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一路
水從車窗幾乎是一簾簾掛下來,透過車窗向外看,窗外景象,只能見模糊的輪廓。風雨抓住能抓住的一切,肆虐摔打。我知道我的擔心是多余的,但還是忍不住問兒子,前面的路會不會被大水浸漫而中斷?他思忖了一下,說不可能,并很快又百度找到了令我信服的理由,高鐵在設計時,就考慮了包括防范洪災在內的諸多因素,因而通過低洼地都架起高架橋。
車內舒適,安逸,可以悠閑地看車窗外的大雨,看相向而來的列車,呼嘯著,穿過暴雨,在大地的晃動中,轟然向前疾馳。雖然,周遭是大雨,洪水,但借助高科技,在這樣的天氣和環境,高鐵會很快在預定的時間如期抵達目的地。雨漸漸小了,透過窗戶,我看見了村莊,像一幅幅漫漶的水墨畫,透過雨霧,零星錯落的農家小樓在水中央依稀可辨。
村莊,在紙上,人們賦予它無限的鄉愁和詩意,但現實中,卻與它漸離漸遠,這幾乎是大多數人的通病。我從村莊走出,之后很少回鄉,與村莊的接近,幾乎都是通過車窗。具象的村莊,在眼前呈現時,顯得那么寥落。此刻,漫天而來的洪水,正一點點向它逼近,蜷伏在它的腳下,像兇險莫測的怪獸,覬覦它的安危。而它,那些被洪水浸泡的農家小樓,是孤立的,無援的,即便想用最大的誠意,也與威逼的洪水達不成一絲妥協,因而那么無助。
在我年輕的詩篇里,曾經把大地比作遼闊的母腹,村莊比作胎盤,河流比作臍帶。在一切美好的想象之后,我不知道,其實村莊是以無可設防的姿勢,裸露在自然里的。人們習慣依水而居,人、畜、莊稼,被豐沛的水源涵養,風調雨順的年成,它被簇擁在綠色的波濤中,牛羊滿坡,是一派心醉的田園風景。而老天一旦變臉,首當其沖受到傷害的便是? ? ?它了。
把村莊建在高處,像鐵路高架橋一樣避開水患?農人們何曾沒有想到,只是那樣一來,離開水源,生活與農事,是不是會有更大的不便?
大自然的一切壞脾氣,似乎都是沖著村莊來的。除了大雨,還有旱災。我的記憶回到2010年,西南五省幾個月連續干旱,龜裂的大地把生存的危機呈現給莊稼、人和牲畜。那時的情景,我的印象至今還十分清晰。電視畫面上,干裂的大地,災民焦慮的眼神,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向無云無雨的天空訴求。為尋找水源,村民們攀爬懸崖峭壁,探訪深山大壑,進入谷底幽洞。尋找途中,有的村民甚至差點搭上性命。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剛上小學的小女孩,她在六天的時間里,只喝了一瓶250毫升的礦泉水。而拉開她的抽屜,記者發現這個懂事的孩子,把一瓶一瓶的礦泉水都省下了,她要留給爸媽喝,留給爺爺奶奶喝,留給牛和小羊喝……干涸的大地和無雨的天空,成了女孩感傷的記憶。而小女孩,也成了我關于村莊痛楚記憶的一個部分。
令我痛楚的,還有村莊的內涵一天天變得空乏。課堂上,與一群大學生談論鄉愁,我提到了炊煙,當它裊裊盤旋,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照大地,多么親切,猶如撫慰,猶如召喚。學生們面面相覷,他們說,現在的村莊已經沒有炊煙了,沒有家庭再燒柴,而一律用上了液化氣灶。瞬間,我陷入沉默。炊煙,這個詞是否今后會從字典消失我不關心,而它從村莊消失,我十分在意。我不知道,還有些什么,會從村莊一點點消失?
(選自《新華日報》2016年8月4日)
賞析
“村莊是以無可設防的姿勢,裸露在自然里。”洪水、干旱、泥石流、地震……各種各樣的自然災害都可能侵襲或掠奪村莊,另一方面,現代社會的高速發展,也在不同程度上侵蝕著村莊,比如走出去的人越來越多,有的甚至永遠地脫離了村莊,漸漸導致一些自然村落在地表上永遠地消失了。連同村莊一起消失的還有我們的鄉土情懷和傳統的生活方式,甚至更多,這其實才是“村莊之痛”的癥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