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地上的白衣女孩

歐陽娟

劉雅涵第一次留意到那個女孩，是在春日的一個傍晚。落日的余暉灑在鮮嫩的樹葉上，綠地上開了一些不知名的小黃花，襯著那女孩寬大的白襯衫分外亮眼。

劉雅涵也愛穿白色衣服。可每次買衣服時，只要她拎出白色的衣服多看兩眼，她媽媽就會煩躁起來：“太不禁臟了！穿不了兩天就要換洗，洗衣機又洗不干凈。我可沒那么多工夫伺候你。”劉雅涵心想：那女孩肯定有個溫柔、賢慧的媽媽，才會讓她這么無所顧忌地穿白色的衣服。

再見面時，劉雅涵發現那女孩有張平靜而素淡的臉。那樣的淡然，需要強大的自信支撐。上小學時，她也曾享有過那份自信。不知為什么，踏入中學校門后，她的自信心就像黃昏一樣，一點點變得暗淡。也許是離開了熟悉的同學們，也許是不適應老師的講課方式，她漸漸變得局促不安。

初中的功課越來越緊，唯一可以放松的時間，只剩下每周六的傍晚。那時候，媽媽正在預備晚飯。她就到小區后面的綠地上溜達幾圈。

每次在綠地上閑步，她都會遇見那個女孩。女孩總是穿著白衣，或坐或站，身姿輕盈而舒展。這樣的女孩，生活中一定沒什么煩惱，不然哪兒來的這份輕盈和舒展。她一定學習成績很好，廣受同學和老師歡迎，家庭氛圍也格外溫馨。劉雅涵甚至認定了她一定有個特別好聽的名字，就叫白雪，或者是白靈。

春去夏來，女孩的白襯衫換成了白紗裙。紗裙上綴著亮片，像漫天的繁星。劉雅涵忍不住走近去問：“你的裙子在哪兒買的？真好看！”

“貿易廣場。”女孩笑了笑。

劉雅涵有些詫異。貿易廣場是個批發市場，賣的都是廉價服裝。這么漂亮的裙子，居然是在那兒買的。

“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帶你去買。”

“我媽媽不允許我穿白色衣服。” 劉雅涵說，“她工作太忙了，沒時間洗。”

“干嗎要媽媽洗？”女孩說，“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

劉雅涵更詫異了：“功課那么忙，哪兒有時間洗衣服？”

“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愿意擠，總還是有的。”女孩故意裝出老氣橫秋的聲調。

劉雅涵也活躍起來：“你叫什么名字？我們交個朋友吧。”

女孩說：“我姓‘雷，單名一個‘紅字。”

“雷紅？”居然是個這么普通的名字。

“難聽吧？”女孩笑著說，“我爸是養豬的，只知道什么‘紅呀‘花呀，沒管我叫‘雷花就是萬幸了。”

劉雅涵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你真樂觀，沒人取笑你的名字嗎？”

“有。”女孩說，“我剛轉學過來的那陣子，同學們一聽我的名字就哈哈大笑。何止是名字，我小學時英語是體育老師教的，發音也不純正。同學們一聽我讀英語，就怪腔怪調跟著學。”

“體育老師教英語？”

“開玩笑的。我在鄉下上的小學，英語老師學的不是英語專業，他發音不準，說英語跟說方言似的。你看我，現在天天聽錄音糾正發音。”

劉雅涵這才注意到她耳朵里塞著一副藍牙耳機。原來她每次到綠地上來，不是放松身心，而是學習英語。她卻以為她比自己更加輕松愜意。

“過不了多久，我的發音一定能糾正過來。”女孩滿臉幸福地憧憬著，“我要把學習上的短板一個個補齊，成為我心目中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她說得那樣篤定，仿佛沒有什么目標不能達成。一個想穿白衣就自己動手洗衣的人，劉雅涵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綠地上從此多了一個愛穿白衣的女孩，身姿輕盈，笑容恬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