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馬克思和恩格斯雖未專門就跨文明交往問題撰文討論,但通過對經典著作梳理,可明確其跨文明交往觀。馬克思和恩格斯運用唯物史觀,作出了跨文明交往是人類重要的實踐形式,是生產力和人類文明不斷發展的歷史必然的判斷;對跨文明交往的經濟、政治、文化等多個領域進行了分析;基于對資本主義的批判的需要,對商貿與戰爭兩種跨文明交往形式進行了探討;揭示了跨文明交往的一些規律。
〔關鍵詞〕 馬克思;恩格斯;跨文明交往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4-0207-06
〔作者簡介〕任思奇,中共四川省委黨校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四川成都 610072。
“文明”是一個復合概念,其含義之一是表達在許多方面有著共同特征的人類社群。習近平總書記時常使用文明間關系的狀態、發展、變化來表述全球性的重要議題。在中共十九大報告中,習近平指出:“要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①這表明,跨文明交往也是一種看待人類在世界范圍內的交往問題的重要視野。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是21世紀的馬克思主義,其理論淵源在于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為了更深入地理解習近平關于跨文明交往的重要論述,有必要對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跨文明交往的經典論述進行回顧與梳理。
一、關于跨文明交往是人類的重要實踐形式的判斷
馬克思主義與以往哲學體系區分的重要標志之一在于對實踐的態度。他們將人的實踐活動提升到了至關重要的地位,是首要的研究對象,是貫穿始終的思維方式。運用唯物史觀,馬克思恩格斯闡明了跨文明交往是人類的一種重要實踐形式。
(一)跨文明交往是人類文明進程的必然結果
基于唯物史觀,馬克思對生產實踐與交往實踐之間的緊密關系進行了闡釋。在馬克思看來,人們所進行的交往活動,或者就是生產活動,或者是生產活動的準備或延伸。即人類早期的活動通常同時具有生產實踐與交往實踐的屬性,二者相互交融,不可分割。恩格斯指出,文明開始于分工的新進步。從部落到國家,人類共同體的組織形式愈加復雜,但在很長時期內分工還只是一種文明內部的生產與交往活動,規模化的區域間交往不具條件也無必要,跨文明交往更無從談起,不同的文明皆自成一個世界。
當生產力與技術水平不斷進步,且人口增長和資源缺口迫使一個區域的人類必須走出家園以獲得更多生存物資時,跨文明交往的條件便基本具備。但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跨文明交往的進程十分緩慢。即便是相鄰的文明也沒有建立起頻繁而密切的聯系,既受制于自然環境與交通工具,也“取決于交往所及地區內由相應的文明程度所決定的需求的發展程度”。②這一階段,即便是雙方邊境已經接觸的文明之間,二者的往來大多也僅局限在邊境地區,對文明核心區域的大多數人們來說,另一個文明只是來自邊遠地區的傳聞,因此其交往深度也極為有限。直到資本主義時代開啟它的帷幕,資本的全球擴張促使了原本偶然、間斷的跨文明交往迅速成為無法逆轉的普遍性狀態。隨著空間桎梏的解除,區域性和地緣性的交往開始拓展為世界性的交往,各文明的聯系迅速變得緊密甚至不可抗拒,人類的歷史便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
可見,只有當生產力水平發展到一定程度時,跨文明交往實踐這種復雜的、規模化的、大范圍的交往活動才有生成的條件和建立的必要。人類歷史也表明,世界上早已存在不同文明,而跨文明交往活動卻并未同時出現。發達的生產力,特別是交通技術的突破,才是持續的跨文明交往出現的充分條件和堅實基礎。
(二)跨文明交往建立后將成為一種常態
密切的跨文明交往在建立以后,便會趨于常態化而綿延不絕。馬克思恩格斯認為,不同地域誕生的共同體,受其自然、社會環境制約而生產不同的產品,并將之用以與其他共同體的產品進行交換,逐漸形成不同共同體之間的分工,這“就成為破壞本共同體內部自然聯系的主要手段之一”③,也是在各共同體之間不斷強化聯系的主要手段之一。
生產力的發展使分工不斷細化,并且所有已經建立起交往關系的主體都會參與到分工之中。跨文明分工的細化同樣表現為兩個方面,其一是各個參與交往的文明主體將調整自身的生產結構,在自身更加擅長的領域增加勞動力與生產時間的投入,使勞動生產率進一步提升,增加產出,并用之與其他文明進行交換。其二是生產與交換的分離,即出現了各個文明中專門從事遠距離的跨文明交換活動的商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一旦出現,便迅速推動了這兩方面的發展,發達的交通網絡、專業的運輸工具使各文明間的連接更加便利、廉價、高效,生產中的原料、勞動、生產工具、加工地等都可以完全分處于不同文明之中,彼此之間的依賴得到強化,當跨文明的分工普遍形成,任何一個文明的生產活動都不得不與另一個文明進行合作時,他們便難以再被分割開。
生產力的進步還使跨文明交往由雙邊發展為多邊,由地區性拓展為世界性。人類歷史早期的跨文明交往通常是從鄰近區域的兩個文明之間開始的。如伊斯蘭文明向西與歐洲文明,向東與印度文明皆發生了跨文明交往,但都是雙邊的和地域性的。而進入資本主義時代以后,這種雙邊的和地域性的跨文明交往被徹底打破了,大工業帶來的生產力的突飛猛進和交通的迅猛發展,使每一個文明都與其他文明建立起了直接的聯系,并持續深入以致再難被斬斷。
(三)跨文明交往是邁向共產主義的前置條件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和世界范圍內的普遍交往,是共產主義社會實現的必要條件之一,只有如此,才能夠使共產主義避免成為只能在有限地域內存在的東西。并且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世界性的普遍交往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歷著一個與資本主義擴張同時拓展的痛苦歷程。
世界近代史表明,即便全世界已經被卷入到資本主義的世界市場之中,世界性的普遍交往的實現仍然面臨重重困境。各民族間的交往也是一個相互“發現”的過程,不是指對相互存在的知悉,而是指對于各民族之共性和依存關系的理解。若不同群體之間不能相互認同,便不可能形成“自由人聯合體”。④持續而深入的交往便是具有差別的共同體之間相互理解進而相互認同的重要實踐活動。作為一種共同體主體,不同的文明之間也存在疏離甚至排斥。促進跨文明交往,對于各文明之間增進了解、消除偏見具有重要意義,進而才能使人類形成更廣泛的共同體,為共產主義的實現創造條件。
此外,馬克思恩格斯認為,之所以要推進共產主義運動,其旨歸是要解放人本身,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跨文明交往則能夠為這一目的的實現提供條件。馬克思指出,由于“交往的普遍性,從而世界市場成了基礎。這種基礎是個人全面發展的可能性。”⑤即指當人類個體身處于交往活動受限的地域之中時,無論其認識或實踐都必將受到該地域各種條件的限制,要突破其限制,就只能拓展交往范圍。某一文明成員的個體,其交往活動范圍由整個文明的交往范圍決定。故跨文明交往的推進能夠使文明中的個體獲得拓展交往空間的條件和可能。跨文明交往使人類歷史進一步轉化為世界歷史,而歷史愈轉化為世界歷史,人的個體解放程度愈高,即個人的全面發展,是歷史發展的結果。通過跨文明交往,人類得以更接近于實現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理想。
二、關于跨文明交往重要領域的探討
基于唯物史觀的經濟分析方法,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在跨文明交往的諸多領域中,經濟交往是首要內容,也是其他方面跨文明交往的基礎與前提。但他們也再三強調,不能將其理論刻意簡單化為“經濟決定論”,因而在談論跨文明交往時也對上層建筑方面,如政治、文化等方面內容的跨文明交往有所涉獵。
(一)經濟領域的跨文明交往
跨文明交往的基礎領域便是經濟領域,實際上,絕大多數穩定、持續的跨文明交往活動都以經濟領域的往來為開端,以獲得經濟利益為初始目的。隨著分工發展而出現的商人不直接從事物質資料的生產工作,而是想方設法在不同的區域之間,當然也包括不同的文明之間,建立起聯系渠道。通過運送各種物質資料以謀取利益,而為了利益的不斷擴大,他們會千方百計將這些渠道穩定、拓展以提高效率。當商業發展到使商人轉變為資本家時,資本主義的時代就到來了,資本對利潤的追逐驅使人們開辟更多的貿易通道,在這一過程中發現了新的地區,也使其“與文明世界隔絕的狀態被打破,開始同外界發生聯系”⑥,卷入到了商品流通交換的過程中。
經濟基礎決定了構筑于它之上的上層建筑,經濟領域的跨文明交往也為其上層建筑領域的交往奠定了基礎、提供了條件。雖然人類歷史上確實也存在宗教、藝術、學術等領域單獨的跨文明交往事件,但絕大多數情況下,其他領域的交往伴隨著經濟交往而發生。一方面,其他領域的跨文明交往能夠附著于經濟領域的交往而展開。跨文明交往的建立與開展依賴于連接各個文明的路徑、航道,通常就是貿易通道。黃金、香料讓航海家與水手們無畏風浪、揚帆遠航;原料、市場讓資本家傾盡全力、瘋狂投入。而為后世所銘記的、推進了文化和科技在世界范圍內傳播的學者及傳教士,不過是一群搭便船的人罷了。馬克思還認為,資本主義文明的擴張所引發的與其他文明的交往充滿掠奪與強迫。當其他文明被迫卷入世界市場后,就不得不去適應資本主義的運行模式,從而建立起上層建筑領域的交往。另一方面,經濟領域的交往本身就不純粹,往往帶有上層建筑的印記,畢竟物質生產者本身受到其所處的社會環境的制約,其勞動對象化的成果自然也凝聚了一定的社會意識,二者始終糾纏在一起,不可徹底分離。
(二)政治領域的跨文明交往
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資本主義文明所創造出的政治制度是為資本的不斷增殖服務的,其中與資本的全球擴張關系最為密切的制度就是貿易與關稅政策。他們指出,隨著生產力的進步,各國資本家為了銷售各自的產品,必定會進行商業上的斗爭,“這種斗爭是通過戰爭、保護關稅和各種禁令來進行的,而在過去,各國人民只要彼此有了交往,都是互相進行和平交易的。自此以后商業便具有了政治意義。”⑦馬克思恩格斯認為,資本家在取得了相對于封建貴族的政治優勢以后,進行了根本性的改革以掃清工業所面對的一系列政治障礙,使其服務于降低原料價格和壓低工人工資的目的。當對外貿易的航道不斷開拓和穩固后,輸出工業品成為關系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鍵,此時“其他國家的禁止性立法或保護關稅立法”⑧就成為必須解決的問題。
在資本主義迅速擴張的時代,其他文明大多處于較為落后的封建社會時期,自給自足的社會經濟結構使其對對外貿易幾乎沒有依賴,統治者對貿易保持比較謹慎甚至抗拒的態度,這嚴重妨礙了資本主義大工業產品的傾銷以及大量原料的攫取。故資本主義文明的行為就變得不那么文明,開始采取更為野蠻的方式,以戰爭和毀滅威逼其他文明必須采用相同的生產方式,開始強迫推行它的“文明”——資本主義,力求“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⑨由此,大量的殖民地開始復制資本主義的政治體系、法律制度,以便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能夠獲得良好的政治環境而有效運作。在無法被徹底控制的半殖民地,則通過簽訂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在一定的區域內最大限度地“優化”環境,為資本力量的發揮開道。資本主義在政治領域的跨文明交往實踐具有強迫性,甚至給其他文明帶來了災難,但一定程度上也促使一些相對落后文明開始復制或借鑒資本主義的政治模式,有的得以躍入先進文明之列。
(三)文化領域的跨文明交往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談到,資本主義開拓了世界市場,造就了物質資料世界性的生產與消費,這同樣適用于精神產品。由于世界市場的開拓,“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于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⑩需要特別明確的是,這里使用的“文學”概念對應的德語為“Literatur”,有文獻資料的含義,可泛指人文藝術各方面著作。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在跨文明交往中,文化領域與經濟領域緊密相關,資本主義在世界范圍內的擴張促進了世界市場的形成,而世界市場則造就了世界文學。一方面,無論是科學、哲學、藝術、習俗等,都無法離開相應的經濟基礎;另一方面,一個文明的文化與另一文明的文化相遇后,必定產生相互影響,很難再完全獨立地發展。
馬克思恩格斯批判資本主義的野蠻擴張時,也包含了對文化領域的討論,他們認為:其一,資本主義擴張中與其他文明間形成的文化領域交往是不平等的。經濟的霸權能夠帶來文化的強權,在優勢文化的打擊之下,一些古老文明原本主流的本土文化只能在夾縫中生存,甚至徹底消失。其二,文化領域的交往對于人類文明進步具有積極意義。由于文化本身并不完全是積極的,每一個文明中都存在消極的文化,文化領域的跨文明交往,能使被傳統、封建、狹隘文化所羈束的人們得以憬悟,并嘗試打破枷鎖。即便是前述不平等的交往,也具有這種作用。其三,應重視各個文明所創造的文化的獨特價值。“凡是民族作為民族所做的事情,都是他們為人類社會而做的事情”。B11之所以能夠如此,正是有賴于文化領域的跨文明交往。同時,在交往中文化的地域局限性消失,其精彩而豐富的個性則得以留存,成為人類文明的共同財富,即是實現了民族性與世界性的辯證統一。
三、關于跨文明交往主要形式的闡析
雖然跨文明交往的形式多樣,始終與資本主義擴張相伴而行的卻是大規模的商品傾銷和對殖民地的侵略戰爭,因此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跨文明交往的討論大多圍繞這兩個方面。這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所決定,包括侵略戰爭在內的其他一切形式的交往活動,皆是為巨額的貿易獲利提供便利。
(一)商業貿易是跨文明交往的首要形式
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出現,跨文明的商業貿易活動得到空前發展,成為最主要的交往方式,并展現出全新的樣貌。
一方面,資本主義的貿易活動與世界市場共同發展。首先,商貿活動本身成為目的而非手段。在資本主義尚未誕生的時代里,跨文明商貿活動的目的通常在于“互通有無”以滿足各文明生產與生活的需要。而當資本主義時代到來以后,商貿活動產生了異化,“形式變換代替物質變換而成了目的本身”。B12為此,資本家必需費盡心機去擴大商貿活動的覆蓋范圍,直到全世界都被卷入其中。其次,商貿活動的需要促進了交通方式的進步,推動世界市場的形成。馬克思指出,蒸汽機把歐洲與印度緊密聯系了起來,在鐵路與輪船的作用下,過去的神秘國度與西方文明真實地相連接了,同樣的事情在資本的推動下發生在世界各地。最后,隨著越多的文明被卷入世界市場,資本主義便能獲得越多的原料和傾銷地,從而能夠使工業生產規模進一步擴大,商貿需求隨之增加,進而必需開辟更多的市場,一個二者相互促進發展的循環便建立起來。
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的貿易活動客觀上促進了人類文明進步。首先,各個領域的跨文明交往幾乎都蘊含于商貿活動之中,能夠通過商貿活動實現。商貿活動是一種典型的經濟領域的交往,但上層建筑領域的交往又總是與經濟領域的交往相伴發生。同時,資本家為了保證商貿活動能夠最大獲利,必需為其在物質、制度、文化等多個層面建立相應的輔助體系,即將自身的文明成果應用到殖民地的落后文明中。其次,資本主義的大工業生產方式使歷史成為世界歷史,它使每個卷入其中的共同體和組成這些共同體的個人必需依賴于世界才能滿足自身的需要,當商貿活動使世界上的一切文明都與其他文明建立起緊密的交往關系時,不同的文明所創造的成果得以全面地互換,最終將形成一個具有整體意義的人類文明。
(二)對外戰爭是跨文明交往的重要形式
以唯物史觀看來,歷史進步的動力在于社會矛盾的運動變化,而矛盾沖突最強烈的表達方式便是戰爭。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上,相對于和平而言,戰爭更早發展,并且對于那些野蠻的征服者而言,“戰爭本身還是一種經常的交往形式”。B13戰爭既可能成為摧毀文明的力量,也可能促進人類文明的進步。文明間的戰爭有三類常見狀態,皆有促進人類文明進步的可能。
第一種狀態是相對先進者戰勝相對落后者。典型如資本主義文明在擴張過程中對其他文明發動的戰爭。對資本而言,戰爭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謀求利益的手段。馬克思指出,資產階級從未真正從純粹的人道主義和人類的普遍利益出發,在他們眼中,戰爭與和平,都是由經濟利益所決定,他們通過戰爭來開拓市場、掠奪原料,然后“減少了戰爭的次數,以便在和平時期賺更多的錢”。B14因此,資本主義在全球范圍內以戰爭的方式開拓殖民地,但卻很少真正使一個文明徹底滅亡,畢竟這樣做無法實現利益最大化甚至可能造成巨大損失。資本主義發動的戰爭以極快的速度、極高的效率將先進的文明成果強行輸入到了相對落后的文明之中。
第二種狀態是相對落后者戰勝相對先進者甚至征服后者。馬克思常以日耳曼人入侵羅馬為例來說明其跨文明交往的意義。公元5世紀,日耳曼人入侵羅馬,西羅馬帝國滅亡,但是在羅馬帝國曾經的領土上建立的眾多國家,都受到了羅馬文明的影響,如基督教的廣泛傳播、對羅馬法的繼承等等。誠如馬克思所言,“征服者很快就學會了被征服民族的語言,接受了他們的教育和風俗”。B15
第三種狀態是發展進程相近文明間的戰爭。馬克思恩格斯對十字軍東征進行了批判,但也承認其推動了西方文明與伊斯蘭文明的交往。例如,意大利的商人為十字軍士兵運輸生活資料,“儼然成了這支大軍的軍需官”。B16他們又收購中東地區的特產和來自更遠東方的商品帶回歐洲銷售,擴大了東西方的商貿往來。隨軍的歐洲傳教士、學者與伊斯蘭地區的學者開展了交流,大量東方的文明成果,如阿拉伯數字、造紙術等傳到歐洲,為歐洲文藝復興提供了基礎。
四、關于跨文明交往發展規律的認識
在馬克思之前,已有眾多哲學家嘗試發現人類文明發展的規律,卻始終未能真正實現,直至馬克思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總規律,運用唯物史觀,才真正認識跨文明交往的規律。
(一)跨文明交往保存了已經創造的文明成果并推動其加速發展
馬克思恩格斯指出,資本通過由它所創造的與之相匹配并能夠充分發揮它巨大力量的交往方式,“摧毀了束縛和妨礙與資本相適應的運動的那些歷史限制”。B17生產力愈發展,交往范圍愈大且程度愈深。跨文明交往不斷深入,人類文明亦加速發展。
一方面,跨文明交往能夠使人類文明已經創造的生產力得到保存。馬克思認為:“當交往只限于毗鄰地區的時候,每一種發明在每一個地方都必須重新開始”B18,歷史中的一些偶然,諸如外族入侵、一般的戰爭,都可能使已有較發達生產水平和較高需求的文明被“重啟”。即跨文明交往使一個文明所創造出的重要成果被另一個文明所利用和存留,即使原創文明不幸消散于歷史長河之中,其對人類文明進程的貢獻也能夠保留。例如,阿拉伯百年翻譯運動,將大量的西方典籍譯為阿拉伯文,使伊斯蘭文明吸收借鑒了西方文明之成果。當歐洲文明逐漸擺脫中世紀的黑暗后,發現古文本遺失嚴重,又將阿拉伯文的典籍譯回拉丁文。即伊斯蘭文明與西方文明的交往使眾多西方文明成果避免了失傳的命運。馬克思總結:“只有在一切民族都卷入競爭的時候,保存住已創造出來的生產力才有了保障。”B19
另一方面,跨文明交往能夠使人類文明加速發展。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文明的進步依賴于后人在前人已經取得的成就之上進一步向前邁進。跨文明交往使一個文明有可能利用另一個甚至多個其他文明所創造出的成果來推進自身的發展。人類所創造出的各種文明成果,就是人們不斷改造自然、社會、自身的實踐活動的對象化。通過跨文明交往實現的文明成果交換,也使這些成果之中所蘊含的豐富智慧、經驗和知識得到傳遞。越多的文明參與到交往之中,共享的智慧、經驗和知識便越多,人類文明的發展速度便更快。
(二)各文明的發展共性與個性推動跨文明交往進程
世界上各個文明發源于不同的地域,處于不同的環境之中,生產與生活實踐都受到所處環境的制約,地理、氣候環境對人的體質、性格、情感、思維都會產生影響,從而影響到人類社會的發展,形成了各異的發展道路和發展方式,也創造出了不同的文明成果。文明是由人類改造自然、社會和自身的實踐活動所創造的,同時,不同地域的人們的創造又各有差別,正是這樣的共性和個性促進了跨文明交往。
一方面,文明皆由人類實踐所創造的共性為跨文明交往提供了可能性前提。人類改造自然、社會、自身的能力不斷進步的過程就是文明進步的過程。所謂文明,必然是人類勞動對象化的成果。未經人類勞動改造的事物,無論如何渾然天成、精美絕倫,都并非人類文明的成果。而無論是對自然存在、對社會存在還是對人類自身的對象化勞動過程,雖然不同的文明皆有著自身的特色,取得了多彩多樣的成果。但總體而言,只要是人類的活動,必遵循相同的總體規律,有著相似的內涵和相近的特征,即可言人類文明具有一定的共性。正因如此,跨文明交往有了基本的可能。
另一方面,正因為人類文明又存在諸多具體的差別,跨文明交往的必要性得以凸顯。許多學者都意識到文明個性的重要意義,并嘗試對其進行分類研究,實際上就是承認文明的個性特征并對其進行專門考察。各文明由于受不同歷史與環境的影響,創造出的文明成果相對于其他文明而言定有優勢之處,也必有不足方面。正是這種差異的存在,使任何一個文明都有可能以其他文明之長補自身文明之短,故跨文明交往有所必要。如習近平所言:“文明是多彩的,人類文明因多樣才有交流互鑒的價值”。B20并且一個文明一旦通過跨文明交往而得益,則其會更為主動地推動其發展,如馬克思所言:“世界史不是過去一直存在的;作為世界史的歷史是結果”B21,是在不斷加速發展的跨文明交往中的歷史的結果。
(三)跨文明交往中較先進文明總能“戰勝”較落后文明并推動后者發展
運用唯物史觀,不難發現人類的實踐活動作用于自然、社會、自身時,并非一個封閉的系統,而總是受到多種外在因素的影響,氣候是否溫暖、地勢是否平坦、土壤是否肥沃、水源是否充足,皆可能推進或阻礙文明的進程,文明的多樣性與發展的不平衡也由此而來。恩格斯就曾指出:“無論是亞歷山大帝國和凱撒帝國,還是英帝國,都是文明民族對蠻族和殖民地的統治。”B22可見馬克思恩格斯也認同文明間發展的這種不平衡是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故相對較先進的文明與相對較落后文明之間的跨文明交往就極為常見了。
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在較先進文明與較落后文明的跨文明交往中,前者總能“戰勝”后者,并推動后者的進步。馬克思與恩格斯以歷史上多個入侵印度的外部民族為例,大多數入侵者“不久就被印度化了,——野蠻的征服者,按照一條永恒的歷史規律,本身被他們所征服的臣民的較高文明所征服。不列顛人是第一批文明程度高于印度因而不受印度文明影響的征服者”。B23可見,馬克思恩格斯所謂的“征服”并非簡單指戰爭的勝利,而是意指在跨文明交往中,先進者對落后者的滲透、同化甚至取代。戰爭勝負受到較多偶然因素的影響,因而存在蠻族入侵致使先進文明滅亡的事件,但文明成果之間的競爭中,先進者總能“戰勝”落后者,最終推動文明的進步發展。實際上即是充滿生命力的新事物總能戰勝舊事物的基本規律在跨文明交往活動之中的表現。
最后,還必須強調和明確的是,馬克思恩格斯常言說文明的先進與落后,有時意指生產力的先進與落后,有時意指社會發展階段或制度的先進與落后,但從未對發展較為落后的文明進行過價值意義上的貶低,并常對在歷史中消亡的文明,特別是在資本主義擴張中被毀滅的文明表示惋惜。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各種人類文明在價值上是平等的”“文明沒有高低、優劣之分。”B24在資本主義野蠻擴張的時代,資本主義文明的跨文明交往充滿了傲慢與偏見,馬克思恩格斯更是對其進行了批判。在全球化不斷深化發展的今天,跨文明交往已經是常態,無論中華文明還是其他任何文明,只有不斷深化對跨文明交往的認識,“同其他文明交流互鑒、取長補短,才能保持旺盛生命活力”。B25
① B25 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第46、469頁。
② ⑦ B13 B15 B18 B19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60、63、26、83、61、62頁。
③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11頁。
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6頁。
⑤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36頁。
⑥ B2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14、246頁。
⑧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14頁。
⑨ ⑩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4頁。
B11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57頁。
B12 B16 B1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522、271、42頁。
B14 B22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448、558頁。
B20 B24 習近平:《文明交流互鑒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發展的重要動力》,《求是》2019年第9期。
B21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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