跫音

王婧伊

廣播聲不徐不疾地響起，宛若鐘聲的音色連續播報了數遍，一群身著灰撲撲工裝的人涌出，銹化得吱呀作響的破舊鋼門，激起石灰路的一地塵。我倚在門邊，觀夕陽沉醉天際，秋葉紛飛，不由得憶起了一個人……

夕陽間，柏樹下，我望著那深綠色的鐵門，小小的身軀橫在龐大的門前。“叮咚，現在時刻北京時間5點整，礦機煉鐵廠下班。”在我耳中似跫音的廣播悠悠響起，于是，我緊著貓步登到“高處”，星點盈于眼眶中，灑向那片專屬于我的柔情——于眾人中去尋那位專穿褪色工服的半百之人。小手搭在齊眉處，迎著夕陽一個個掃去，似有似無地舉起又放下揮舞的手。忽地，一陣掌風襲來，寬厚溫暖的大手輕拍我的肩膀，笑呵呵地想把我從高臺上抱下來，卻又見那人愣愣，遂輪拍手掌，細捻那不存在的塵，嫌棄似地抹抹褲腳，仔細瞧了一遍，才慢慢撫上我的臉龐：“快樂，姥爺下班兒了，開不開心？”說著用他的鼻尖輕蹭著我的小鼻子，隨即將我那弱小的身軀扯上了脖頸，孩子氣般地和我歡鬧，大步跨出踢踏的歡快旋律，那跫音回旋、蕩漾，撥動人的心弦。“快樂，姥爺給你唱首歌好不好呀？”“哼，才不要呢，姥爺只會唱一首歌兒。”“在大河套邊，有一個美麗的傳說……”他的手機上放的也是這首“俗透”了的歌，反正他自個兒樂在其中呢！

“嘀——117路玲瓏灣西站到了，請不要忘記您的行李物品，請從后門下車……”又是僅剩半輪的夕陽，手機上響起了那首“傳說歌”，“快樂，回來啦，來來來，書包不用背啦……”肩上猛地一輕，動作卻如此熟悉，那個背過書包的人拽著我向回家的方向走去。“現在姥爺扛不動你了，只能扛書包了，上了一天的學累壞了吧？姥爺給你燒了茄子，還有……”聽著他獨特而令人安心的“拖地步”，心間氤氳著踏實與安然自得。閉眼，享受來自他模糊的嗓音慰問：“怎么，今天哪塊石頭惹到你了，姥爺替你收拾它！看我不用力踹它！來，咱們唱首歌心情就好了。”夕陽正燦，我粲然一笑。“好呀，姥爺唱歌最好聽了。”“在大河套邊，有一個美麗的傳說……”暖光，又模糊了他深黑的背影。跫音，消散在他的笑容與柔情里。

歲月，催白了鬢發，老化了回憶，銹了那鐵門，塵封了那廣播器……又是一溪夕陽氤氳，我斜倚在姥爺依然寬厚的肩膀上，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踹著沙地，耳邊響起了兒時礦機廠獨有的略帶顫音的廣播，聽他播報歲月，聽他播報人生，聽它與我心中的跫音一同交織，一同渲染我人生的雜亂樂章;一同與我的時光定格此處。

（八下第一單元）

老師點評

跫音，是姥爺下班歸來的腳步聲;跫音，是我兒時企盼的快樂源泉;跫音，是我長大后踏實與安然的寄托……跫音聲中有溫暖，有渴盼，有樂趣，也有姥爺最質樸的愛。文中有著簡單的敘事，也有著悠然的抒情，這些都透過小作者細膩和唯美的文筆娓娓敘述。跫音聲聲催人老，但無論從前或現在，姥爺始終以他樂觀的心態與柔情感染著我，讓我在流淌的時光中葆有最真實的念想，不忘來時歲月，堅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