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禾
在2021年發生的校外教育行業股票大跌,是一次足以被載入史冊的投資事件。
7個月時間(截至7月28日),在美國市場上市的新東方(EDU)、好未來(TAL)的股價,從最高點到最低點分別下挫了90.3%、95.6%(數據取自Wind資訊,2021年7月28日前復權價格計算,下同)。在香港市場,同期天立教育(01773.HK)的股價也下跌了83.9%。
即使在A股市場從事成年人公務員考試培訓的上市公司,按理說其業務并不在此次針對未成年人校外教育行業整頓的范圍之內,但是股價受到市場情緒的牽連影響,也最多下跌了71.6%。
如此慘烈的行情,足以讓參與其中的投資者蒙受巨大的損失。對于如此經典的投資案例,我們需要對其分析總結,找到其中足以為借鑒的投資教訓,從而對將來的投資有所幫助。
如果投資者在這次教育股大跌之前,能夠從下面5個方面仔細思考,那么巨大的虧損或許本來可以避免。
任何投資背后所對應的底層商業邏輯,都是整個社會里每天真實的生活。
舉例來說,在反映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電影《大空頭》中,有一個非常經典的場景。一位華爾街的基金經理對美國的房地產衍生品產生了懷疑——這些由幾十萬、上百萬筆個人房地產貸款組成的衍生品,其根基是否真的牢固?他沒有坐在辦公室里看分析報告,而是找到了這些衍生品背后對應的一些貸款人,其中一位是一個脫衣舞娘。“你有錢付自己這套房的房貸嗎?你不用在我面前扭來扭去,我一樣會付你錢。”自己付錢到脫衣舞廳調研的基金經理說。“這套房子?不不不,我有五套房子。”脫衣舞娘回答。
這位基金經理頓感大事不妙,因為如果一個脫衣舞娘都可以貸款買五套房子,那么美國的房地產貸款中,究竟有多少借給了無力償還貸款的人?于是,這位基金經理在看空房地產貸款和其復雜衍生品的方向上,投下了巨大的頭寸,由此一戰成名。
在校外教育培訓行業上,事情也是一樣。之前的許多年里,投資者被這個行業超高的發展速度、看似有前途的宣傳理念所引誘,“中國人就是愛投資教育”“當年孟母三遷都是為了孩子”,卻忽視了這個行業帶來的巨大社會焦慮和壓力。
這種社會壓力之巨大,只要真實的走訪社會中正在撫育孩子的人們,就可以深刻的感受到(但是在陸家嘴高薪遍地的辦公樓里卻感受不到)。
據我了解,在一些較為發達的三線城市,課外線下補課的費用很高。一個朋友曾經說,“每個孩子每個暑假每門學科可以收1萬元,一個班可以帶20個孩子,一個暑假可以帶2個班。”
要知道,在2020年,上海市的人均收入中位數只有10338元,而這在中國已經是收入最高的城市之一。按照社會統計的一般規律,收入中位數只有平均工資的70%左右,也就是7000元上下。
那么,有多少家庭能撐得住如此高額的教育投入?而如果人們在教育上投入如此之大,那么其他消費行業依靠什么支撐?消費行業的上下游產業鏈又如何發展?如果投資者從這個角度思考,就會發現教育行業的長期社會利益基石,是建立在沙灘之上的。
面對此次教育股大跌,一些投資者認為是“政策黑天鵝事件”,認為“政策來得太突然”。但是,之前多年,為教育減負的行業政策方向,已經非常明確了。
早在2018年,教育部就曾經發布過《教育部辦公廳等四部門關于切實減輕中小學生課外負擔開展校外培訓機構專項治理行動的通知》,其中明確指出,要“加快解決人民群眾反映強烈的中小學生過重課外負擔問題”。
而在更早的、2015年印發的《教育部關于加強家庭教育工作的指導意見》中,則指出要“切實消除學校減負、家長增負,不問興趣、盲目報班,不做‘虎媽‘狼爸。”在2015年同年出臺的《教育部關于印發〈嚴禁中小學校和在職中小學教師有償補課的規定〉的通知》中,也指出要“切實減輕學生學業負擔”。
在2018年印發的《國務院辦公廳關于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中,甚至明確指出“近年來,一些校外培訓機構違背教育規律和青少年成長發展規律,開展以‘應試為導向的培訓,造成中小學生課外負擔過重,增加了家庭經濟負擔,破壞了良好的教育生態,社會反映強烈。”
而從落實層面來說,各地政府之前對學區房價格高昂、導致基礎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的現象,也做出了許多努力,包括教師輪崗、調整學校劃片分配等等。
可以說,發生在2021年的教育行業股票大跌,至少對于行業的資深從業者、或者對行業有足夠研究的投資者來說,并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政策黑天鵝事件。2021年出臺的嚴厲管制政策,只不過是之前許多年的政策的延續。而政策的出臺,則是前述第一點的延續:商業的長期社會影響性,遠比商業利益本身更加重要。
所以,對于投資者來說,即使對教育培訓行業的社會影響性了解不足,或者說“社會影響性”這個詞過于長遠和寬泛、難以作為當前投資的直接參考,那么至少從政策的敏感性和延續性出發,投資者也應當對2021年的教育行業股票大跌提前有所預知。
在電影《大空頭》的開場,導演用馬克﹒吐溫的一句名言,寫出了投資的真諦:“讓我們陷入困境的不是無知,而是看似正確的謬論。”
對于重倉某個行業、甚至是某家上市公司的投資者來說,事情也是一樣。如果邏輯正確、判斷精準,那么自然無可厚非,如此重倉集中持股可以帶來巨大的收益。而由于這種做法的收益率往往奇高,所以也經常成為市場口口相傳的對象。
但是,如果重倉投資某個行業、甚至股票,最終發現邏輯和自己想的不一致,甚至遇到教育行業股票在2021年的這種動輒90%的大跌,那么一次犯錯,就可以讓投資者再沒有翻身的余地。
以2021年6月8日成立的博時中證全球中國教育ETF基金為例,這只全倉教育板塊的指數基金,凈值從2021年6月8日的1元,在短短一個多月里,凈值就下跌到了7月28日的0.5106。當然,這只基金是一個指數基金,跟上指數乃是基金的天職,在整體市場下跌時跌幅巨大無可厚非。但是,如果有投資者以這種全倉的打法重倉教育板塊,那么蒙受的損失也就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