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讓新 李弦
〔摘要〕 “中國道路”是中國共產黨人歷經一百年奮斗所取得的最偉大成就,它的出場能夠為中國奇跡的“溢出效應”提供“原因解釋”,而“中國道路”的成功本身亦需要科學“解釋”。從其本質層面來看,中國道路的成功有其自身的基礎性邏輯,即堅持了實踐辯證法。中國道路充分體現了實踐活動中“被動―自發―自為”“知行合一”的辯證運動,這種辯證運動既是中國道路生成和發展的基礎,也是理解和解讀中國道路的基本視角。
〔關鍵詞〕 中國道路;實踐辯證法;自為;知行合一;開源意義
〔中圖分類號〕D6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4-0076-06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西部項目“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基本立場觀點方法研究”(18XKS007)
〔作者簡介〕王讓新,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李 弦,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四川成都 611731。
一百年來,中國共產黨帶領廣大中國人民先后實現了“站起來”和“富起來”的歷史性飛躍,并取得了經濟快速發展奇跡和社會長期穩定奇跡,“中國奇跡”也逐漸取得了“溢出效應”,獲得了國際社會的普遍關注,那該如何對“中國奇跡”的“溢出效應”進行“原因”解釋?這就是“中國道路”的出場。但“中國道路”的獨創性在哪里?它取得成功的哲學基礎和關鍵性密碼又是什么?不同的學者給出了不同的回答。有學者從“現代化”(Modernization)的現實角度解碼了中國道路的獨特性。①有學者從“現代性”的哲學角度分析了中國道路取得成功的“啟蒙話語邏輯”。②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構成了“超越現代性”的代表,它是對于傳統“現代化道路”和傳統“現代性觀念”的根本超越。③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的成功取決于三種力量的“合力”。④有學者認為“實現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的結合”是中國道路走向成功的重要保證。⑤有學者認為中國道路“離不開話語體系的建設”。⑥有學者認為馬克思實踐觀的革命性質與中國道路是辯證統一的,“為深刻把握黨和國家事業取得歷史性變革與歷史性成就確立堅實的思想基礎”。⑦
在吸收前人成果的基礎上,本文試圖從實踐辯證法的角度理解中國道路的成功。中國道路的成功深刻詮釋了“中國道路為什么好”的問題,它是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但中國道路的開辟并不會遷就于任何的“先驗邏輯”,它不是對已有道路的“翻版”,而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原版”,中國道路取得成功的哲學基礎和關鍵性密碼就在于“馬克思主義為什么行”和“中國共產黨人為什么能”。馬克思主義是一種科學的理論,它擁有實踐辯證法的根基,實現了對于傳統本體論哲學和認識論哲學的革新,是揭示和解讀人類社會發展道路的科學鑰匙,尤其是“被動―自發―自為”和“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揭示出了共產黨人身上的先進性,對于解釋中國道路的成功具有重要的啟示性意義,也是中國道路具有開源性意義的重要體現。
一、實踐辯證法是揭示和解讀人類社會發展道路的科學鑰匙
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實踐辯證法就是指實踐中矛盾運動所形成的聯系和發展,實踐的功能就是通過實踐的矛盾運動及其產生的聯系和發展而實現的,社會結構及其社會發展道路都是在實踐的矛盾運動中生成的,因此關于社會發展道路的解讀和探源都應當去實踐辯證法中尋找,正因為如此,我們認為實踐辯證法是揭示和解讀人類社會發展道路的一把鑰匙。
馬克思主義一貫強調從實踐的角度,從實踐辯證法的角度來理解人類社會發展道路。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明確指出,“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⑧,人是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斷實現“內在尺度”和“對象尺度”(外在尺度)的統一的,從而誕生了世界歷史(甚至是人類歷史)。馬克思主義一直堅持從實踐角度解讀和理解人類社會的發展狀況,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指明了自己的“新世界觀”同以往“舊世界觀”的根本區別就在于:舊世界觀不是從人的感性活動、人的實踐活動去理解世界,而馬克思的“新世界觀”則突出強調人的實踐活動,認為人的實踐活動具有極為重要的本體論和認識論意義,從而得出了“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的科學判斷。⑨“新世界觀”突出強調了“改變世界”的重要性,這也貫穿了馬克思中后期的思想發展。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一文中,對于馬克思主義是如何找到打開人類社會之謎那把鑰匙時講到,德國古典哲學解體后,馬克思主義就是“在勞動發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會史的鎖鑰的新派別”。⑩在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視野里,實踐、勞動、生產,都是人的對象性活動,都是創造歷史的并具有本體論意義的對象性活動。還有一點必須指出的是,國內也有學者把“物質本體論”理解為馬克思的“根本哲學立場”B11,但這種觀點具有“知性形而上學”的性質,而且忽視了馬克思“實踐”觀點所實現的本體論層面的變革。
實踐是具有革命性的人類物質生產活動,它的革命性就在于這種物質生產活動具有現實性的“物質力量”,“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B12,實踐是一種物質生產活動,它改變著物質世界,也改變著人的精神世界。實踐的物質力量是在實踐的矛盾運動中形成和產生的,是實踐辯證法所形成和產生的力量。具體而言,馬克思的實踐辯證法包含了幾個方面的具體內容:一是實踐活動中主體與客體的辯證運動,二是實踐活動中“改變世界”的“行”與“解釋世界”的“知”的辯證運動,三是實踐活動不同主體之間的矛盾運動,四是實踐活動在過程中所呈現出的縱向矛盾運動,一般表現為“自在—自發—自為”的辯證運動。實踐辯證法擁有豐富而深刻的內容,正是人類實踐活動創造和生成了人類歷史和社會發展的道路,所以必須從實踐辯證法的科學“鎖鑰”和寬闊視野去理解和揭示人類社會發展之謎。
中國道路實踐辯證法的基本內涵就是指,中國道路是從中國人民的偉大實踐中開辟出來的,是在中國人民實踐的辯證運動中創造和生成的,這條道路創造了中國人民“站起來”“富起來”和“強起來”的人間奇跡,而這一切都應當從中國共產黨領導億萬人民的偉大實踐中去尋找根源,必須使用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辯證法去理解和解讀中國道路的奧秘。中國道路創造了中國奇跡,特別是改革開放開創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引領廣大中國人民創造了社會長期穩定和經濟持續發展的“兩大奇跡”。如何正確理解“中國奇跡”和“中國道路”,成為了一個重大的理論問題。結合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征程可以看到,中國共產黨領導廣大中國人民所進行的偉大實踐,就是中國道路取得巨大成功的根本原因,這一偉大實踐包含著豐富的矛盾運動,其矛盾的辯證運動構成了中國道路的生成機制。中國人民進行的偉大實踐所包含的矛盾辯證運動,既有實踐主體與客體的矛盾運動,也有實踐主體中的生產實踐主體與調整社會關系的實踐主體的矛盾運動;既有實踐中的“知與行”的矛盾運動,也有實踐主體在實踐活動的“自在與自為”的矛盾運動。
二、中國道路的生成和發展擁有實踐辯證法的現實根基
只有深入分析實踐中的矛盾運動所構成的實踐辯證法,才能深刻理解中國道路的必然性和科學性。基于文章篇幅所限,本文主要從“被動—自發—自為”的辯證運動和“知行合一”的辯證運動來理解和揭示中國道路的背后動因。
(一)“被動―自發―自為”的實踐辯證法
從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的根基來看,“實踐活動也是一種歷史性的活動”B13,與黑格爾的辯證法不同,馬克思的辯證法主要是一種“實踐辯證法”,而黑格爾的辯證法主要是一種“觀念的辯證法”。中國道路就是從實踐中誕生的,“實踐辯證法”構成了中國道路的“基底”。
結合中國近代歷史可以知道,關于“中國道路”的探索和實踐其實并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經歷了漫長的“被動―自發―自為”的實踐辯證法過程。1840年的鴉片戰爭,是中國被“拋入”現代性的重要事件,這種現代性就是由西方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所發起的資本擴張運動,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談到,“資產階級……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蠻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來了。”B14海德格爾則把這個過程稱之為“地球和人類的完全歐洲化”B15,這場擴張運動也直接改變了中國社會的基本性質,使之成為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國家,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近代中國才走上了“被動”建構“中國道路”的過程。但必須指明的是,這里“中國道路”還不同于我們現在所熟知的“中國道路”,這里“被動”的“中國道路”主要還是指傳統的儒家倫理的“老路”,即以傳統的儒家倫理為本位,進行器物性和制度性的社會變革。器物性變革就是指洋務運動,主張“中體西用”,在不變革傳統“老路”的前提下,進行器物層面的變革,如“師夷長技以制夷”等。但這種器物層面的變革并沒有觸及“現代性”的本質,仍然只是一種表層的學習。維新變法運動正是看到了這一點,認為僅僅進行器物性的變革是不夠的,還必須進行制度性的變革,但這種改良主義的制度變革仍然只是“舊瓶裝新酒”,還是沿著傳統的“老路”在行進。辛亥革命則往前更進了一步,從根底上終結了封建帝制(盡管后來又有了一些小丑般的復辟),力圖實現“新瓶裝新酒”,但從其深層本質來看,其“新酒”仍然只是西方現代性的“舊酒”。歷史已經證明,無論是洋務運動、維新變法,還是辛亥革命,在中國都是走不通的,因為它們都是在走傳統的“老路”(前兩者是在走中國的“老路”,而后者是在走西方的“老路”),從其根基來看,他們對于“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并沒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因此都是在“被動”地尋找“中國道路”。
對于“中國道路”的尋找真正向“自發”階段進行轉變則是在新文化運動時期和五四運動時期。洋務運動、維新變法、辛亥革命等都已經通過自身的“實踐”證明,它們在中國是行不通的,“被動”地去尋找“中國道路”(或完全借鑒西方的道路)是缺乏主體性的表現。新文化運動在初期也帶有很強的“被動性”,企圖通過引入西方的“德先生”和“賽先生”來實現文化層面的根本變革,但較之于“德先生”和“賽先生”,關于“主義”的選擇才是真正重要的。隨后在“問題與主義”的論爭中,顯然是“主義”戰勝了“問題”、“救亡”壓倒了“啟蒙”,這里的“主義”就是指“馬克思主義”。此時對于“馬克思主義”的選擇,并不是一種被動的選擇,也不是完全地“照搬照用”,而是與中國現實緊密結合起來了,這種結合在五四運動中真正變成了一種現實的實踐力量,成為了“反帝反封建”運動的不竭動力。我們可以看到,五四運動預示了新的社會發展方向,它既不是要走中國的“老路”,也不是要走改易旗幟的“邪路”,而是要開辟一條“中國道路”,即一條“新瓶裝新酒”的道路。但總體上來看,五四運動只是從宏觀上解決了我們的“主義”問題,至于“中國向何處去”“中國道路應該如何走”的問題則仍然處在“懸空”狀態。因此五四運動所探尋的“中國道路”雖然具有了“自發性”(主體性),但還不具有自為性。自為性不僅包括了行動的自為性,還包括了有意識的自為性,它還揭示了未來道路究竟應該如何走的本質問題。
“中國道路”真正向“自為”階段進行轉變,則是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并一直延伸到了現在。它分為了三個大的發展階段:其一,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其代表性的文本就是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在其開篇就提出了不同于“自發”階段的一個關鍵性問題——“中國向何處去?”緊接著也給出了明確答案——“我們要建立一個新中國。”B16“新中國”不僅包括了新政治和新經濟,還包括了新文化,這種目標定向是非常清晰的,它迥異于“被動”建構“中國道路”的嘗試,也不同于在“自發”階段的“無方向性”,而是對于“中國道路”的發展方向有了明確的“自我意識”(這與黑格爾、馬克思所揭示的“自為”概念具有高度一致性)。其二,改革開放之后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中國道路”具有了更加鮮明的“自為”特質。在新中國成立之后,我們逐漸明確了社會主義的發展方向,到了改革開放之后,黨和國家進一步明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方向,對于社會主義的“一般”與“特殊”進行了明確闡明。鄧小平在黨的十二大指出,“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就是我們總結長期歷史經驗得出的基本結論”B17,這高度肯定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自為特質。其三,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時期,自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在不同場合都高度肯定了一點,即“道路決定命運。中國的發展,關鍵在于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走出了一條適合中國國情的發展道路。”B18這條“中國道路”絕不是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是改旗易幟的“邪路”,而是符合中國國情的發展道路。
總體來看,自近代以降,我們對于“中國道路”的探尋充滿了荊棘,從最初的“被動”打開國門,到后來的“自發”探尋適合中國國情的道路,再到后來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自覺自為的定向發展,都體現了深刻的實踐辯證法,體現出了“中國道路”的強大生命力。
(二)“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
“知行合一”的另一個表述方式就是“理論與實踐相統一”,馬克思在不同時期都有著類似的表述,如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論述了“精神武器”與“物質武器”的辯證關系。B19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論述了“解釋世界”與“改變世界”的辯證關系B20,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論述了“理論上的先進性”與“實踐上的先進性”的辯證關系。B21恩格斯的《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也肯定了馬克思的雙重身份,即“科學家”(發現世界的規律)和“革命家”(改變世界)的雙重身份,這種“理論與實踐相統一”的線索也貫穿了馬克思主義的始終。在“理論與實踐”的辯證關系中,馬克思優先肯定了實踐的第一性,但同時又肯定了理論與實踐的辯證統一關系,理論是在實踐的基礎之上產生的,并且反作用于實踐,但我們不能把這里的“反作用”理解為“決定性作用”(如先驗論那樣)。正如恩格斯所說,我們不應該把歷史唯物主義理解為“教條”,而應該理解為“行動的指南”B22,理解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它關涉到我們對于中國道路實踐辯證法的根本理解。
中國道路,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后,我們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探索和實踐,實際上就是遵循著“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而對于“中國道路”的選擇和構建,假若只是遵從先驗邏輯的話,那么則容易陷入“歧路”。在“被動”建構“中國道路”階段,無論是洋務運動還是維新變法,他們都是遵從傳統的封建倫理的“先驗邏輯”,傳統的封建禮制構成了其先驗邏輯的立足點,而到了辛亥革命和新文化運動的早期,認為借助于西方的“先進”制度和“先進”文化,就能夠徹底改變中國的面貌,但他們所借鑒的西方制度和西方文化都有其原生的土壤,單純地把其制度和文化“移植”到中國,則容易“水土不服”。這種“移植”本身其實就是遵從先驗邏輯的表現,認為引入“德先生”和“賽先生”就能夠改變中國,但其本質只是從一些抽象的概念出發來理解中國。在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亦是如此,想要把蘇聯模式的成功“復制”到中國,其實踐證明也是行不通的。“中國道路”的探索和實踐并不遵從任何先驗邏輯,而只是從實踐出發產生理論,理論進一步反哺實踐。這種辯證法才是引領中國道路的正確之“道”。“中國道路”的真正成功一刻也離不開“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
“中國道路”是從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來的,它沒有“現成的公式”。鄧小平曾經指出:“我們現在做的事都是一個試驗。對我們來說,都是新事物,所以要摸索前進”。B23這也反映出了實踐的第一性,它是不會遷就任何先驗邏輯的,其基本原則就是“一切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我們必須看到,中國道路雖然沒有“現成的公式”,但它有著“行動的指南”,如科學社會主義的原則、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和使命等。中國道路雖然堅持著實踐的第一性,但中國道路的探索和實踐仍然是有方向的,我們是在“自為”地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中國道路雖然堅持著獨立自主性,但我們同時擁抱人類一切文明成果,因此,中國道路總是在“一般與特殊”“理論與實踐”的辯證關系中不斷前行的,它擁有著“知行合一”的基本特質。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十分重視“中國道路”的“知行合一”。從其理論成果來看,《實踐論》是其“知行合一”的范本。《實踐論》的副標題就是:“論認識和實踐的關系——知和行的關系”。在這個文本中,毛澤東系統研究了馬克思列寧主義關于認識過程的論述:認識過程通常包含兩個階段,即感性認識階段和理性認識階段。就認識的過程來看,“第一步,是開始接觸外界事情,屬于感覺的階段。第二步,是綜合感覺的材料加以整理和改造,屬于概念、判斷和推理的階段。”B24毛澤東在此基礎上還進行了一個創新,即加進了實踐環節,“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這種形式,循環往復以至無窮”B25。這種創新明顯就是“知行合一”辯證法的重要體現,我們的認識和實踐都是不斷變化的(沒有固定不變的先驗邏輯)。這種觀點也反映在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實踐過程中,典型的代表就是在國內革命戰爭時期,以王明等人為代表的教條主義者,始終秉持著“城市包圍農村”的戰略構想,而忽視了中國的具體國情,而毛澤東則明顯看到了這種教條主義(先驗邏輯)的弊病所在,主張結合中國的具體國情來進行革命斗爭,走出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的“中國道路”。由此可見,“理論與實踐的統一”“知行合一”才是新民主主義革命取得勝利的關鍵所在。
改革開放之后所建立起來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也深刻體現了“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特質。“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建立標志著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二次歷史性飛躍”。這種“飛躍”就是“理論飛躍”與“實踐飛躍”的統一體。產生于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毛澤東思想標志著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一次歷史性飛躍”。后來,毛澤東又提出,要實現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的“第二次結合”,但這種提法還是一種“知性感悟”,還沒有達到真正的“理性自覺”。B26“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提出則標志著中國道路的構建具有了“理性自覺”(自為)的特質。尤其是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之后,這種“理性自覺”的特質就更加突出了,“新時代”的歷史方位、歷史使命、主要矛盾、現代化階段等都發生了重大改變。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正在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新的偉大飛躍”B27,當然,這種飛躍要真正得以完成就必須是理論與實踐的雙重飛躍,即堅持“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
三、實踐辯證法對于中國道路的開源意義
“開源”,最初用來形容河流的源頭,在類比的意義上我們看到,中國道路就是從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來的,因此它也應該有這條道路的“開源”。中國人民的偉大實踐及其中的辯證運動,正是中國道路和中國奇跡的源頭活水,我們正是從這個角度來理解實踐辯證法對于中國道路和中國奇跡所具有的開源意義,它是迥異于西方資本主義現代化道路的。
(一)實踐辯證法對于“站起來”奇跡的開源意義
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集中解決了“中國向何處去”以及“中國道路應該如何走”的大問題。在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之前,中國人民進行過多條道路的選擇和嘗試,但都失敗了。能不能由此認定新民主主義道路是被迫的自發的道路,答案明顯是否定的。中國共產黨人所開創的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具有了非常強的“自為”特質,而且與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本質精神是高度契合的,即反對任何意義上的“先驗邏輯”,“現在無論在哪一個領域,都不再是從頭腦中想出聯系,而是從事實中發現聯系了。”B28毛澤東一方面注重對于馬克思主義理論本質精神的把握,另一方面又密切關注中國社會現實,力圖真正做到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的具體結合。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毛澤東寫作了兩本非常重要的著作,即《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和《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這兩本著作可謂是把握中國社會現實的光輝典范,“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B29這是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的開篇中就提出的“首要問題”,毛澤東并不是從“主觀”維度來回答這個問題的,而是通過“中國社會各階級的經濟地位”的分析來回答這個問題,這與歷史唯物主義的本質精神顯然是高度一致的。毛澤東后來針對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左傾”和“右傾”錯誤,還撰寫了《反對本本主義》一文,這個文本對于黨內長期存在的先驗邏輯、教條主義、本本主義等進行了批判,明確提出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重要方法論,這與馬克思實踐辯證法的方法論要求也是高度一致的。由此看出,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創造的“站起來”的奇跡,其背后就是實踐中“知與行”“目的性與規律性”等辯證法的科學支撐。
(二)實踐辯證法對于“富起來”奇跡的開源意義
“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在改革開放之后,我們樹立了“富起來”的發展目標,走上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在富起來的中國道路上經過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宏觀道路定向,圍繞“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這一時代課題,形成了鄧小平理論,選擇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確定了中國道路的方向;第二個階段是明確領航道路的主體,圍繞“建設什么樣的黨、怎樣建設黨”這一重大問題,形成了“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明確了中國共產黨始終是中國道路的領航者;第三個階段是科學確定發展目標,圍繞“實現什么樣的發展、怎樣發展”的重大問題,創立了科學發展觀,確定了人民在發展中的本體意義。
在“富起來”的這三個階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創造性地回答了理論和實踐的時代課題,呈現出了鮮明的問題導向。這些問題都是從兩個大的層面展開的,即“什么是”和“怎樣建設”兩個層面。“什么是”主要是一個理論問題,主要解決“解釋世界”的問題,體現了“知”的重要性;而“怎樣建設”則主要解決“改變世界”的問題,主要是一個“行”的問題。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這兩個層面的內容就是在前文中所闡明的中國道路的實踐辯證法,既是一種“自為”的實踐辯證法,也是一種“知行合一”的實踐辯證法,充分表明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獨特性,具有明顯的開源意義。
(三)實踐辯證法對于“強起來”奇跡的開源意義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我們站在了“強起來”的歷史起點上,中國道路具有了嶄新特點,彰顯了實踐辯證法在“強起來”階段所具有的開源意義。第一,新的歷史方位,黨的十九大報告已經鮮明指出,“新時代”就是我國新的歷史方位,它有多個層面的內涵。其中有一個重要內涵就是,新時代“是我國日益走近世界舞臺中央、不斷為人類作出更大貢獻的時代”。B30從以前相對“被動”走進世界到現在自信自覺“走近世界舞臺中央”,表明了我國的國際地位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這一“相對被動到自信自覺”的實踐辯證法具有重要的開源意義。第二,新的時代課題,即“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什么樣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怎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B31,這一重大時代課題仍然是從“理論”(知)與“實踐”(行)的雙重維度展開的。“八個明確”回答了“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什么樣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是“知”的問題;“十四個堅持”則回答了“新時代怎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解決了“行”的問題。第三,新的社會主要矛盾,我國當前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這顯然是一個“質”的轉變。“小康社會”的全面建成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全新的歷史起點,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在小康社會之后,“‘美好社會作為一個全新的社會圖景在歷史舞臺上出場。”B32新時代“美好社會”的概念是一個極具開拓性和原創性的概念,它是對于中國道路的嶄新表達,中國道路的自覺自為自信不斷提升的辯證運動對于中國道路的開拓當然具有了開源意義。第四,新的偉大征程,黨的十九大報告已經對于“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進行了階段性的安排,分別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階段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階段,我們已經站在了“現代化”和“強起來”的歷史起點上,所要實現的“現代化”是嶄新的目標,它標志著社會和人的全面發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嶄新表達,是一條充分體現著“自為自信”辯證運動和“目的性與規律性”辯證運動的正確道路。
① 馬敏:《現代化的“中國道路”——中國現代化歷史進程的若干思考》,《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9期。
② 鄒廣文、張九童:《中國現代性方案的歷史坐標》,《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20年第1期。
③ 參見陳學明:《從馬克思的現代性批判理論看中國道路的合理性》,《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8年第6期;陳曙光:《現代性建構的中國道路與中國話語》,《哲學研究》2019年第11期。
④ 參見韓慶祥:《中國道路的哲學意蘊及其戰略意義》,《思想政治工作研究》2016年第4期。
⑤ 劉引:《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主義同中國實際相結合問題的認識》,博士學位論文,東北師范大學,2004年。
⑥ 陳東瓊:《習近平治國理政思想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話語體系的新發展》,《山東社會科學》2017年第7期。
⑦ 李冉:《中國道路與馬克思實踐觀的革命性質》,《理論探討》2019年第3期。
⑧ ⑨ B12 B19 B20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6、501、11、17、506頁。
⑩ B28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13、312頁。
B11 參見侯惠勤:《堅持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與改造世界觀》,《世界社會主義研究》2019年第4期。
B13 王讓新、李弦:《馬克思資本研究的邏輯演進與哲學透視》,北京: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5頁。
B14 B21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5、44頁。
B15 《海德格爾選集》下卷,孫周興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第1019頁。
B16 《毛澤東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63頁。
B17 B23 《鄧小平文選》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174頁。
B18 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482頁。
B22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57頁。
B24 B25 B29 《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90、296、3頁。
B26 B27 韓慶祥:《論中國道路及其本源意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20年第2期。
B30 B31 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18頁。
B32 項久雨:《美好社會:現代中國社會的歷史展開與演化圖景》,《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6期。
(責任編輯:黃 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