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超
【文憑社會:世界的普遍現象】
1979年,美國著名社會學家蘭德爾·柯林斯的《文憑社會:教育與分層的歷史社會學》問世,隨即在全球風行一時。年輕的柯林斯因此成為了該領域的一線學者,贏得了相當高的學術及社會聲譽。
柯林斯所論,基本是美國景象(同期的歐洲亦近之),然而嚴格說來,以文憑作為專業人員的遴選標準和社會地位的評價標準,并非僅是“西洋景”, 而是一種世界性的普遍現象,晚近之中國亦然。隨著科舉的廢止,當時,國內外新式大學的學歷已成為一種“新科舉”,繼續扮演著類似的角色。一些并無真才實學的人,完全可以憑著一紙文憑——甚至僅是留洋鍍金的經歷而謀取要職、受到重用。與之相伴的,則是一些富有才學的人因為文憑問題而懷才難遇。
新文化運動時期,還在美國的胡適,在《新青年》上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倡導文學革命,名震一時,受到北大校長蔡元培的注意。因此,胡適一回到中國,就謀得了北京大學本科教授職位,成為當時人才濟濟的北大中最年輕的“紅人”,薪資要高于許多名宿。值得注意的是,那時候胡適并沒有獲得博士文憑。根據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籍檔案和胡適自己留在大陸的檔案,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歷史研究所收藏的胡適檔案中的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證書,都很清楚地表明,直到1927年,胡適才獲得哥倫比亞大學的哲學博士學位。
在此期間,也有一批才二十多歲的博士,在北大擔任教授(南方的南京高等師范學校亦有此盛況),所依仗的,多半也是一紙“洋文憑”。而沒有文憑的梁漱溟,雖然才學過人,亦只能屈身為講師,在校中不算得志。此時北大學風雖已大有改觀,但多數學生仍很重視文憑。真正完全求學問而不珍視文憑的,畢竟不多。其中有一位朱謙之,強調讀書為求學問,而非求文憑,因此他最后連畢業考試都不參加,空手離校,自然也就沒得到北大文憑。后來朱氏雖依然卓有成就,但人生道路曲折,異于同儕,足見他多少還是受到了他所并不稀罕的“文憑”帶來的壓力。
1922年從北大畢業的陶希圣,可謂青年才俊,然而在與“海歸派”的競爭中仍有著切膚之痛:“留學生‘學成歸國,便躍入……教師的上層,叫那些沒有力量和機會出國求學之國內學生‘瞠乎其后。”在與留學生的比較與競爭之中,國內學生顯然不占優勢。陶希圣是國內大學畢業而有任教經歷的,進入商務印書館任職,月薪80元。而日本明治大學一類學校畢業歸國者,月薪120元;日本帝國大學畢業回國者,月薪可到150元;歐美一般大學回國的留學生,月薪可至200元。牛津、劍橋、耶魯、哈佛畢業回國后,又有大學教授經歷者,“那就是各部主任,月薪250元,在待遇上頂了天”。較之當時一般的薪資水平,如此待遇可謂優渥之至。
當時與陶希圣共事的,有周鯁生、唐鉞等歐美名校博士,收入均遠高于陶,令他意難平。實際上,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由于人才缺乏,一般大學對教授資格的要求,并不十分嚴格。許多人只要大學畢業,出國游學,取得碩士或博士學位,或僅是訪問研究一段時間,回國后就可以出任大學教授。因此,這并非商務印書館對陶本人有成見,而是風氣使然(按:唐鉞此前曾任北大教授,離開商務印書館后又曾任清華教授,陶希圣一舉成名后亦曾回北大任教授,也算是與唐大致齊平了)。
這番遭遇并非陶氏一人的經歷,而是那時青年的普遍際遇。1925年,蕭一山以北大高材生的身份入清華任教,深得梁啟超的欣賞和提攜,然而只能屈居講師教席。此前一年,年齡相仿的錢端升以哈佛博士身份回母校清華任教,年僅24歲,起步于副教授,次年便升為教授。同期,校內的海歸派教師,如劉師舜、錢昌祚、葉企孫、陳達、陳岱孫、薩本棟等,也只有區區20多歲,但也大都是正教授。梁啟超對這種過分拘泥于學歷、迷信文憑的做法極為不滿,于1923年公開批評道:“無論你多大學問的人,無論你有多少的博士頭銜,你們初來我們大學教書,你只可當一位助教或副教授。”
【“海歸派”與“本土派”的鴻溝】
1925年,蔣復璁從北大哲學系本科畢業,通過清華教務長張彭春的援引進入清華任教,他感覺在清華教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清華大學的老師多為留學出身,而他只是北大的畢業生?!拔以谇迦A教了一年半……便轉任北京大學預科”。后來,他又通過考試,赴德留學。這期間,該校的一些青年教師如桂質廷、林語堂、蕭一山、湯用彤等在短期任教之后,都漸次離校,大多設法留洋。蕭氏離開清華后,在有關方面的支持下,于1929年創辦“北平文史政治學院”并任院長,后又赴中央大學任教授,成為早期罕見的年紀輕輕便榮升教授的“本土派”學人。

對“本土派”學者而言,往往需要先在地方院校赴任,才能較容易獲得高級教職,之后平調回名校(幾乎都在大城市),這也是當時許多“本土派”學人躋身教授的一種“終南捷徑”——北方學人顧頡剛與林庚,在地方性高校廈門大學中,便很快地得到了晉升。至于蔣、蕭的同代人鄭天挺,1920年自北大本科畢業后,赴廈門大學任教并兼任圖書部主任,次年考回北大國學門的研究生。1924年,鄭畢業后留校任講師,后南下任職;1930年隨蔣夢麟校長回北大,仍任講師。如此職業歷程,實在算不上順遂,較之同代的海歸派學人確乎相去甚遠。
針對這種情況,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伊始,于1927年6月重新公布《大學教員資格條例》,加強對大學教員資格的審查與認證。條例再度規定:講師須“國內外大學畢業,得有碩士學位”,或“助教完滿一年以上之教務,而有特別成績”,或“于國學上有貢獻”;副教授須“外國大學研究院研究若干年,得有博士學位”,或“講師滿一年以上之教務,而有特別成績”,或“于國學上有特殊之貢獻”;教授須“副教授完滿兩年以上教務,而有特別成績”。等此規定,較之發達國家尚有距離;然在當時的中國,如此標準實不算低。著名教育學家孟憲承便稱,國立大學“教員的資格已經是相當的嚴”。
實際上,當時能如此執行的院校,實在有限。在“才荒”嚴峻、“到處都缺人”的情況下,各高校各部門用人時也“不得不有所遷就”。從清末直到1930年代中期,仍有許多高校動輒破格錄用人才,因此,全國始終擁有一大批20余歲的海歸派教授。例如,1911年,25歲的胡敦復成為清華首任教務長,1年后成為大同大學首任校長;1917年,24歲的朱家驊、26歲的胡適任北大教授,與胡同齡的陶行知受聘為南高師教授;1926年,23歲的哈佛碩士梁實秋受聘為東南大學教授,25歲的劉崇樂、26歲的楊光泩受聘為清華教授;1928年,25歲的陳序經受聘為嶺南大學教授……
在此大勢下,許多高校中,大量重要職位均由“海歸派”包攬,如此一來,當時的大學中普遍出現了許多怪現狀,校內有一批20余歲的年輕教授,也有一批30余歲的老講師。后者幾乎是清一色的本國畢業生,兩大群體之間隱隱有著巨大的鴻溝。
【“土洋并軌”】
由于人才緊缺,許多在讀博士已被國內高校預聘為教授。如吳宓在歸國之前,已接到東南大學、北京高師等多所名校的聘書。于是,在大學教師的評聘上,也就難免出現諸多問題。不少時人對用人標準不嚴、風氣不正的現象極為不滿。
傅斯年便于1932年7月在《獨立評論》撰文,對國內勢力盛大的“哥大派”大加撻伐,認為其對國內的“教育奔潰”有重要責任。胡適對此表示:“美國人在這個學校畢業的,回去做個小學教員,頂多做個中學校長,已經稀有了,我們卻請他做些大學教授、大學校長,或做教育部長?!贝苏f確有夸張,在當時也引起頗多爭議,但無論如何,還是多少能見出某些實際情況。
然而,隨著大量海歸人才的回國,國內“才荒”現象日漸緩解,學術水準日漸抬升,各行各業的用人標準也水漲船高,人才市場的行情悄然發生變化。1930年以前,凡在外國取得博士學位者,歸國皆被聘為教授。然而,隨著留學回國浪潮的來臨,這一“行情”很快就一去不復返?!艾F在如國立清華大學,剛回國的博士也得從專任講師做起,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進步”。當時不僅高校如此,其他各界亦然 。無論是留學生還是本國畢業生,都更多地依據實力與業績進行競爭,二者的起點也漸趨平等,可謂“土洋并軌”。此間,對教師的考核周期,也隨著中國學術的變遷而在無形中加長著。及至1930年代末,“留學生一回來就做教授”的現象雖未消弭,但無疑已日顯罕見。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