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前夜的李家莊

袁野

1949年北平解放前夕，民主人士費孝通與雷潔瓊、嚴景耀、張東蓀從北平西郊八大處出發，前往西柏坡拜會中共中央領導人。“卡車在不平的公路上駛去，和我們同一方向，遠遠近近，進行著的是一個個、一叢叢、一行行，綿延不斷的隊伍。”費孝通在當年年底所寫的《我這一年中》回憶道，“迎面而來的是一車車老鄉們趕著的糧隊，車上插了一面旗，沒有槍兵押著，深夜點了燈籠還在前進，遠遠望去是一行紅星”。

“這印象打動了我，什么印象呢？簡單地說：內在自發的一致性。這成千成萬的人，無數的動作，交織配合成了一個鐵流，一股無比的力量。什么東西把他們交織配合的呢？是從每一個人心頭發出來的一致的目標——革命。”這位社會學家寫道。“低了頭，再看在這華北平原上所發生過的事跡，以前所不能相信的‘奇跡，現在卻可以覺得必然的了?！?/p>

這也是當時云集于李家莊的民主人士們的共同感受。

“山潮水潮人來潮”

1948年4月30日，中共“五一口號”一聲號召，南北耆宿、百業才俊群起響應。5月，中共開始邀請各民主黨派、無黨派愛國人士代表前來解放區，商討籌備新政協的工作。根據當時的戰爭形勢，中共決定了兩個接待他們的地點：一個是位于東北解放區的哈爾濱，另一個是位于華北解放區的李家莊。在香港的民主人士乘船經大連抵達哈爾濱，北平、天津及上海的則經石家莊前往李家莊。

李家莊是個小山村，村里只有幾十戶人家，物質條件自然無法與素有“東方小巴黎”美譽的哈爾濱相比，但這里卻有一個得天獨厚的優勢：村子離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只有5華里，可謂近在咫尺、比鄰而居，民主人士因而能時常見到中共領導人。對于這些遠道而來的貴客，中共也非常重視。

“有一個身材魁梧、下巴上帶痣的中年人經常坐汽車進村來，在村南好旱井旁的槐樹下坐著看書。每從外地來一批客人，他都要這樣，直到見到客人面后才離開?！睍r任村公安員的劉軍祥回憶說。而這個“中年人”就是毛澤東，他是在親自等候和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們。

“1948年底我們到達了河北省平山縣李家莊，中共中央所在地。一到駐地，周總理就代表毛主席、黨中央來看望我們，問寒問暖，體貼入微。以后還多次來看我們……他那生氣勃勃的精神，平易近人的態度，至今不能忘懷?！濒斞傅牡艿苤芙ㄈ嘶貞?。

有的民主人士到達西柏坡或李家莊時已是深夜或凌晨，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亦是通宵等待，有時暢談到天明。1948年10月，社會賢達、毛澤東在湖南一師的老師符定一一行到達西柏坡，當時天色已晚，周恩來攜燈在村口等候，毛澤東迎于院門。符定一同毛澤東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早就預料到你們會進北平，但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啊！現在的情況，跟延安時候可不一樣了?！?/p>

“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啊?！泵珴蓶|把符定一父女請進辦公室，興奮地說道：“您也算是個老北平了，我們等您好久了。聽葉劍英同志說，您對解放北平有些重要建議，我們決定請您當高參?！?/p>

符定一到達西柏坡的第二天上午，便從西柏坡移住李家莊。因為他是來李家莊的民主人士中年齡最大的一位，所以有關生活的安排全由周恩來親自過問。毛澤東對恩師也是格外關懷，符定一的女兒符立達回憶：“臨分手時，毛主席又對父親說：‘這里的條件差，連一個軟坐椅也沒有，我回去讓他們給你送一把來。你年紀大了，坐這些硬木家具會腰痛的。第二天毛主席果然派人送來了一個沙發?！?/p>

11月，毛澤東和周恩來在百忙中親切地接見了史學家吳晗。見面之傾，毛澤東操著濃重的湖南鄉音說道：“吳晗同志，幸會幸會。他們說，你到西柏坡已經不少日子了，我早就想跟你談談，你可是個大學問家哩，好多問題我都要向你請教，請你這個教師不吝賜教哇！”吳晗忙回答：“哪里，哪里，我早就聽說主席可是大學問家，你的書我拜讀了不少，其中有深奧的哲理，尤其是那些對社會精辟透徹的分析使我自嘆弗如哇！”兩人談論歷史直到夜深，彼此談鋒尤健。吳晗將自己所撰的《朱元璋傳》送請毛澤東審閱。毛澤東細讀書稿，讀完后和吳晗又特別約談了一個晚上。吳晗向周恩來匯報了北平學生運動的情況，周恩來很滿意。

至1949年1月，自平津滬到達李家莊的有符定一、吳晗、劉清揚、周建人、韓兆鶚、何懼、翦伯贊、楚圖南、田漢、胡愈之、費孝通、張東蓀、雷潔瓊、嚴景耀、沈茲九、王蘊如、嚴信民、楊剛、宦鄉、袁震、張曼筠、安娥、周穎等人，其中有20人出席了日后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從各地前來的民主人士，還有從各地調來的干部、新參加工作的青年知識分子，讓小小的李家莊一時人丁興旺、欣欣向榮。老百姓高興地說：“山潮水潮人來潮，人來潮最重要??！”短短兩句話，道出了人心向背的大道理。

在解放區的日子

之所以選擇李家莊這個小山村接待民主人士，是因為中共中央統戰部當時就駐扎在這里。

1948年9月26日，為適應統戰工作需要，中共中央決定將中央城市工作部改稱為中央統一戰線工作部，部長是李維漢，副部長是高文華。協助中央籌備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組織、接送各民主黨派、無黨派民主人士及各界代表人士前來解放區，是統戰部當時的首要任務。

“當時困難是很多的。”時任統戰部副秘書長的童小鵬回憶說，“一是工作人員少，業務干部只有30來個人，連機要勤務人員加在一起不到百人；二是李家莊是一個只有五六十戶的小村子，我們借住群眾的房子已經很擠了，民主人士來了沒有房子?。蝗墙涃M困難等”。

民主人士此前大都生活在大城市，住慣了洋房，如何讓他們來到李家莊后在生活上感到滿意，成為統戰部首先要解決的問題。這個重擔，落在了總務處長周子健的肩上。除了把村里較好的房子都騰出來之外，統戰部還動員人力物力，利用空地或舊房基加建新房。村民們積極響應，有的獻大梁，有的獻檁條，有的獻椽子，這些木料大都是從被日本侵略者燒毀的廢墟中挖出來的。房間里沒有炕的打了炕，打制了桌子、凳子等家具。另外還蓋了浴室——將從石家莊拉回來的一個浴盆放在浴室里，浴盆上方吊上一只水桶，這樣民主人士就可以洗澡了。條件雖然簡陋，但在當時的環境下已是盡了最大的力量。

對民主人士的接待工作，周恩來高度重視，真正做到了竭盡所能、赤誠相待。童小鵬在回憶文章中寫道：“（民主人士）看到他們的居住條件比李維漢部長還好，伙食也和部長一樣，就感到很滿意了。有些人還為共產黨和人民政府這樣優待他們而有些過意不去。”

民主人士大多來自國統區、香港和海外，他們中只有少部分人來過解放區，來過的也只是做短暫停留，對解放區的情況知之不多、感受不深。在李家莊的日子，成為了他們觀察解放區、觀察中國共產黨，并展望新中國未來的窗口。當時擔負護送吳晗夫婦從天津到解放區任務的中共地下黨員池重（池汝康）就回憶稱：“吳晗面對第一次見到的解放區極為興奮……他先在收稅處佇立良久，仔細觀察收稅過程，詢問稅收政策，十分欣賞稅收人員的工作態度；爾后轉到村里，東走西看，問這問那，直到車老大大聲吆喝要上路了，他才興猶未盡地走了回來。顯然他對見到的一切都是肯定而贊賞的。剛一上車，就對其夫人說：‘你也應該下去看看解放區??！太應當看看了！”

1949年1月22日，中共中央專門發出《中央關于對待民主人士的指示》，明確指出：“我黨對待民主人士的方針應該是以徹底坦白與誠懇的態度，向他們解釋政治的及有關黨的政策的一切問題……”在指示發出前，統戰部就已根據周恩來的要求，向民主人士介紹中共和解放區的政策，胡喬木、鄧穎超、安子文、李維漢等人為他們做了專題報告，受到了歡迎。

統戰部還組織過兩次訪問農家的活動，主要是到翻身農戶家中參觀土地改革后的生產和生活狀況。雖然正值冬季農閑時節，但平整土地、小型水利工程、掏河泥積肥等農活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人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訪問者每到一處都會被很多村民圍觀，大人、孩子都有，既表示歡迎，也對民主人士的穿著打扮感到新奇。統戰部還多次陪同民主人士到附近的小學去看學生上操，也看過村民和學生演的土戲臺子戲，還看過《朱大嫂送雞蛋》《兄妹開荒》等新編節目。民主人士對于這些來自生活、思想新穎的戲劇和歌曲充滿興趣。

隨著對解放區了解的加深，民主人士的思想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吳晗初到解放區時，聽到群眾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時不很理解；尤其對“專政”“擁護共產黨”“毛主席萬歲”等不習慣。后來，經歷了兩個多月的解放區生活，吳晗感到自己的頭腦煥然一新：“裝滿腦子里的舊東西逐步在減少，新的東西在增加，我有了進步了?！?/p>

沸騰的前夜

1949年1月1日，中國的報紙上出現了兩個新年文告：一個是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親筆起草的新華社新年獻詞《將革命進行到底》，另一個是由國民黨御用“文膽”陶希圣代筆的蔣介石的《元旦文告》?！秾⒏锩M行到底》是一篇迎接中國革命全面勝利的檄文，蔣的文告則是企圖爭取時間的托辭。

兩篇新年文告發表后，立即引起了各民主黨派和民主人士的高度關注。1949年1月7日，在李家莊的民主人士符定一、周建人、韓兆鄂、翦伯贊、劉清揚、楚圖南、田漢、胡愈之、沈茲九、嚴信民、楊剛、宦鄉、吳晗等19人，聯名致電在東北解放區的民主人士，表示“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各民主黨派和民主人士一致行動，通力合作，完成人民革命之大業”。并提議：“倘荷贊許，尚祈諸公率先發起聯銜向國內外發表嚴正聲明。”這表明，民主人士已根據中共要求，開始協調政治立場，準備表明態度，愿與中共一道“將革命進行到底”。

1月14日，毛澤東發表了具有重要意義的《關于時局的聲明》，批駁了蔣介石的《新年文告》，提出進行和平談判的八項條件。“八項條件”發表后，中共中央和毛澤東非常關心民主人士的態度與反應，當天便電示負責接待哈爾濱民主人士的中共東北局，要求“收到這一聲明后，應即邀請各民主人士開座談會，希望他們予以響應”。

1月15日，在李家莊的部分民主人士召開討論會，與會者一致同意與在哈爾濱的民主人士聯系，共同起草一個支持毛澤東“八項條件”的聲明。翌日，周建人、胡愈之、楚圖南、符定一、田漢、吳晗等聯名致電哈爾濱。

第二天，周恩來親自前來李家莊，同民主人士進行座談。他身穿一套和大家一樣的灰棉布軍衣，頭戴大耳朵軍帽，一進莊就下車向群眾招手，和民主人士一一握手問好。周恩來在熱烈的掌聲中謙遜地說：“本來早就應該來看望各位先生并當面請教，因為戰爭緊急抽不出身來，好在統戰部隨時將各位先生對召開新政協的意見報告了毛主席和黨中央……”

周恩來向與會者詳盡地報告了解放戰爭的發展情況。除了戰爭形勢，他還與民主人士討論了新政協的舉行地點、人民政府的組織、外交及文化思想政策等諸多問題。上海工商界的代表何懼同周恩來探討了如何對待戰犯和官僚資本，吳晗則關心天津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和大學的經費……座談會氣氛熱烈，人們暢所欲言，李家莊真正見證了共產黨與民主黨派的肝膽相照。

這次座談會一直持續到晚上?！罢问⒀纭眲偨Y束，“生活盛宴”馬上開場了。會后，統戰部全體工作人員和民主人士會餐。菜不多，但很珍貴，主菜是長征戰士、老伙夫班長胡金山做的紅燒肉。為此，總務科長喬風詠還親自動手宰了一頭自己養的大肥豬，加上大家自己種的大白菜，還有餃子、大米飯和白干酒，大家都吃得很滿意。

解放區處處新鮮，就連會餐也使民主人士們覺得不同一般。豬是統戰部食堂自己養的，白菜是統戰部小青年自己種的，不分炊事員還是領導，大家一起動手包餃子。沒有酒杯，就用大粗碗代替，頻頻舉碗同祝解放戰爭的勝利。

飯后，大伙兒又在會議室里舉行跳舞晚會。沒有電燈，就用幾盞馬燈掛在墻的四角；三把胡琴加一支笛子就是樂隊。大家跳得正高興時，朱德總司令和周恩來也來了，舞會達到了高潮。舞會的最后節目是大秧歌，鑼鼓聲把全村老百姓都吸引來了。扭秧歌是解放區干部的拿手好戲，城里來的民主人士卻沒有體驗過這種群眾娛樂形式，特別是想不到中共領袖能和老百姓共舞。朱德的動作像隊列步伐，周恩來的舞姿靈活矯健。民主人士沒有扭過秧歌，也高興地跟著大家一起扭起來。

經過一段時間的充分溝通與準備，1月22日，到達解放區的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的代表人物及無黨派民主人士共55人聯名發表《我們對時局的意見》的聲明，一致擁護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在1月14日提出的“八項條件”，這也是各民主黨派領導人和無黨派民主人士首次明確以文字形式公開宣告接受中共的領導。

革命形勢迅猛發展，勝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1949年1月31日，人民解放軍進入北平城接管防務，北平和平解放。周恩來指示齊燕銘、周子健等人立即前往北平，準備接待民主人士的住處和籌備政協會議的會場。2月1日夜，周恩來當面交代了任務和注意事項，次日齊燕銘一行即離開李家莊，隨行的還有楚圖南、周建人等15位民主人士。

因為年事已高，符定一是最晚一批離開李家莊的。符立達回憶：“行前一天，毛主席親自到父親處辭行。毛主席說：‘北平雖然和平解放了，但還不太安全。我們先進北平，等安定了你再進城。今天特向你辭行。父親把毛主席送到門外。毛主席竟風趣地突然打了一個立正，恭敬地行了一個舉手禮，大聲說：‘符先生保重，北平見！”

毛澤東走后，符定一深情地說：“得民心者得天下，毛主席如此敬老崇文，必得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