謊言、幻覺、花招中解放出來;不透明的已變透明。只有鄉村的井、小屋的屋頂或犁是真實的,而不是此刻懷著極度的諷刺想起的政治家們的演講。大地完全赤裸,似乎它非常贊成沒有政府的人民,從他們習慣的安全感中撕裂開來。

無論和陪伴我的人談什么話,我發現自己在逃向東方,并看到了不同于他們的未來。無論當時還是后來,在波蘭沒有人相信希特勒的最后勝利。波蘭人的特征是堅信上帝在歷史事件中會親自出面支持正義,因此邪惡注定失敗。被這樣一種信念武裝起來,波蘭人多次讓自己投身于絕望的抗爭中,隨后驚訝于上帝未幫他們,他們畢竟失敗了——不過這并不動搖他們最后勝利的信念。但我半清醒的頭腦有不同的想法。我深受摩尼教影響,相信這種思想:那根神圣的手指會插入世界進程的殘酷需要中。

然而,使我和同行同伴分手的主要因素是,他們既未認識到悲劇的范圍,也未認識到它持久的影響。他們寄希望于法國,基于我在巴黎的經歷,由此獲得的安慰如同寄希望于童話。由于紅軍友好地會見德軍,以及對波蘭的瓜分,他們被置于尷尬的境地。無論何時我遇到他們中的任何人,我們都會用對環境的揶揄態度彼此相認,這正像清醒人感傷地對待語無倫次的醉漢的方式。但我們的清醒是相對的,它并未超出對大災難程度的感受。共產主義者得到對天命信念的變體的支持;也就是說,在歷史進程基本而隱蔽的理性中,它不可能站在納粹那邊。但報復如何以及何時到來,沒有人敢預言。無疑,答案要在俄羅斯尋找。然而,和那個國家的交往如此痛苦,以至于幾位共產黨員甚至從蘇聯逃到德國地區。

如果在1940年初我發現自己再次待在故鄉的話,我必須把它歸因于環境和隱秘的本能。在所有關系的普遍斷裂中,它表現得像個醫生,建議我和家庭及本土恢復聯系。維爾諾,像波蘭的所有東部領土一樣失敗后被紅軍占領,為表示友誼,幾星期后被割讓給立陶宛。友誼并不全是無私的:立陶宛,像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一樣,不得不接受蘇聯的軍事基地。然而,這三個小國把他們的獨立歸功于兩個大國之間謹慎的游戲,三國的政府都拼命躲閃,以免激怒德國或俄羅斯。戰前時代還活在這里——正常提供貨物的商店、餐館、咖啡屋、準時的火車。在維爾諾,各種語言,包括波蘭語的報紙在出版,不過滿是和審查辦公室的斗爭。我很難認出這個夢一般的城市——不僅因為不同的旗幟飄揚在城墻上,街道和招牌的名字都變了。即使擔心強大的鄰國做鬼臉,立陶宛還是友好地接待了擁擠的波蘭難民,從而使這個城市變成了一個動蕩不安的巴別塔。貨幣與護照交易一派繁榮,傳染性的流言,恐慌的波浪溢出郵局,在那里,希伯來語學校的校長、被打敗的軍隊的軍官、沒有得到任命的外交官和所有那些在國外有親戚朋友的人都在向法國、英國和美國發電報。乘飛機啟程取道斯德哥爾摩變得越來越難。新的難民不斷涌入,如果在邊境被捕獲,就會被送到蘇聯。一旦他們到達那個渴望的安全島,他們很快就意識到那個島是一塊正在下沉的浮冰,而且逃走的路已被切斷。

歐羅巴旅館在我們城鎮的位置很有特色。它矗立在兩條色彩最鮮艷的街道交叉點上:多米尼加街主要因擁有天主教堂和修道院為榮;而德國街,從中世紀以來,就是通向猶太區的要道。費利克斯和他妻子就住在這里。我正在經歷的災難把我拉到環繞著這個男人的庭院;因此如果我在這里為他的肖像畫個素描將是合適的。

費利克斯像個日本人,長著黑頭發,臉色灰黃,飾以精致的金銀絲細工;他總是無可挑剔,優雅,科隆香水散發芳香。他來自如此富裕的猶太家庭,以至于他似乎沒有工作。不過,他在比利時完成了技術學業。就在戰爭爆發前,他賣掉了位于華沙的公寓,帶著一個裝滿美元和黃金的大行李箱進入流亡狀態。他還帶著他年輕迷人的妻子,連同她的毛皮大衣和珠寶。他們的關系建立在仇恨與溫柔的不斷和解、交替之中。他妻子,得益于她身體的優勢,會打他,如果他進行抵抗,她就威脅自殺并奔向窗口。然后費利克斯就逃跑,把自己關進浴室——不去看。幾分鐘后,朋友(他們通常扮演仲裁人)就會敲浴室的門,從中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怎么樣?她跳了嗎?”

費利克斯是個酒鬼,但他不喜歡獨飲。相反,他時常需要一個唱詩班給他講童話、軼事和笑話,這使他的生活變得有趣。他欣賞知識分子的精致,因此他很吸引藝術家和詩人。這些人從他身上發現了一個完美的乳頭——也就是說,一個男人優雅地允許自己被擠奶。因為他們中許多人從華沙漂泊到這里,他很快聚集了一大群食客,他的宴會吸引了幾十人。

飲酒通常從中午十一點開始。然而,隨著白晝的推移,并不呈現極端的形式。詩人J和S掌握節奏,他們是非常老練的酒鬼,如今已湮沒無聞。他們從大號的平底玻璃杯中呷著伏特加,不停地把杯子倒滿,沒完沒了的廢話從整個白天一直說到深夜。第二天早晨,宿醉讓他們不得不接受治療,于是整個酒場又重新開始。因此,時間無意義無希望,獲得與赤裸現實不同的體驗;它被酒精改變了。

我們的聚會是一場不間斷的“災難期間的宴會”,那些聚會的人很清楚死神在門那邊闊步,不得不以智取勝。這個聚會適合我,因為它不是活在幻覺中,練習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默與大笑,在包圍我們的兩個帝國制造血腥的喜劇時,這仍是可接受的。例如,S就希特勒發表高論:這位元首只是在為他的民族利益干蠢事;在死命地尖叫之后,他厭惡地迅速脫掉軍服,穿上英國法蘭絨,抽英國香煙,喝威士忌,表示對德國的最高輕蔑。蘇聯與芬蘭的戰爭也給了S講許多故事的機會,例如,一個關于蘇聯士兵的奇遇,他從芬蘭人的小屋里取下一個掛鐘,把它隨身帶在背包里,在重壓下,鐘的兩面都彎了。費利克斯貪婪地聽著這些趣聞和五行打油詩,這些都是我們在伏特加的作用下湊成的。他能以此掩飾自己的恐懼,但很可能他一直恐懼生活。

我無法放松。當一個人處于特別焦慮不安的狀態時,酒精幾乎沒什么用,搖擺和嘔吐都不能擾亂大腦的清晰運行。萬物傷害我,好像它們發出激穿皮膚的尖銳光線,我匆匆走過街道,眼睛什么也不看,只想盡快坐在費利克斯的桌邊;在那里,過去和未來至少部分被忘掉。我不能閱讀,不能寫作,也不能參與被事件嘲弄的討論。我只能盡力恢復某種安靜,植物的或動物的,但在這方面也不成功。

我的新同伴借助通奸到主觀時間里避難,男人和女人都認為這是一種有效的遺忘方式。但并非所有人都滿足于那種活動的普通形式;他們尋找更多新花樣。例如,J對我說在教堂里干這事更快活。我猜測他的動機:性感覺必須由罪惡來調味;如果所有禁忌消失,就不會有什么突破,它就失去了吸引力。J膩煩自然;他渴望禁令,某種賦予性神秘和價值的事物。看著他的搭檔,一位常常臉紅的苗條姑娘,我想象在空空的教堂中殿的某個地方,她如何屈服于他的求愛,適度降低她的眼睫毛。我有幾個理由,遵守絕對的純潔。我這樣做是對一個滯留在華沙的親密的人的忠誠,并對萬物之間的聯系持某種魔幻觀點:性行為等于對世界說是。這種不穩定的安全之前的危險,需要做好準備來應對。我感到命運并不因假裝接受現在而受到引誘。而且,在個體困難的時刻,我通常擔心性自由是某種招來報復的東西,因為它導致被禁止的能量的釋放。因此我謹慎地照料難以忍受的焦慮不安,只用伏特加緩和它。

我們的一個同伴,詩人S突然死亡,這事發生的環境很符合我們贊成的幻景。這事也符合S駭人的精神。S三十歲。他死于性交充血——某個富婆,相當無情的蕩婦,把他弄上床。當我們去圣·雅各布教堂的停尸房看他時,尸體解剖正在進行,以確定死因。我們被他容貌的美與和諧感動了,他因甲狀腺病引發的毛病已完全消失。后來,我們都陪伴他穿過城鎮,走進浩大的葬禮隊伍。他的名字被波蘭出版物的所有讀者熟知,他的葬禮異常壯觀。

城市公墓通常是散布著石頭的幽暗土地,但在維爾諾并非如此。我們在羅薩公墓為他選了一塊地——距離一位十九世紀詩人西羅克姆拉(1823—1862,波蘭浪漫主義詩人,作家和翻譯家)不遠——伸展在長滿古樹的陡峭山坡上。在萬靈節,這里墳墓上會點燃數以千計的蠟燭和油燈;它們在風中燃燒閃爍,照亮山坡上面的樹枝與下面的溝壑。這里,在一大塊玄武巖石下,躺著畢蘇斯基的心臟,他是戰爭期間波蘭的創始人。我們已經為S做了我們能做的,一直想著可能他遇到的并非是最壞的命運。然后我們開始吃葬禮餐,為他的靈魂拉過來一把椅子,在它前面,我們有倒上滿滿一杯酒的沖動。

把我們稱作墮落的人很容易。然而,我們是極不同的人,只是偶然讓我們相遇。事實上,我們的行為里有某種智慧。源于這樣的認識:在某些困境里,行為消極勝過用無效的折騰挫敗自己。費利克斯,通過出售他的動產,把他的黃金花費在娛樂消遣上,為他優越于那些緊緊抓住已經無用的財富的人提供了證據。他醉醺醺的聚會是輕松愉快的,符合明天需要的冷淡和對所有負擔的擺脫。它們是對歷史階段的告別,該階段已永遠消失在世界的這個地方。

1940年夏天到了,我目睹了立陶宛的終結。波蘭已被打敗,處于火焰和騷動中;這里卻一槍未發。德軍當時剛進入巴黎。在大教堂廣場的咖啡屋里,我懶散地注視著桌子上的一縷陽光和穿著印花連衣裙的婦女走過窗戶;她們中許多人來這里只帶著逃亡的打結包袱。她們已在存貨豐富的商店買到東西,在那里你不必用定量供應卡或排隊。人行道上突然響起沉重的金屬刮擦聲,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這聲音似乎驚動了每個人,人們從桌邊站起來,卻愣在原地,因為他們看到形體巨大、令塵土飛揚的坦克,蘇聯軍官從它們的小炮塔里友好地揮手。在一個人心中將本來誤以為是一次簡單的軍事演習與占領的確鑿事實聯系起來,這要求一種非人的努力。可想而知,美麗的天氣、報亭、花架和對著菩提樹干“下小雨”的小狗,所有這些使人們似乎難以置信:陌生的政治家的決定可以打擾事物的正常運行。

對外行的觀察者來說,那天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只是黃昏時分,喇叭筒開始發出刺耳的響聲,亞洲士兵的巡邏隊來回踱步,他們飛薄的刺刀,像引出一條線的錐子,高出他們頭部三尺。由于臨近的波蘭郡縣已被占領,居民開始明白了——除了幾百個天真的狂熱共產主義者以外。恐懼時時攀升,好像幾乎變成了可觸摸的有形存在。

我走到河邊,在長椅上坐下,看著皮劃艇上那些曬得黝黑的男孩,被汽艇的小型引擎旋轉的桿,彩色的小船,你站在后面劃船,用一支長槳。我為我的城市難過,因為我熟悉它的每一塊石頭;我熟悉這個國家的道路、森林、湖泊和村莊,他的人民和風景像谷物一樣被扔進磨粉機里。

在接下來那些日子里,我注意到在大街上冷漠地走過我身邊的許多人,如今帶著最真誠的友好微笑向我鞠躬。因為我有準共產主義者的聲譽,他們指望我強大,現在是贏得我好感的時候了。無疑,一個人本應寫幾首熱情的詩慶祝即將通過“投票”并入蘇聯的波羅的海國家。這些鞠躬給了我許多惡意的快樂,盡管他們提供的權力感并非那些深謀遠慮的個體所能想象的。我隱藏了向他們開個大玩笑的沖動。

在政治上我最親近波蘭社會主義者的一個小團體,他們通過原來中立的立陶宛和斯德哥爾摩保持聯系——瑞典的社會主義者在傳遞陰謀材料方面提供了有效的幫助——并和美國保持聯系,他們意識形態的同道。奧斯卡·蘭格(1904—1965,生于波蘭,著有《社會主義經濟理論》等),正在芝加哥大學任教。蘭格后來成為波蘭人民共和國第一任駐美大使,這是在暴風雨般的時代里由各種社會名人完成的常見的政治對面舞的奇事之一。正是在這個團體里我結識了索菲婭。

索菲婭可能五十或六十歲,她黑頭發(染的),聰明、熱情,像煙囪一樣抽煙,為了節省,把紙煙折成兩段,把它們塞進一個玻璃煙嘴里。作為一個輸送金錢和文件的聯絡人,她已在維爾諾與華沙之間有過兩次非法旅行。我們干脆痛快地達成協議,下次一起出發,不能等太久,因為旅程很難,而且邊境是“加固的”。

最簡單的辦法是直奔東普魯士;然而,不了解地形,也不能扮成當地居民,我們很容易成為納粹的獵物。唯一可取的辦法是前往楔入立陶宛和東普魯士之間波蘭的一個縣,這是被納粹德國吞并的領土的一部分。如果我們設法成功地穿過俄德邊境(敲敲木頭,把霉運敲掉),然后在該縣的另一側,我們將進入波蘭與東普魯士的舊邊境(仍有巡邏)。從那里我們會穿過東普魯士到達西南邊界,在那里我們將強行通過第三道邊境線進入波蘭諸縣,如今那里也屬于納粹德國。越過我們的第四和最后一道邊境線,我們將進入德國的保護國,華沙和克拉科夫;也就是說,進入總督府。納粹在被占領區建造這些相當瘋狂的障礙的理由很清楚:這是一個壓制受驚的人類獸性的問題,在面臨危險時切斷他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的可能性。

當一個人看著天平的兩端,權衡利弊,如果我聲稱自己做了選擇,那將是一個謊言。如果開始這樣想,我可能根本做不了決定,因為我的想象力會使我想起認識的人,他們試圖穿越邊境時被捕,被吸入北方監獄或集中營的巨大漏斗。我得益于自負或自尊:無論這些人是誰,我心里想——為什么他們隨意對待我,并認為每個人都會屈服于他們的愿望,因為他們有權力?由于個人的原因,我有去華沙的打算很久了,因此為何我現在順從需要,判處自己終身監禁在體制里,誰知道該體制永不會衰亡?而且,環繞我的鈍性和新生的奴性要求某種行動以打破符咒;在費利克斯的庭院經歷長期無所作為的生活之后,我不能再沒有目標和成就地懶散了。如果他們隨手扔給我一張紙并命令:要么寫一首政治頌詩,要么在難民營度過五年,將會發生什么?但當我計劃逃走時,我拒絕接受注定失敗的想法。

準備工作很花費時間,而且要求完全保密。我們不能向任何人暴露自己,不得不假裝因新秩序而萬分高興。我參加了“選舉”;也就是說,把卡片丟進投票箱時,我的臉顯出嚴肅的表情,我在上面用鉛筆寫了某些話,作為選舉人的特權,我將保守秘密。結果——百分之九十九贊成那一個候選人——已提前確定,就像全體一致要求立陶宛并入蘇聯一樣。

我不能和朋友們告別,因為流言在半小時內就會傳遍每個咖啡屋。因此我不曾和費利克斯告別。我只好根據后來聽說的敘述再現他后來的奇遇。費利克斯受到了驚嚇。一個夜晚,他的一位好友,律師X最早勸他,然后幫他把他的金銀財寶埋在花園里。然而,第二天早晨,焦慮侵襲了費利克斯,他擔心那個地方沒選好。那天夜里,他們兩個又帶著鐵鍬外出,但什么也沒找到。可能只是完全巧合,從那時起,那個律師在金錢的海洋里游泳,而費利克斯的酒友不得不募捐為他和他妻子購買去滿洲的火車票。費利克斯的離開稱得上一個奇跡,因為當局那時只承認日本簽證持有者的過境權,而當時已不可能獲得那樣一個簽證了。

似乎某個有先見之明的拉比幫他們擺脫了困境:此時所有領事館還在工作,他以高深莫測的智慧收集了所有可能的簽證(甚至不需要的簽證)。行家已用他的護照復制出日本簽證,高價出售,但它有個缺點:城里沒人認識日語字母,因此不可能猜到每個簽證包含它第一個主人的名字。當第五百個西爾伯斯坦通過滿洲邊境時,日本人開始焦慮。不管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或只是一個趣聞,無論如何,費利克斯到了上海,并從那里去了澳大利亞。他應募加入美國軍隊,在夏威夷一次汽車事故中喪生。

索菲婭激怒了我,我們就要出發的前兩天,她聲稱雇向導花費太大,我們沒有足夠的錢;她建議我們帶第三個同伴,作為權益交換,他會資助我們的旅行。他是個藥劑師,被戰爭驅趕到維爾諾,渴望回家。我會同意嗎?她語調里有某種奇怪的東西。要么那個候選人給她提供了一筆格外巨大的金額,她在暗地里籌備一樁交易,要么她預見他會使我們陷入麻煩。不知怎的,她嗓音里的甜蜜很不像她的。我設法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兩個的通行證就沒用了,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搞到第三個。我獲得這些德國的通行證極其艱難,它們可以保證從德國的小鎮蘇瓦烏基過境,經東普魯士到總督府。通行證由本地印刷機生產,它們是徹頭徹尾的贗品,包括帶卐字飾的莊嚴印章——這些印章證明我們大學的美術系在訓練熟練的藝術家。事實上通行證什么也不能保證,但仍需要。索菲婭的建議意味著我們將不得不徒步穿越四個而不是一個邊境線。自然,她爭辯由于我的通行證不可靠,我們會更冒險。當她在一小片紙上寫下需要花費的金額,最終我屈服于那個數字。

第一次看到第三個人是在火車站出發的清晨。我立刻看出了引起索菲婭奇怪表情的東西。索菲婭蒙一個頭巾,帶一個舊背包,看起來像一個鄉村中小學教師;我也不顯眼,帶著我的手織袋,一個土著人的臉。但那個藥劑師——一張腫脹的淺灰色的臉,褪色的藍色小眼睛膽怯地轉動,朝我們的方向懷疑地掃視。河馬的呆滯,一幅十足的資產階級漫畫。他拉著一個用一條皮帶捆住的巨大行李箱。

我童年的風景在火車窗那邊流逝,很快,但比我故意想起的更強烈。在我的記憶里,火車站的名字永遠聯系著對我少年歲月真實而不幸的愛,那段歲月在我眼前跳出又逝去。然而,最重要的是,我意識到了對面那個人,或更精確地說,我意識到了自己受傷的自尊。在我們交談了幾句話以后,我就斷定他是一頭豬,一個可憐的傻瓜。那么,像他這樣一個人,成了和我一起行動——一項幾乎相當于獨立宣言的行動——的同志?這不是一種羞辱我的懲罰嗎?我,一個知識分子可能繼續待在不幸里,但至少在思考存在,我不得不和他逃離,一個無知的人,歷史注定他只關心臭烘烘的金錢和家庭寢具。我心里想,在那邊由兩支軍隊保衛的西線,歷史的判決或許會捕獲他。在這個決定性的時刻,它已成熟這么久了,當歐洲只有希特勒主義和斯大林主義,當一個人必須聲明自己贊成這個主義或那個主義,我卻希望用模糊的第三種解決方案哄騙自己,因為我不能把它建立在任何東西上。如果我們被抓住,這家伙會成為我的獄友,我的鄰居。

出發時間已經確定,以便我們能在集市日下午到達,這樣容易消失在人群中。該鎮的名字與其說有立陶宛特色不如說有天主教特色:卡爾瓦里亞。我們在那里有個“接頭人”——一個當地農民。在他糧倉的面粉袋中間,我們傾聽了他對局勢的評論。村莊X的邊界是不可能過去的,村莊Y也是;可以試試附近的村莊Z。院子里的馬車(解下馬具的馬,正把頭探進馬車附近的飼料袋里大聲咀嚼)剛從那里來,我們可以乘它返回,不過得在城鎮的半里地外上車,因為NKVD(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巡邏隊駐扎在所有大街出口,并檢查證件。我們做好了準備,在幾小時內,根據一個指定的暗號,我們開始悄悄走過果園、樹籬、胡蘿卜地,以及卷心菜菜地。我提著藥劑師的箱子,因為出發沒過幾分鐘,他就已經喘起來,上氣不接下氣。我被汗水濕透了,詛咒這白癡般的窘境,它把我所有走私者的機靈都變得徒勞;如果這樣一個隊列,帶著那個箱子,甚至被告密者從遠處發現,那就完了。當我們跋涉在通往邊境的沙子路上時,那個白癡拖延了很久。我們的馬車在附近往前走,但它暫時假裝和我們沒有什么關系。

當我躺在馬車底部的干草上,凝視著頭頂上的藍天,天上的云朵被落日染成玫瑰色,懶洋洋地飄浮,我感到多月以來久違的內心平靜。沒有矛盾,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恐懼——恐懼就在我的神經里,它不能刺得更深。我的理智是不連貫的,它不打擾我內心的和諧。我聽著我的有機體的聲音:我的身體深信天命,預先服從它的命令;無論什么發生在我身上,注定會發生,因此何必憂慮?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別人的這種聲音在多大程度上預示著對萬物的接受,在多大程度上它是靠不住的。它幫我控制我心臟的狂跳,以致當我們走過位于林中空地的NKVD兵營時,我冷靜地咀嚼著一片草葉。貝利亞(1899—1953,1938至1953年間任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內務部長)的士兵,看起來像穿著長軍衣的粗鑿石頭,排著隊唱歌。

此處地形從平原變成丘陵起伏的郊野。道路蜿蜒著通過深谷,通過松樹和赤楊的小樹林,越過山丘和溪谷,穿過果園,然后我們來到那個村莊。我們在一座小屋前停下,迅速鉆進黑暗的入口,然后低聲嘀咕爬上閣樓,拉上我們身后的梯子。

我們在干草棚度過的那四十八個小時,可以為三人出演的戲劇提供素材。我們被禁止大聲說話、敲擊、使草發出沙沙響聲。因為沒有窗戶,屋頂是我們唯一的觀察點;偶爾,用一只眼凝視,我們看見巡邏村莊街道的NKVD士兵攜帶的刺刀的尖。索菲婭向藥劑師發泄怒火,或許,沒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個女人的殘酷,如果她鄙視一個男人的話。就此而言,藥劑師的每個姿勢,每句話,甚至他整個人,都是令人惱火的。他嚇得胡說八道,他的恐懼傳染給我們;他合上又打開他的皮革腰帶,腰帶里塞滿了錢,偶爾,他轉過身,以免我們查他的財產。他對待我們這兩個托付生命的人像地下暴徒;他不知道如何走路,甚至不知道如何安靜地吃面包和香腸;他也不知道如何滿足他的其他需要。索菲婭小心地蹲在角落里,我藏在一根椽子后面。藥劑師抑制著他自己,飽受煎熬,直到突然,就在我們前面,他解開他的褲子,傾瀉而出,完全無視一切。索菲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然后轉過臉喊道:“斯洛布(邋遢的懶人)!”這個綽號就保留下來了。

她通過沉默把他排斥在我們的交往之外。我試圖小心地撫慰她,或讓她認識到“斯洛布”也是人,這不是出于對鄰人的愛,而是源自對塵世——作為一個格外令人害怕的地方——的憤慨感:如果連女人的善都成了一種幻象,他們真正看重我們的只剩下野人的德行;即力量、效率、活力。我的平靜、我的進取精神,盡管為我贏得了索菲婭的友誼,但并不是我希望用來獲得別人的溫情的優點。

在關閉的門后所生的這種悶氣不時地被來自下面的聲音打斷。對于深受刺激的神經來說,沒有什么舒服的東西。當我們的農民“接頭人”按約定的方式清了清嗓子,我們放下梯子,他爬上來開一個緊急會議。他的講話勝似地圖——比我們掌握的一切都詳細得多。這個村莊位于沼澤地的高岸上;也就是說,在一個半干的、冰河期后的湖泊的盆地上。低地的盡頭就是德國邊界了。“在春秋季,水面變得很——很——很高——天啊,逃離希特勒的猶太人淹死在這里!但你們現在可以通過。”衛兵監視著湖岸,他對俄羅斯人的才能評價極高:“他們是真正的森林人。”他告訴我們,他們五人一組外出,坐在草地上,休息一會,繼續往前走;天真的人會認為后面沒人了,但他們剛與隱藏在那里的同志換班,從他們組留下兩個再帶走兩個。我們應等到周日夜晚,那時村子里會跳舞,姑娘們答應幫助我們。她們會和士兵不斷聊天或做某些事,轉移沼澤入口的守衛的注意力——他才是最危險的。

甚至在戰前,這個村子已從走私中獲益良多;然而,那時波蘭和立陶宛的衛兵都不以機敏著稱,即使有人落入他們手里,僅意味著至多不過是失去貨物或拘留幾個月。那天夜里,有兩個年少的男孩,已是老練的內行,帶領著我們。他們幾乎不開屋門,以免使它發出嘎吱聲,當他們突然跑起來,我們追隨著,伴隨著“斯洛布”發出的呼哧呼哧的痛苦喘息聲。在一陣沖刺里,我們到達通向深谷底部的路。我們的向導通常在這里停下來傾聽,因為在每個轉彎處,我都吃驚地看到有奇怪的雕像站在我們前面:這些是不規則的冰成巖構造,在月光下高大而明亮,并投下黑色斑點的陰影。從遠處看它們像人;靠近還是可怕,因為它們每一個后面都可以藏人。終于,當水開始潑濺在我們的鞋上,我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氣,盡情享受柳條、沼澤迷迭香和濕苔蘚的氣息,我故土的氣息。

在這種沼澤地里,我感到無拘無束,我總是被它們有些憂郁的美觸動。水的平滑床單在草木叢中閃著油膩的光,水上漂浮著一片靜止的枯葉。我們跳入水里,水淹到我們的膝蓋,然后淹到大腿。“斯洛布”仍舊拽緊我們的心情,因為他涉水而進,被灌木掛住了,落在后面,我們只好返回,把他從荊棘中拉出來。當水淹到我們腰部時,他萎下來,水淹到頸部、沉入水中,用嘶啞的咯咯聲喊救命。在月光下我瞥見他精疲力竭的滿是泥巴的臉。索菲婭保持著幽默感。我們從危險的泥潭中一起努力救援她,當時她已陷到肩膀,害怕移動,以免泥漿把她吸進去。在緊貼身體的連衣裙里,她幾乎是裸體的,她笑著說:“我的內褲丟了!”

報警的信號一度阻止了我們:只有氣泡的嘶嘶聲從我們步行穿過的泥炭中發出來……但另一方面是沉重的濺起水花的腳步聲。它們聽起來不太遠,不過,過了一會,我們的向導說:“野獸!”一只麋或鹿從東普魯士走過來。

我們不得不跋涉的這幾英里,耗費了許多小時。當我們站在干土上時,星星正變蒼白,黎明已在空氣中隨風飄動。我們,以及白樺林樹干間模糊的影子,站在希特勒的國家。環繞我們的是樹葉散漫的沙沙聲,仲夏夜之夢的仙境,盡管還有許多障礙,我心里卻是源于勝利的狂喜與力量。被帶到第一個村子里一間親切的小屋后,我們立刻沖向干草棚,當即熟睡過去。

那個農民的馬車沿著公路在細雨中嘎嘎作響地迅速前行。沿著從北到南的路線,我們穿越這個國家,穿越風吹的高原、湖泊和我在戰前就熟悉的云杉林。就在蘇瓦烏基小鎮前,我們的車夫拐進一條穿過田野和菜園附近的道路,直到我們到達一個邊道,他停在一個單層的木屋前。那個小房子的住戶,是一個馬車夫和他正給一個嬰兒喂奶的妻子。他們的恐懼與他們對鄰人的責任感在斗爭,正是他們明顯的內心斗爭——不過他們盡力把它隱藏起來,向我們顯示兄弟般的和善——以特殊的悲愴表情籠罩了他們的面容。

我在小鎮附近外出散步,使他們和我自己暴露在危險中。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大街上回響,我遇到幾個老婦。所有猶太人都被殺害或監禁了,戰前這里的龐大駐軍已不在了。起初我把人口減少歸因于此,然而黨衛軍陰森的黑色旗幟和我對藥房的探視解釋了真正的原因。在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孩,我認出他是藥房主人的兒子。當他看見我,他的臉變得蒼白,開始用手示意不要走近,像是見了鬼。然而我確實走近了,那男孩顫抖著,朝我吼了幾句。我返回,滿不在乎地搖擺著身子,控制著我的步速,盡力表演得像是自由人。除了少數例外,這個地區的大多男性已被驅逐參加強迫勞動或進了集中營。雨水尚未沖去城鎮廣場上大屠殺留下的血斑。后來我得知我十五歲的堂弟,波蘭那邊的一個居民,差不多這時被關在奧拉寧堡-薩克森豪森集中營帶刺的鐵絲網后面。兩年后,他死了。

我們不得不冒險乘火車去東普魯士邊境的車站。考慮到俄羅斯人占領的地區在南部;因此沒有別的路。黎明時馬車夫把我們送到火車站,我們由于寒冷和恐懼而發抖。空空的站臺也沒有讓我們緩和下來。我們的下一個“接頭”地點——邊境村子里的飯館——后來證明是個好地方。我們受到熱情地款待,并得知證件在火車上由普魯士方面檢查,但我們可以通過付款避免檢查;一個信使已被派出安排此事。夜里,我們在牧場的鐵絲網柵欄下,緩慢行進,在黑暗中撞上牛群。一個被迫為德國農民勞動的波蘭農場工人駕著一輛配備了兩匹壯馬的馬車,在一個議定的地方等我們。他選擇小道避開公路;經過大約二十英里,我們冒險到達第三站或第四站,及時趕上早晨的火車。

乘火車通過東普魯士時,為了不引起注意,我們之間不說話。當時我有時間考慮那些粉刷的小房子,干凈有序。恐怖和毀滅用于出口,而不是國內消費;相反,它們有助于富足自己的祖國。在自己的國境以外,可憐的人只是被隨意切割、塑造的材料。我整理舊事,夜間乘車時,那個青年農場工人并不怨恨我們。這里幾乎所有農場已被分配給波蘭戰俘或強迫勞動的被放逐者。波蘭人的運氣隨他們遇到的不同主人而變化。這個波蘭青年人懷著溫馴農民的憎恨——像這里所有他的同胞一樣,他不得不佩戴縫在袖子上的字母P——他已選定一個農場,戰爭一結束就立即占據。1940年那個夏天,希特勒的權力達到頂點,他對勝利的信仰堅定不移,不講邏輯。東普魯士將敗給波蘭:就是這樣。

麻煩在奧特爾斯堡等待我們。索菲婭向我坦白,下一個穿越點有個壞名聲:小心,有某種可疑的東西。由于“斯洛布”基本上是個多余的包袱,索菲婭和我順便去了一個煙霧繚繞的小酒吧,對著啤酒冥思苦想。不管怎樣,我們要設法通過某個人查明如何到達邊境村莊;但是我們不能信任任何德國人。我纏住一個長著紅鼻子的小伙計,一個穿著鐵路職工制服的馬祖爾人,開始灌他白蘭地。他毫無用處,因為他立刻陷入沉醉。不過我把他看作一個高深莫測的聰明人。他麻木地盯著桌子,固執地重復說:“俄國佬會來。”一顆強大而多疑的心住在那個酒鬼身體里。不受官方宣傳的影響,根據某種個人觀察和直覺,他已得出自己的結論。

因為我們無處可去,我決定做最后一次嘗試——這證明我本能地依賴具有超國家機構的天主教派,或至少在我看來,它的仆人較少服務于凱撒:尋求教區教士的幫助。當然我知道,當我詢問教區長的住宅時,我是在碰運氣,但有時運氣需要一點幫助。一開門,我的愚笨就讓我不知所措。一個漿硬衣領上的雙下巴,孩子們的金發腦袋,一次教義問答課,他和孩子們的眼睛因看到一個骯臟、說話結巴的波蘭土匪而顯出驚奇和害怕。我關上門,吹著口哨走向大街。

我們放棄了尋找,乘火車去魏倫伯格,東普魯士南部邊境的最后一站。我固執地堅持弄到的由維爾諾制造的仿制通行證,被證明并非徒勞無益。索菲婭在一個地方走散了,“斯洛布”和我在等她,突然一個憲兵出現在我們面前,要看我們的證件。我把我的通行證給他,而“斯洛布”戰戰兢兢,幾乎被這場面嚇得萎縮了,假裝用力拉他背包的拉鏈。那個穿綠制服的大個子只是揮揮手:不用了,好了。

后來我們非常艱辛地借馬,到達一個名叫克萊恩·勒西寧的偏僻村莊。森林和更多森林,然后是一個富裕農民的孤單房子。他是馬祖爾人,名叫德普圖瓦。他未邀請我們進去,但囑咐我們在附近的橡樹林中等到日落,他會給我們派一個少年向導。太陽就要落了,群鳥歌唱如悅耳的長笛,我已經忘了我們待在這里的目的;我忙著拍蚊子——謹慎地握在手心里的香煙也驅趕不走蚊子。幾乎在我頭頂響起的喊聲和槍聲突然打破了那種寂靜,似乎所有惡魔都釋放出來了。來不及思考,我的手已經舉起來,一把自動手槍的槍管戳向我的胸口。在這種情況下,我突然看見了德普圖瓦。他從樹后緩緩走出來,吸著煙斗,站在那里為他的行動洋洋得意。戰后很多年,關于他小黑眼睛的記憶都糾纏著我,懷著報復的欲望。

1945年秋天,我在但澤附近某個村子住了幾天,它留給我的是憎惡與悲傷。當時德國人正從該地撤退。有個名叫穆勒的婦女——她徒勞地極力為自己辯護,說她曾庇護過盟軍俘虜——在那里自殺了,連同她的孩子們,跳進了維斯瓦河。差不多與此同時,我的母親在這個村子里死于斑疹傷寒。

我們被驅趕著快速向前穿過森林。一只手臂要被可惡的藥劑師的手提箱墜斷了,另一只在黑暗的掩護下,在我里面的口袋中移動,撕碎可能成為罪證的紙。假裝咳嗽,我把它們塞進嘴里。印刷品的味道令人惡心。在克萊恩·勒西寧警察分局,他們并不搜查我們。索菲婭躺在牢房的地板上,上面鋪著稻草,她宣稱只要沒有招來蓋世太保,一切都不會失去。

司令官進來了。從那肥胖的巴伐利亞人喉嚨里傳出的可怕吼叫聲引起驚慌,同時,某種嬉戲的表情潛伏在他眼睛周圍的皺紋里。他對索菲婭傾瀉的話語溪流并不保持冷漠,索菲婭突然變成了一個貴婦人,敘述一個完全虛構的感人故事。無疑,在這個角落里,格外良好的生活環境——當然是戰時歐洲最安靜的地方之一——已經磨鈍了他的脾氣。第二天早晨他告訴我們,他已經給奧特爾斯堡的蓋世太保打了電話,我們將被移交過去。但他的部下,在用一輛輕便馬車把我們帶到魏倫伯格以后,不需鼓動就接受了我們在酒吧停留一下的邀請。喝了半瓶白蘭地以后,他開始讓我看他家人的照片,并讓我明白放我們走的時機已經到了。我們從邊境線的柵欄下爬過去。沒有人阻擋我們。

我們緩慢地往前走,從一個村子到另一個村子,農民的馬車輪子在沙路上安靜地攪拌著。我們曾看見矗立在平原上的一個本地集中營。一個俘虜的縱隊剛下班返回。經過大門時,他們的歌聲與他們蒼白、暗淡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觸到我的痛處。用來福槍和鞭子武裝起來的警衛使隊伍很完整。在小紳士的后裔居住的村子里,我們受到了最友好的招待,擺脫了所有恐懼。他們只是不承認外國的占領。與農民的村子相比,他們的村子有更多修建密集的建筑物,而且所有居民都有相同的名字——他們共同祖先的名字。為避免混淆,每個人在自己的姓上加個綽號。

在奧斯特羅文卡小城,我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再次吸引我外出散步一會兒,遠離房子里那個胖女人,她把肉四等分供應黑市,待我們很殷勤。我把人文景觀的細節儲存在自己記憶里的渴求是難以更改的。貼著德語布告的厚木柵欄使我突然陷入對變形的現實的冥想;夢主要存在于對無限變化的驚奇中,一個人可以在他的有生之年看到那些變化。突然,被一個人的嗓音驚醒,我看見我前面是一個穿皮革大衣的蓋世太保軍官。某種東西吠著舔我的臉。我的帽子掉了,我彎腰撿起它。當我直起身來,他咒罵的回聲還懸在空中,而他的背影已消失在遠處。我不理解。我不了解以下信息:看到德國人,所有本地人都被迫站在一邊,并取下他們的帽子。當我告訴女主人我的遭遇,“啊,你很幸運!”她說,“你很幸運,他沒有檢查你的證件!”

被納粹德國吞并的領土就在這個小城終止。盡管從童年以來我就見識了許多,在我的生命中從未穿越像這樣的一條“綠色邊境”。從理論上,穿越的最好時間是中午,因為那時所有警衛都在吃午飯;這人人皆知,包括警衛。穿過被太陽曬熱的松樹林,成群的男人和女人,被他們的麻布袋和包裹壓彎了腰,以擴展的戰爭隊形前進,蹲伏在樹后,沿著苔蘚爬行,然后在來自四面八方的槍聲伴奏下逃跑。這些男人和女人是農民走私者,攜帶食品去華沙出售。盡管我已變成一只野兔,費力地喘不過氣來,我仍然欣賞那移動森林的奇觀,那里的人多安全,仿佛我坐在電影院里。然后整個一大群擠上火車,籃子里咯咯叫的母雞、鳴叫的鵝、在座椅下尖叫的小豬、談論價錢和警察的人、散發出便宜煙草味的車廂。我們到了總督府。

有人可能發現我對這次旅程的描寫太超然,似乎整夜在泥炭沼澤水里跋涉的身體不適并未使我憂心,或者我的臉被蓋世太保軍官打過以后并不發燙。然而,我懷疑我的超然是由于時間的流逝,它緩和了所有痛苦的經歷。強烈的感情或被重負撕裂的呻吟并不擾亂根深蒂固的淡漠,忘我,它或許最該被描述成照相機的感光度,隨時記錄可見的一切。當我在松針上匍匐時,在冷靜的想象中,我放大了一根細枝,或一只負重的螞蟻,和從保羅·瓦萊里一行詩——“這片平靜的屋頂上有白鴿蕩漾”——的背景上響起的槍聲。

這個世界冷靜、宏偉。我愛它,因為它向我提供的每次轉變總是新鮮的、不同的,我隨它航行,就像曾隨萊茵河航行,在每個轉彎遇到不可預料的事。關于大結局,無論我讀過的還是我本人寫過的,現在都變得蒼白了。在長期的隔離之后,我感到我明白了如何為每天和每小時生活。生活的未知形狀幾乎可以看見了:多余之物,包括未來,從生活中清除,可是,盡管如此,生活并不更糟。

題解:“和平分界線”,在歷史上被稱為莫洛托夫-里賓特洛甫線,由蘇聯和納粹德國(簽訂于1939年8月23日的《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秘密協議)商定劃分雙方在波蘭的勢力范圍。具體而言,雙方以波羅的海沿岸地區的立陶宛北部邊界、波蘭的那累夫河、維瓦斯河和桑河為分界線。

(本刊發表時有刪處)

程一身,原名肖學周,詩人、翻譯家,現居湖南常德。主要著作有《北大十四行》《中國人的身體觀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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