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廉
天上的陽光和海面的陽光疊加在一起,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就那么半閉著眼睛,騎著掃碼付費的小黃車,晃晃悠悠沿著海岸線前行。盡管看不清大海,但大海的噪音相當聒噪,就像是一個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巨大廠房,機械笨拙,毫無詩意。他第一次這樣想的時候,還對這個比喻感到抗拒,他是很愛大海的,這樣的念頭是否對這片海不公平?但是,當夜深之際,他被海浪聲吵得毫無睡意,他不明白這片海究竟被什么樣的引力給牽扯著,簡直跟瘋了一樣。這個地方叫萬寧,可這里的大海一點兒也不安寧,躁動而沸騰,想要摧毀一切。
他在很多海邊騎過自行車,但在這里騎,有種荒謬的科幻感,越是無人之處,這種感覺越是強烈。
這種感覺誘惑著他,讓他不斷前行,前行。他來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他有了一個可怕的發現。在遠處的那棟樓,居然并非建造在岸邊,而是建造在一座深入海里的島上,要上島非坐船不可。那座島的形狀如此渾圓,顯然是人工島。讓他害怕的不是這人工島,也不是那高樓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高聳入云,而是那高樓的冷漠。高樓雖在荒郊野外,但不是荒廢的爛尾樓,裝修精美,玻璃幕墻閃閃發光。他從車上下來,站在那里凝視了許久,島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也許,那高樓里住著極少的人,其中一人此刻正站在玻璃幕墻后邊俯視著他。這樣的想法忽然讓他打了個寒顫。盡管是正午,那寒顫可一點兒不含糊,他看見裸露的胳膊上毛孔瞬間緊縮,凝結成顆粒。
回到賓館樓下,他把小黃車鎖好,打開手機,看了看剛才騎過的路線圖。他用截屏功能保存了,算是個紀念。不知道小璐和艷婷睡起來沒有,小璐說等她起來再聯系,可現在還沒她的信息,應該還在睡。他在門口買了個椰子,坐在石凳上,幾口便喝光了,然后一邊挖著椰肉吃,一邊遠遠看著沖浪隊的家伙們從岸上躍入海中。他們戴著泳鏡,抱著滑板,周身被曬得黝黑,皮膚反而顯得非常光滑,像是類似海豹的動物在求救,而恰好抓住了漂浮的木頭。據說他們是國家隊的,代表了很高的水準。他有點兒崇拜他們,因為這片海實在過于洶涌。
他的心在這兒似乎總是不安的。這片海似乎盯上他了,他像個在劫難逃的罪犯。可他究竟犯了什么錯?昨晚在海邊散步的時候,忽然一個浪撲了過來,他來不及躲閃,被準確擊中,全身都濕透了。他落湯雞的樣子被路燈照亮,猶如滑稽的表演,讓她們笑得前仰后合。她們跟他走在一起,那個浪只沖他而來。
“你運氣太好了。”艷婷用雙手捋捋頭發,上邊連個水珠都沒。
“這叫時來運轉。”小璐糾正道,然后又忍不住說,“你這是啥運氣,確實太好了!”
她們又咯咯咯笑了起來。他賠著笑臉,一走路,濕漉漉的鞋子發出了吧唧吧唧的聲響。他忍不住也笑了起來。然后他感到了冷,整個人在海風中瑟瑟發抖。
“能娶到你,也真是他的福氣了。”艷婷對小璐說。
小璐微笑了下,仿佛一時不知該怎么說。
“復平,你說是不是?”艷婷轉而讓他確認。
“這還用說,”他伸手把臉上的海水擦干,“到時你來當伴娘。”
“這還用說。”艷婷伸手挽住了小璐,她們并排向前走,他跟在后邊,看著她們親密的樣子,仿佛回到了校園時光。那時,他有過幾個好朋友的,男男女女都青春得不要不要的,反而顯得老道和裝蒜,還不如現在表面上的輕松活潑。但很多個瞬間,孩子氣就從那偽裝的外殼里泄露了出來,大家開著莫名其妙的玩笑,覺得親近極了,女生和女生手牽著手,而男生們勾肩搭背,跟在后邊,尋思著自己喜歡的對象。
他自然喜歡過其中的某個女孩子,但現在走在前面的,跟那遙遠的過去毫無關系。她們是他現在生活的一部分,正如記憶中的女孩屬于過去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似乎是不可分割的,可回頭望時,還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格外清晰。不清晰的只是每一段的交界處。那是生活的過渡時刻。他懼怕過渡的時刻,一切難以預料,猶如置身于濃密的霧中。而眼下,似乎又來到了一個過渡時刻。
她們讓他回賓館換上干凈衣服,然后一起去吃點什么。她們在外邊等他。他回到房間,發現另一條牛仔褲洗了還沒干,只好穿上了小璐買給他的那條藍色花短褲。他一直不敢穿那玩意兒,有種奇怪的羞恥感。他沒有帶多余的鞋子,只能穿上拖鞋。他這身裝扮跟這里的風景當然更加和諧,只是他一直不愿如此。他覺得這樣顯得太放松了,放松到了一種不自然的狀態。他得緊繃著,不讓別人知道,但自己內部的某個地方要持久地緊繃著,否則,極有可能整座心理建筑便坍塌了。
“打算帶我們吃點什么?”艷婷問他。
“還能吃什么,找個燒烤攤,喝點啤酒怎樣?”
“烤魷魚不錯。”小璐附和道。
“有烤螃蟹嗎?我從沒吃過。”艷婷用手機屏幕對著自己,在描口紅。小璐很少這么在意自己的妝容,不知道跟他們快結婚了有沒有關系。他知道,小璐對生活的期待值一直不高,他就屬于那個不高值里邊最低的。沒人能接納一個剛剛投資失敗的男人,但小璐可以。這就是他們關系中最微妙的關鍵之處。
“你抓一只來烤烤。酒店晚上組織大家去海邊抓蟹,要不你去試試?”小璐對艷婷說。
“讓復平去抓,我沒那本事。”
“放過我吧。”他說,“我買個蟹給你烤可以嗎?”
“那你要買只帝王蟹。”
“做人要厚道點。”
他已經學會了跟艷婷插科打諢,反倒是當著艷婷的面沒法跟小璐好好說話。這次出游叫上艷婷一起是小璐的主意,她想婚前帶著閨蜜一起旅游。他說那不如她們倆一起出去玩玩,他在家等。她說:“那怎么行?我也要體驗婚前男朋友的感覺,可能以后都不一樣了。”他說:“一樣的,我這人就這樣。你會有什么不一樣嗎?”她說:“我也不知道……你少來了,難道你心里就沒什么波動嗎?”他當然有波動,但他不想表現出來。所幸,她沒有繼續追問。
這里的燒烤店并不多,賣當地一種酸辣粉的小商販取得了數量上的絕對優勢。這種酸辣粉口味奇特,酸和辣都來自于某種食材的發酵。他們初來乍到,就品嘗了這種難以名狀的東西。酸腐往往更能征服人們的味覺,就像人們故意做錯一些事,不然每一天都寡淡得無法延續。就在等他的這會兒工夫,小璐和艷婷又吃了一碗酸辣粉。她們確實就叫了一碗,兩個人碰著頭吃,好得不得了。他倒是不嫉妒,只覺得有點尷尬。
“你說了你不會再吃這東西的,我們就沒等你。”小璐說。
“是的,真的不吃了。好酸,牙受不了。”
“你應該堅持,然后你就會上癮。”艷婷笑著,她把頭發聚攏在腦后,扎緊了。她總和頭發在較勁,也總和生活中那些跟頭發差不多的東西較勁。
“你已經上癮了?”
“快了。”艷婷說,“小璐已經上癮了,你得學會了,結婚后你要做給她吃。”
小璐看著他,他們對視了一眼,他覺得她似乎在審視他,他移開了目光。
“去吃什么?酸辣粉讓人更想吃東西了。”艷婷舔舔嘴唇。
他們選擇了一家燒烤店,離大海最近,只隔了一條馬路。燒烤店很小,里邊只擺放了四張桌子,最多能容納十六個人。幸好此刻只有一對小情侶坐在角落里。他們三人坐下來,臨街的一側是透明的玻璃,可以一邊吃東西,一邊望著大海,是個夢想中的好地方。但是,夜晚的這片海更加兇悍了,虛無的墨汁在翻騰,要不是這里可以關上門,海浪的聲音會逼迫他們不得不在說話的時候叫嚷起來才能聽清彼此在說什么。
“我要三瓶啤酒,其他的你看著辦。”艷婷掏出手機來,對著玻璃墻拍了張照片,他們三人的影子都在里邊。
“發朋友圈?”他說。
“也許。”
“要不是你是女人,你簡直是我的情敵了。”
“誰說女人就不能是你的情敵了?我就是你的情敵。小璐是我的人。”艷婷說著摟過小璐的脖子,她們一起大笑。
小璐和艷婷總有說不完的話。他剛認識小璐的時候,并不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好閨蜜。小璐在一家藝術中心當老師,教孩子們跳舞。盡管來的都是三四歲的小孩子,她還是很認真,很嚴肅,仿佛面對的是未來的舞蹈大師。正是她的那種認真嚴肅,讓他格外留意了她。他的小公司就在藝術機構的隔壁,他上廁所的時候必然會路過那里。某天,他隔著玻璃門看到了她,心中微微一動。從此,他只要看到她在上課,都會過來多看幾眼。他像是等待孩子下課的家長,在機構不大的門廳里晃來晃去,終于發現了墻上貼著的老師簡介。小璐的照片在第二排中間,看上去像是大學畢業照,青春的氣息很濃厚。照片下方的文字介紹她畢業于某大學的藝術系,獲過一些看上去很厲害的獎項。他恰好也畢業于那所大學,但他竟然不知道學校還有藝術系,那是一所理工科院校,女生都很少。他上網搜索了一下,果然,藝術系是他畢業后的第二年才創辦的。
艷婷是小璐的藝術系同學。她們學的不是一個專業,小璐學舞蹈,艷婷學繪畫,但她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這種鄉情把她們系在一起,她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說家鄉話,甚至做家鄉菜吃。畢業后,她們的關系變得更好了,因為她們同樣難找工作,只能合租在一起。也許她們各自都談過不止一個男朋友,但那顯然屬于他的幽暗之地,他極少去打聽什么。后來,艷婷在臨近的一座小一點的城市找到了工作,而小璐則找到了目前這個工作。她們的工作是一樣的,都是藝術培訓機構的老師,可是一個機構里沒有音樂,一個機構里沒有美術,她們只得分離了。
他跟小璐認識的方式比較奇怪,是在廁所門口。兩個人方便完,同時從廁所里急匆匆出來,不知怎么回事撞在了一起。他跟她說抱歉,她含混地應和了一聲,他抓緊機會,指了指他的公司:“我就在那上班,我們是鄰居。”她毫不遲疑地說:“我知道。”他沒想到她會留意到他的存在,從那天起,他就開始計算她的上下班時間,然后制造碰面機會,說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幾個星期后,他鼓起勇氣請她吃飯,她答應了,她其實也孤獨很久了。可就在那天下午,他的投資失敗了,他多年的積蓄化為灰燼,公司面臨著倒閉的危機。他和她坐在一起,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氛圍冰冷,彼此的咀嚼聲都能聽清。最后,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說出了口:“對不起,我投資失敗了。”她怔怔看著他,說:“你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說話的?”他點點頭,萬念俱灰。她笑了,確實,她對投資什么的一無所知,但她很想安慰他一下,便說:“可你在我這里的投資還是有回報的,至少……我答應和你吃飯了。”這句話的安慰作用堪比導彈,他的內心創傷被精準打擊。自此,他完全依戀上了她,不再猶疑。
他們在一起半年后,他的公司勉強保住了,但房子沒有了。那套房子是父母積攢了畢生的錢給他付的首付,他咬牙賣掉了。資金需要流動起來,他安慰自己,都會回來的。他跟小璐搬到了一起,他們同居了。小璐說:“你看,你每失去一些東西,就會跟我離得更近一些。”她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弄不懂這句話的深意,試探著問:“你這又是安慰我嗎?”小璐沉吟了一下,說:“也算是吧。”他嘆口氣:“我總覺得對不起你,讓你跟我面對這些事情。”小璐此刻正站在窗前往外望,她的頭發扎在頭頂,脖頸纖細,雙肩舒展,腰身挺拔,是“亭亭玉立”這個成語的教科書式呈現,他的慚愧感尤甚了。
“你千萬別覺得是我給你帶來了霉運就好。”小璐回頭,嫣然一笑,“對了,周末有空嗎?陪我去走走吧。”
周六,他們坐了一個小時高鐵,來到另一座城市。他已經知道了他們要去看一個叫艷婷的女孩兒,她是小璐的好朋友。他竟然有點兒小緊張,他害怕女友的閨蜜,閨蜜不一定有能力讓你幸福,但一定有能力讓你痛苦。當然,這是他的偏見,他知道自己是個充滿偏見的人,他只求自己做事情的時候不要偏激就行。他朋友不多,假如朋友不聯系他,他可以一直不去聯系朋友。他這樣的人居然還想做生意、搞投資?他對自己的人生也充滿了質疑。
艷婷住在城南,從城北的高鐵站下來還要乘坐挺久的公共汽車。到站后,根據導航指示,還要步行八百米左右。他們慢慢走著,周圍別無人影,午后的陽光很暖,兩個人懶洋洋的,不想說話,更不需要戴口罩了。疫情蔓延一年多了,去哪里都要戴著口罩,現在趕緊摘下,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氣,仿佛疫情已經終結了。快走到時,他們看到前方矗立著一座荒廢的城軌站,軌道臟兮兮的,已經生銹了。小璐告訴他,那個城軌修得早,曾在下雨天漏電,電暈過一個人。沒過多久,不巧又碰上疫情,城軌便停運了。
“這不是停運吧,這都荒廢了。”他說。
“停得久了,自然就荒廢了。”小璐說,“這世上任何事不都是這樣嗎?”
“總覺得你有所指。”
“做賊心虛。”
這是一座粉紅色的半新公寓,艷婷住在九樓,房間不大,一房一廳,廳里的墻上掛著幾張油畫,圖案很抽象,角落里還支著畫架,上面的畫布是空白的。
“原來你是個畫家。”這是他對艷婷的第一句話。
“我當然是個畫家,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真的賞識這些畫。”艷婷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大T恤,上面印著鮑勃·迪倫的頭像,她蓬蓬的頭發跟迪倫差不多亂,只是更長、更多,猶如熱帶植物。她用很隨意的樣子指著墻說:“你看,這些畫多好,可惜一直沒人要。你要喜歡的話,我可以送你幾幅。不,不,你不要以為是因為沒人要才送你的,而是因為你是小璐的男朋友。”
“好的,謝謝,怎么好意思要你的畫……”他有些失措,艷婷完全不是那種按部就班、寒暄客套的人,他不知道該怎么應對,他的生活中沒有這樣的人。
“聽小璐說你是搞投資的?你應該投資藝術,藝術品是會保值更會升值的。”
“艷婷,你別逗他了,他正為投資的事兒煩著呢。”小璐說著拉他在小沙發上坐下,“渴死了,給我們倒點水喝。投資你怎么不找老羅去?”
“他死了!”艷婷翻著白眼,給他們泡了兩杯茶。
“看來又鬧掰了。你倆在一起多久?”小璐揶揄道。
“沒算過,算那干啥,多一天少一天又如何,人連自己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呢。”
“又說這種喪氣話。”
“我是很平和地在說真理。”
他已經發現了,艷婷跟小璐的性格大相徑庭,但她們依然可以聊得很開心。無論對方說什么,她們都興致勃勃地接續話題,或反或正,樂此不疲。他知道,這就是他久違的友誼。他是有過好朋友的,只是年齡越來越大,朋友們該結婚的都結了,都有了自己的小生活,大家便疏遠了,很少聯系。可真的是這樣的嗎?是,也不是。每當他回憶,想起那件事,他都會認為他不能再去信任友誼。那是最為可怕也最為常見的背叛:他的好朋友跟他的女友好上了,而他好長時間才發覺。于是,他同時失去了朋友和女友。
“聽說你跟我們是校友,是我們的師兄?”艷婷忽然問他。他覺得她看他的眼神不算友好,那種冷酷的凝視,似乎要洞穿他的淺薄。
“是的,不過我畢業后學校才有的藝術系。”他像個中學生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
“你是哪個系的?”
“食品工程。”他補充道,“一個很奇怪的專業,你不問我都快忘了。”
“什么?”
“就是研究食品加工之類的,算是某種生物學技術吧。”
“那你投資食品廠之類的嗎?”
他笑了,他來這里第一次大笑。笑完之后他說:“沒有半點關系,你提醒我了,我以后應該做點這方面的投資。”
“不,你還是應該投資藝術。”艷婷指指墻上的畫,她身上的鮑勃·迪倫盯著他笑了。
“投資食品和藝術。”他說。
“我開玩笑的,投資個屁藝術!”艷婷突然語氣都變了,她點上了一根煙抽著,說,“你看我們從藝術系畢業后在干什么?給小屁孩們上課!我真不忍看著孩子們天真的眼睛。他們是那么向往藝術,可是他們長大之后才會發現,如果他們完全投身于藝術的話,藝術會讓他們一無是處。于是,他們只能去繼續禍害下一撥天真的孩子們。你要知道,我們是從禍害小孩中獲得的那一點點口糧。我們活得太卑劣了,簡直跟傳銷差不多。”
“艷婷!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吧?”小璐這次沒有笑,板著臉,比她上課時還要認真嚴肅。他想,要不是對方是她的好朋友,她一定翻臉了吧。他也被艷婷的這段話給打蒙了,他沒有思考過這類問題,他只是想多賺點錢,讓生活有品質一些。如果別人告訴他這里有個藝術的項目可以掙不少錢,他一定會去投資的。可惜,他確實沒遇見過跟藝術有關的項目。他真的應該投資藝術嗎?那種感覺怎么好像跟做慈善似的。
“你不覺得嗎?小璐。”艷婷的眼睛忽然有了淚光。
“我想過的,我想過了……”小璐把杯里的茶喝干,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幾聲,喘口氣說,“你太討厭了,艷婷,說得太殘忍了……沒錯,我們的生活確實不如人意,我們沒能成為像樣的藝術家,可那不是因為我們對藝術的期待過高,而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期待過高了,不是嗎?”
“都過高了。不過,我已經找到我的新方向了,”艷婷拉著小璐的手,“你絕對猜不到。”
“你說。”小璐的臉色又緩和了。
“我打算做一個文身師。想不到吧?哈,不但收入高,而且我想,我肯定會喜歡那種在皮膚上作畫的感覺。你每畫一幅畫,那幅畫便活著,跟一個人的生命一起活著。畫不再是掛在冰冷的墻上,而是刻在一個人的生活里邊。不管那是不是藝術,那種感覺肯定都特別棒。”
“我覺得挺好的。”小璐笑了,“只要你別在我身上做試驗就行。”
“沒事,我會拿他練練手。”艷婷瞥了他一眼說。
他瞬間一驚,旋即跟她們一起笑了起來。從那刻開始,他覺得艷婷確實是個可以做朋友的人。他在她面前可以很放松,但同時,他心底又很緊張,因為他不知道她突然又會說出什么讓人目瞪口呆的話來。他承認,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這世上為什么有藝術培訓機構,藝術是可以培訓的嗎?藝術培訓師跟藝術家是什么關系?
夜越來越深,大海的咆哮似乎越來越兇狠,那墨汁似乎也變得黏稠起來。他們吃了烤魷魚,喝了啤酒,但沒有吃到烤螃蟹。燒烤的小伙子說可以用錫紙把螃蟹包起來烤,艷婷不同意,她覺得燒烤應該是穿在簽子上的,食物要跟火有直接接觸。這讓小伙子哭笑不得,他的話帶著濃烈的海邊味道:“那樣子怎么搞嘛,那就是胡搞,我搞不了噢。”
“那就再來三瓶啤酒。”艷婷已經快醉了,舌頭打結。
“嗯嗯,好的,就來,請稍等哈。”小伙子的態度一絲不茍。
艷婷摟著小璐竊竊私語,倆人臉上一直掛著那種傻瓜式的笑,他覺得真好,他看了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希望自己臉上也掛著那種笑。但他似乎看不清自己。小璐也喝多了,剛剛興起還在這狹窄的空間里跳了一段舞,驚艷全場。當然,這個全場不大,除了他們仨和燒烤小哥,就是那對小情侶。燒烤小哥抬頭,克制地微笑了一下,重新低頭燒烤了。小情侶似乎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往這邊多看了幾眼,也許心里還嫌他們太吵了。可無論如何,他為小璐感到驕傲,也為自己感到慶幸。他端起酒杯,趁著微醺的酒勁說:“親愛的小璐,我敬你,你不只是舞蹈培訓師,你是舞蹈家。”
“我跟你說,以后別再提這個話題。”沒想到小璐翻他一個白眼。艷婷在一邊偷偷笑了,所幸她沒有再添油加醋說點什么。
他只得自己把那杯酒給喝了,順便把嘴巴閉緊。她們不知道又在那里緬懷哪件往事了,他只得把注意力放在對面那對小情侶身上,觀察起他們來。距離太近,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話鉆進他耳朵里,他方才知道那倆人不是情侶,至于是什么關系一時半會兒搞不清。那個女孩子剛剛二十歲,現在應該還是個學生,在某個很普通的技術學校念書。女孩子說,自己的前男友每天只給她十塊錢,還好意思說對她很大方。前男友跟她回家見家長,對方的母親居然直接問她懷孕了沒有。“這真是太夸張了。”女孩子自己笑笑,男孩子只是聽著,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吃。過了一會兒,女孩子說,自己的父母剛剛五十歲,男方的父母卻已經七十歲了,差別好大。男孩子還是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吃。女孩子也不說話了。兩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女孩子一直勾著頭,男孩子則注視著窗外的某個位置。他,復平,都忍不住順著男孩子的目光看了過去,希望能看到點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液態的黑暗。液態的黑暗比固態的更可怕,因為它是晃蕩不安的,是無法封閉的。
“你干嘛呢?喝酒!”艷婷叫他。他扭頭,看見小璐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趕緊看地面,還好,沒吐。艷婷真是好酒量,可以長時間處于這種臨界狀態,她比小璐多喝了一倍都不止。但她臉上的傻笑不見了,只剩下一種面具般的呆滯。
這時,他突然看到那個男孩子推門走了出去,只剩下女孩子獨自坐在窗邊。女孩子依然低著頭,沒有向窗外張望。
“你知道嗎?我要開的文身店,就要像這里一樣,是全透明的,讓外面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進來,看著我在文身。”
艷婷說完這句話,傻笑重新掛在了她的臉上。
他把椰肉吃完了,嘴里甜得發膩。小椰殼很漂亮,放在石桌上,經過陽光的照耀,像個古樸的藝術品,如果在里邊放滿土,種上綠植,是可以擺放在辦公桌上的。一輛紅色跑車的轟鳴驚醒了他的慵懶狀態。他起身,把椰殼丟進垃圾桶里,抬頭看到了酸辣粉的小攤。他竟然抵擋不住,走上前去要了一碗,然后迅速吃掉了。酸腐中和了嘴里的甜膩,恰到好處。于是,心里也獲得了一丁點寧靜。萬寧,不是萬物都寧靜,而是萬望有寧靜。他看小璐還沒給他信息,便也不管了,直接打電話給她。
“剛醒,你在哪呢?”手機傳來小璐慵懶的聲音。
“賓館門口,都下午了,出來走走吧,明天一大早就回去了。”
“好的,你等著,我去叫艷婷。”
昨晚他右手摟著小璐,左手攙扶著艷婷,搖搖晃晃,停停歇歇,花了半個小時才回到賓館。他先把小璐弄上床,再送艷婷回她自己的房間。她房間就在隔壁,倒也方便,可是當他要扶艷婷上床時,艷婷伸手抱住了他,在那瞬間,他心里涌起的居然不是什么欲念,而是寧靜。他沒有額外的動作,沒有推開她,更沒有去回抱她,他感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被一團堅固的寧靜給包圍了。十秒后,他的身體感到她在顫抖,然后她哭了起來,他沒去詢問,也沒去安慰。醉酒后的哭泣最沒道理,不一定是為了特定的傷心事,可以是為了生存本身而哭。但他的寧靜也消散了,他回過神來,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緩緩躺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她安靜地哭著,節奏平和,沒有起伏,像是一個已經忘記了為什么在哭的孩子。她任由他安排,她的眼影散開了,看上去有些凄涼。他關燈,走出房門,從外拉好,一個人站在走廊里,那凄涼的眼神還在他意識中停留了許久。
回到房間,小璐在沉睡,沒有異常的跡象。他這才放心睡下。可他沒有睡意,燒烤和啤酒讓腸胃脹滿,嘴里泛著啤酒花微苦的味道,刷牙也刷不掉。他翻了幾次身,想著艷婷的擁抱,想著那一刻的寧靜,想著她的哭泣,一些遙遠的記憶被喚醒,也來湊熱鬧,零零碎碎的,其中一幕是他和初戀女友分手時倆人抱在一起放聲痛哭……他翻身面對小璐,輕輕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頭發下邊,那種熟悉的氣息抑制了紛雜的思緒,他終于睡了過去。
小璐和艷婷終于從酒店走出來了。倆人戴著墨鏡,都穿著款式差不多的綠色連衣裙,共撐了一把遮陽傘,款款走來。
“好一對姐妹花呀。”他調侃道。
“快說,發現什么好玩的了?”艷婷說,“要不然本小姐立馬回去睡覺,還沒睡夠。”
“誰讓你昨晚喝那么多。”
“今晚繼續。”
“暈,你可饒了我們吧。”
“你居然說‘我們?你和誰?我和小璐才是‘我們。”
“好,那請你們饒了我。”
“渴死了,快買個椰子。”小璐說。
他買了兩個很甜的小椰子,插好吸管,遞給她們,問:“還吃酸辣粉嗎?”
“不吃了。”
“我剛剛吃了一碗,挺好吃的。”他有點兒得意。
“背著我們偷吃?”艷婷說,她的嗓音有些沙啞,眼睛估計也是腫的。
“你不是不愛吃嗎?怎么自己一個人又吃上了?”小璐有點意外,不過沒有繼續逼問他,轉而換了個語氣說,“我真的什么也吃不下,我們慢慢走走吧。”
小璐牽起了他的手。他們三人連成一體,在狹窄的人行道上慢慢走著,這片海似乎也有些累了,海浪稍緩了一些。抬頭望,海天交接處有一架飛機在飛,小小的身影,似乎是畫上去的,一動不動。平時嘰嘰喳喳的兩位女士現在因為宿醉而沉默,他便不得不想一些話題來說說,免得冷場。不知怎的,他說起了腦子里所剩無幾的生物學,告訴她們在單細胞生物那里性別并不是很明顯,有一種單細胞生物好像有七種性別。
“你還嫌世界不夠亂?”艷婷一如既往地語帶調侃。
“我的重點意思是,單細胞生物很自由,它們可以有性繁殖,也可以無性繁殖,可以同性繁殖,也可以異性繁殖……”
“你是想表達什么?”小璐忽然警覺起來,看著他。
他看小璐變得嚴肅認真,有些慌亂,說:“我就是覺得好玩……”
“他是想說我們三人的關系有些亂。”艷婷補了一刀。
“我可真沒這個意思,你們不覺得這里邊很有深意嗎?不會給你們帶來藝術的靈感嗎?”他趕緊反擊,不能坐以待斃。
一談到藝術,她們又重新恢復了宿醉的狀態。他暗自覺得好笑,但同時又很想撫慰她們一下。他談起了附近那座建在人工島上的奇怪高樓,還拿出手機,給她們看他拍的照片。
“不知道住在上邊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他感慨著說,“這就是有錢人的享受,用海子的詩說,那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你別侮辱海子,”艷婷先批評了他,維護了詩人的尊嚴,方才緩緩說,“面對這片天天發怒的大海,真不知道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
“我們過去看看吧?”小璐忽然說,看她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一般來說,她很少主動提出什么想法,因此他必須支持她。
“好啊,我正好帶路。”他說,“不過有點遠,我們得騎單車過去。”
“正好在海邊騎騎車。”小璐沒有退縮。
兩位穿連衣裙的女士騎著自行車,雖然有些不便,但她們在海風的吹拂下逐漸開心起來。他一會兒騎在她們前邊領航,一會兒騎在她們身后守護,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放松,如果有人現在稱他為“護花使者”,他也不會難為情。一刻鐘后,他們來到了那座高樓附近。疑惑的是,那高樓并未置身海島,而是跟岸邊緊挨著。
“高樓不是在海島上的嗎?難道是我看錯了?還是漲潮退潮的原因……”他停下來,喃喃自語。
“肯定是退潮的原因。”小璐很確定地說。
“那可不一定,”艷婷的墨鏡有點下沉,她的眼睛從上方盯著高樓,“島是會移動的,你們不知道嗎?”
“酒還沒醒?”他調侃道。
“在《荷馬史詩》里邊……喂,你這個理工男總知道《荷馬史詩》吧?你居然還點頭了,希望你不是濫竽充數。《荷馬史詩》里邊記載了奧德修斯——也就是主人公——在回鄉的路上,其中有一段路很神奇,那片海里有幾個快速移動的島嶼,快到什么程度呢?鳥試著想飛過去都被夾住了尾巴。因此,一個女神警告了奧德修斯:千萬不要走這條路!”
“那個人……不,那個主人公,后來走那條路了嗎?”他很快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
“你猜?”
“走了。”
“為什么?”
“神話故事不就是要克服這些障礙嗎?唐僧取經還經過了九九八十一難。”
“你《西游記》看多了。奧德修斯是人,不是神。他聽從了女神的建議,沒走這條路。”
他聽了似乎有點失望,心底好像有個聲音說,為什么不走呢?艷婷似乎聽到了他的想法,說:“就是,為什么不走呢?我們去走走。”
“沒走那條路,怎么回家的?”他和小璐跟著艷婷向前騎,他想不明白,繼續追問道。
“還有另外一條路。”小璐回答了他。
“這都行……”他想的還是《西游記》,唐僧除了一次次被妖怪抓走,似乎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高樓矗立在圓形的人工島上,與岸邊沒有完好的道路相連,雖然緊挨岸邊,也得走過一段礁石和沙灘,自行車只能先放在這側了。他們踮著腳,在礁石上跳來跳去,然后便跳到了島上。高樓像極了等待發射的火箭,巨大的圓柱體直聳天際。樓與島的邊緣至少有十米的距離,可邊上連個護欄都沒有,一不小心就有滑落的危險。也許,這里還沒完工?但就現有的情況來看,樓的玻璃幕墻嚴絲合縫,光亮照人,樓門雖然是關閉的,但側面的通話系統屏幕亮著,而且周圍干干凈凈,別說沒有殘磚斷瓦,連石灰和水泥的小痕跡也沒有。真的是整潔有序,渾然一體。
他們三人繞著樓房慢慢走,在離岸最遠的點,又有一座門,應該是樓的后門,也是緊緊關閉,能夠抵御海浪的侵襲。他們站在門前,轉過身,望著這片海層層疊疊的洶涌大浪,有種即將被吞噬的感覺。偶爾會有一兩個浪沖得特別遠,一直沖到島的邊緣,浪頭飛躍而起,撲到島面上,留下一團水漬。從這里看不到任何沖浪的人,也沒有船只,無比荒蠻。他們沉默著,就連艷婷也沒說什么。這是個能讓人失語的地方。他們站了一會兒,繼續繞著樓走,參觀完一圈可以回去了。但是,他們發現漲潮的海水已經充滿了小島與岸邊的地帶,三輛黃色的自行車已經被海水淹沒了一半。他們想趕緊跳下去,但在這瞬間,又一個巨浪襲來,自行車轉瞬便不見了。島與岸之間的海水越來越多,越來越寬,島向著大海深處緩緩移動,盡管這移動是如此平穩,不動聲色。
就在他們琢磨著怎么上岸之際,忽然,身后傳來清脆的聲響,樓門居然自動敞開了。他們驚恐地望進去,看到了里邊寬敞的電梯間,但空無一人。
“反正上不了岸了,不如上去看看?”艷婷邊說邊向樓門走去,她幾乎沒有遲疑便走進去了。
小璐緊緊拽著他的衣服,他去牽小璐的手,可小璐摔倒了,似乎是被水漬滑倒了,但他低頭,看到地面是干燥的。他想把她抱起來,就在這個瞬間,樓門又忽然關閉了。他沖過去推門,門紋絲不動。他拍門,大叫艷婷的名字,可聽不到艷婷的應答。不知是樓的隔音太好,還是海浪太吵,也許兩者都有。
他和小璐瑟縮著,坐在樓門口,看到島距離岸邊越來越遠。除了他們周圍,人工小島的其他地方都被海水打濕了。海浪的咆哮聲也愈發震耳欲聾,如果走到后門那里去,一定會被這片浩瀚無邊的怒海給撕碎。他只得安慰著小璐,島嶼會有移動回岸邊的時候,而艷婷也一定會平安出來,講述她的見聞。
“艷婷肯定會沒事的,我知道她。”她在他耳邊細聲說。
“是的,等會可能她就會從上面跟我們打招呼。”
他們在瑟縮中一起短暫笑出了聲,然后抬頭向上望,玻璃幕墻還是那么嚴絲合縫,沒有某扇窗被推開而艷婷把腦袋探出來。什么都沒有。
“我們也會沒事的。漲潮這事,沒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我對所有的這一切都感到非常害怕。”小璐的顫抖明顯加劇了。
他摟緊她。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我也是。”
(2020年起,《天涯》和海南省文學院共同推出“駐島寫作計劃”,陸續邀請一些優秀作家來海南進行為期一周的駐島創作,海南的自然風貌、人文歷史和思維模式,將以各種形態,進入作家的思考與呈現。作家駐島期間創作或在此期間萌發后續完成的作品,本刊擇優陸續刊發,本文為該計劃第二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