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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治理“共同體化”的日常生活實踐機制和路徑

2021-08-09 01:41:01王春光
社會科學研究 2021年4期

〔摘要〕 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一經提出,便受到學術界的熱切關注,有學者對此開始專門探討,提出了一些有價值的觀點,但是,對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提出的社會背景以及建設路徑,目前還缺乏深度的研究。本文借用馬克斯·韋伯的“共同體化”概念,從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社會基礎以及實施路徑和機制上展開一些討論,認為在共同體基礎薄弱的情況下,需要通過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并內化為其內在的組成部分,才能達成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也就是說,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是“共同體化”的過程,而這個過程是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并轉變成他們的日常生活內在活動中展開的。為此,本文還對日常生活化實踐的具體路徑做了初步討論。

〔關鍵詞〕 社會治理共同體;共同體化;社會治理主體;日常生活實踐

〔中圖分類號〕C9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4-0001-10

〔作者簡介〕王春光,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社會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社會學學院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732。

自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之后,相關研究紛紛展開,尤其是碰上2020年新冠疫情帶來的社會危機和風險,社會治理及其共同體的作用和價值更受到社會各方(尤其是政府官員和研究者)重視。那么,人們畢竟會問這樣一些問題:社會治理共同體為什么在當下被提出來而以前怎么沒有人想到呢?國家提出社會治理共同體這個概念有何深層的治理涵義?現實是否真的存在社會治理共同體?如果真的存在社會治理共同體,那為什么還需要建設?是不是說明現在的社會治理共同體還不能達到人人有責、人人盡責和人人享有的標準呢?黨在重要會議上提出一個新概念的時候,通常有兩種意涵:一種是這個概念在現實中有所體現,但是沒有達至理想狀態;另一種是它僅僅是一種理論設想,需要通過各種實踐行動才能變成現實。不管怎樣,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明確指出要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說明是有明顯的未來指向的。因此,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至少包含兩層涵義:第一,現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并不符合黨的要求,還要繼續通過建設才能達成要求;第二,現在還缺乏社會治理共同體這樣的組織,因此需要建設這樣的共同體。這兩種情況實際上都存在,那么,“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就是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化”的過程,既使不完善的社會治理共同體更趨于人人參與、人人有責、人人共享的共同體,又在沒有存在這樣的共同體的地方構筑社會治理共同體,但是這個過程不是一步到位的,而是一個逐漸推進的過程,也就是說這個“共同體化”是不斷趨向人人參與、人人有責、人人共享的共同體的過程。盡管共同體的定義各有不同,但是,共同體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并表現為日常生活實踐,從這個意義上說,社會治理“共同體化”實際上就是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實現并體現在日常生活之中,所以這里則用“日常生活化”來說明“共同體化”的具體實踐路徑。

一、社會共同體與社會治理“共同體化”問題

“共同體化”是馬克斯·韋伯在《經濟與社會》一書中最先提出來的。“‘共同體化應該稱之為一種社會關系,如果而且只有當社會行為的調節,在個別的情況或者一般的情況下或者純粹的類型中——建立在主觀感覺到參加者們(情緒上或者傳統上)的共同屬性上。”①譯文有點拗口,明確地說,“共同體化”就是參加者在一定的情境中逐漸認識到彼此之間的一些共性,然后慢慢影響他們的行為以及相互關系的過程。韋伯進一步指出,“社會化”是與“共同體化”相對應的一個概念。韋伯的這對概念,與滕尼斯的“共同體與社會”這對概念在涵義上有一些相仿,也存在些許差別。在韋伯看來,在“共同體化”的認知、行為和關系的變化中存在滕尼斯所說的感情友好親和的變化,但是充斥著內部的矛盾、沖突和斗爭,并不完全是和諧、歡樂的過程。而“社會化”追求的是價值合乎理性或者目的合乎理性的利益關系,盡管也存在一定的感情關系,但不是“共同體化”中的共同屬性主觀體認等。所以,韋伯的“共同體化”更能體現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真實情況,既不可避免出現一些矛盾、沖突,但是總體上是會達成共同屬性主觀體認以及由此帶來的行為和關系趨于彼此親和的狀況。正如鮑曼所說的,共同體是一個溫暖、溫馨、舒適、人人相互依靠的地方,是人們編織出來的,當然是可以追求的,但是在現實中這種生活狀態已經弱化了。②反過來說,社會化更多的是人們實現價值理性和目的理性的社會關系,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就是從這里去尋求所謂的共同屬性主觀體認和相互依托關系的生活狀態,即將“共同體化”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中呈現出來,并變成日常生活實踐之內在構成。③

具體地說,社會治理的“共同體化”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通過社會治理,讓社會關系從“社會化”轉變為“共同體化”,按滕尼斯對共同體的理解,就是在陌生的社會中構筑出親和友善、相互依歸的生活狀態和關系。在韋伯和滕尼斯等古典社會學家看來,進入工業化時代,就難有社會共同體了,原先的共同體消失了或者弱化了。就像我們當前討論中國鄉村社會那樣,因為人口流動、并村撤村,鄉村原有的熟人關系在淡化,有人稱之為“半熟人社會”④,還有人用“無主體熟人社會”來表述⑤,還有人視其為“個體化”“原子化”變遷。⑥當然相比城市社會,鄉村的共同體還是比較明顯,只是相對于鄉村過去而言出現了所謂的半熟人。城市社會的“陌生化”是普遍的,不少社區居民彼此不認識,甚至相鄰而居的家庭彼此不熟,少有往來,因此,雖然用“社區”這一概念來表達城市居民的居住范圍以及社會形態,但是這一社區與滕尼斯的共同體已經大不相同了。那么,社會治理的“共同體化”,就是說明無論在已經陌生化的城市還是在出現“半陌生化”、個體化或原子化、無主體的鄉村社會,重新構筑共同體,這是一個過程,不能產生一蹴而就、立竿見影的效果。所以,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就是社會治理“共同體化”的過程。

第二,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就是在社會治理主體之間構筑出相互支持、友善與和諧的日常生活關系狀態。⑦也就是說,通過參與社會治理,各個主體從原來的不熟悉、不交往、沒有感情的關系狀態轉變為交往密切、彼此熟稔、感情友好的日常生活關系或者一群人。這樣的共同體建設是指社會治理者的“共同體化”過程。那么關鍵是如何界定社會治理者。雖然說社會治理主體是多元的,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作為主體參與,因此,這樣的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顯然會將一些本應作為主體的社會治理對象未囊括進來。尤其在跨出村莊和社區范圍,在更大的范圍如在市域、縣域層面乃至鄉鎮范圍搞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更有可能難以將治理對象轉變為社會治理主體。

不論是哪類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是不是一定能達成滕尼斯所謂的日常生活共同體狀況呢?實際上,由于工業化、城市化、市場化和社會流動,日常生活共同體理想變得越來越難實現。當然,共同體的概念并不一定就是滕尼斯所認為的那樣,在后來的學科知識譜系中,共同體的涵義有了明顯的變化,衍生出各種各樣的界定。實際上滕尼斯也認為共同體具有多樣性,如血緣共同體、地緣共同體和精神共同體等不同類型的共同體,它們基本上存在于日常生活實踐之中。⑧而目前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共同體,比如政治共同體、經濟共同體、學術共同體、信仰共同體、貿易共同體、命運共同體、民族共同體、區域共同體等等,實際上已經脫離了滕尼斯對共同體的日常生活性界定,而有越來越多的工具理性涵義,在韋伯看來,也就是“共同體化”中融入了“社會化”關系。

但是不管怎樣,在我們看來,共同體首先應該是一種生活方式或習慣,“共同體是持久的和真正的共同生活”。⑨在這樣的關系中人們自覺不自覺地按照共同體內部的規則、習慣、習俗等來行動,至少彼此有過長期的交往、相互比較認可甚至默契等,而社會則不相同,就如滕尼斯所說的,“只不過是一種暫時的和表面的共同生活”。⑩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就是要將那種暫時、表面的共同生活轉變為持久的并真正的共同生活的過程,即“共同體化”的日常生活實踐。那么,問題是能做到這樣的“共同體化”嗎?將陌生的生活轉變為彼此熟悉的日常生活的“共同體化”究竟需要什么樣的條件?國家是想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那么,是否有相應的機制使得原來陌生的、表面的、暫時的社會關系轉變為持久的、相互親密、彼此認同的關系呢?國家用了“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三句話來描述要建設的社會治理共同體。有研究者把“人人有責”視為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動力機制,把“人人盡責”視為行動機制,而將“人人享有”歸為可持續機制。B11但是,怎么讓人們覺得有責任參與社會治理呢?同樣,如何讓人們行動起來?在行動后如何讓人們有獲得感和共享感?對這些問題,還需要深入探討。就國家提出的這三句話而言,我們認為,社會治理共同體并不限于是社會治理者的共同體,應該是指社會共同體,也就是說通過社會治理實踐,將原先停留在“社會”層面的關系轉變為“共同體”層面的關系,即人們日常生活共同體,更多的是基層社區共同體,因為在更大層面不可能建設社會共同體,原因在于人數太多、范圍太大,所以人與人之間在日常生活實踐中難以達成親密的交往以及形成強有力的彼此認同,那么在這樣的范圍內談社會治理共同體,只能是指社會治理者共同體。由此推之,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首先是指治理者共同體。所以,在后面的討論中,本文更偏重于在社區層面的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可能性問題探討,也就是基層社區共同體在社會治理中得以建設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得以建設的路徑機制問題。

二、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時代背景和實踐

回到實踐,這里首先碰到的問題是:國家為什么在2018年提出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這個實踐命題?社會治理為什么需要建設共同體?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需要什么樣的實踐基礎和條件?為回答這些問題,有必要對我國社會治理做簡單的回溯和討論。

在過去40年改革開放實踐過程中,社會治理以各種名稱、方式展開,當時雖然不叫“社會治理”,但行使的實質上就是“社會治理”。當然,有研究認為社會治理不同于社會管理,更重視多元主體平等參與,更重視自下而上的參與,但是,也要看到,社會治理包含社會管理的內容,即自上而下的干預和服務,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政府對社會的管理也屬于社會治理的一種形式,而且在很長時期內一直是一種主導型的社會治理形式。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還沒有出現社會管理或社會治理這樣的概念,只有管理的概念,而且這個概念主要應用于經濟領域尤其是企業,在社會領域,討論最多的是基層民主建設,即1990年代國家在城市推行社區建設,在農村推行村民自治,再就是如何解決國有企業下崗人員的再就業和其他服務問題。所以,在這個時期,社會管理或治理主要圍繞著經濟建設和發展展開。有關研究也緊扣這一點,在城市,“單位-社區研究”成為相關治理研究的熱點和重點B12,而在農村,村民自治尤其是村民選舉成為當時治理研究的熱點。在政策層面,當時還沒有系統的社會治理或管理的設計和建設。這個時期的治理研究與當時推行的改革直接關聯,因為那時的改革主要立足于破除原先的一些制度和政策障礙,但是在重建上還缺乏成熟的設想和理論支持,至于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這樣的觀念基本上沒有成形。

社會管理真正出現在黨的文件中還是進入21世紀之后的事。2002年黨的十六大報告提出社會管理這個概念,把它作為維護社會穩定的重要內容來對待:“堅持打防結合、預防為主,落實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各項措施,改進社會管理,保持良好的社會秩序。”B13到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正式提出社會建設,并把社會管理作為社會建設的一個重要內容來對待,而社會管理的功能主要是為了維護社會穩定,“完善社會管理,維護社會安定團結”。與此同時,該報告首次提出“建立健全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的社會管理格局”。B14因此,社會管理從提出開始,其功能基本上被界定為服務社會穩定或安定。這說明當時的現實是社會穩定需要著力去維護,或者說社會穩定是一個突出的社會問題。因此,在政府的職能分工上,社會管理成了政法系統的一項重要職能。

從維護社會穩定的角度去看,提倡社會管理,在治理上是一大進步,尤其是把社會協同和公眾參與作為社會管理的方式,在理論上有利于夯實社會穩定的社會基礎,但是問題在于,“社會”在哪兒以及其協同的積極性有沒有?同樣,公眾的積極性有沒有?他們的協同性和參與性有什么樣的機制和方式?這些問題都是社會管理所面臨的挑戰以及必須要解決的。但是,要解決這些問題,首先還是要解決“社會”缺位的問題,所以社會建設又是做好社會管理的基礎,也就是說要通過建設“社會”,才能為社會管理提供協同的主體。不少地方由于缺乏“社會”的培育,在公眾參與方面不能有效調動公眾積極性的情況下,將社會管理做成了社會維穩,或者說把社會維穩當作社會管理,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中央的要求和想法。中央提出社會管理,是要改變和改良過去的社會維穩過于依賴政府的現象,或者更確切地說,就是過于依賴公安、檢察院和法院等司法機構的強制力,帶來公眾的一些消極看法甚至不滿,反而在一些方面出現“維穩維穩、越維越不穩”的社會怪圈。如斯維穩顯然是不可持續的。真正可持續的維穩要有“社會”協同和公眾的參與,不能讓他們置身事外,否則,維穩缺乏群眾基礎。

但是,“社會”是什么,社會在哪里呢?當各地政府真正開始關注社會建設和社會管理的時候,突然發現找不到“社會”:社區居委會雖然說是自治組織,但是它們更多的是為政府服務,在動員和聯系居民的時候顯得力不從心;村委會也由于各種原因與村民的關系出現疏遠,不少村干部與村民的關系變得緊張,出現“過疏化”的問題。B15有的地方政府在提出“三社聯動”的社會治理創新,但是,找不到社會組織、社會工作,甚至一些領導干部還不知道社會工作是干什么的。所以,在構筑社會管理新格局的時候,“社會”顯得非常弱。因此,社會建設成為社會治理的首要工作,其中培育和孵化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成為各地推進社會管理首先要做的事情,以至于2011年11月8日,中央組織部、中央政法委、民政部等18個部門和組織聯合發布了《關于加強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把加強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當作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一項重大而緊迫的戰略任務,并明確提出到2015年培養200萬社會工作專業人才、到2020年培養300萬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這樣的目標。B16

事實上,社會建設和社會管理創新確實取得明顯的進展,似乎形成競相“斗艷”的局面,各地爭先開展社會建設“競賽”(錦標賽),各種所謂的“模式”紛紛亮相,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數量有了明顯增長。2019年,全國共有7.3萬人通過助理社會工作師考試,2.1萬人通過社會工作師考試。截至 2019年底,全國持證社會工作者共計53.4萬人,其中社會工作師12.8萬人, 助理社會工作師 40.5萬人。2012年全國社會組織49.9萬個,而截至2019年底,則增加到 86.6萬個,凈增了36.7萬個。B17但是,從這里也可以看到,持證社會工作者僅占300萬社會工作人才隊伍的六分之一多一點,當然,這300萬的數量不僅僅包括持證社會工作者,還包括大量沒有資格或證件但從事社會工作的人,有的省市稱他們為社區社會工作者。同時,我國社會組織的數量不夠多,經濟地位比較低,籌資能力弱,服務能力差等等。如果以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人才隊伍來衡量“社會”的發育水平,那么,這樣的“社會”顯然還沒有達到作為社會治理多元主體的要求。

滕尼斯把“社會”理解為“一種暫時的和表面的共同生活”,是與共同體相對而言的,在傳統時代,實際上只有共同體,而不存在社會。B18楊開道在《農村社會學》一書中把農村社會的早期狀態叫村落社會(Rural Community),這里的村落社會之“社會”不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社會,而是共同體或社區。B19對于社會是什么,社會學界其實到現在還沒有達成共識。B20盡管如此,社會學經常把社會作為一個理所當然的概念來接受和使用。相比于共同體,社會中的成員不但數量多、分布廣、范圍大、流動性明顯,彼此或者有一些聯系,但是彼此并不親密、不穩固,甚至根本沒有聯系,所以,社會是一個關系松散、流動性大、相互不親密甚至不熟悉的生活狀態。我們當下所處的社會又是怎樣的狀況?我們經常聽到的是社會分化問題、誠信問題、流動問題、公益問題等等。在這樣的情境中如何推進社會治理?事實告訴我們,沒有社會協同和公眾參與,社會治理無從談起。我們通過親身實踐,對此有更深刻的體驗和認識。

2013年我們在某縣調研,當地主管領導找到我們說,(當時)該縣正在推進城鄉建設和工業化發展,撤并了一大半村莊,而合并或新建的村莊和社區不僅存在就業問題,而且也存在不少難解的管理問題,請我們幫助尋找解決辦法。我們對此并不是很有把握,因為我們缺實踐經驗,不知道村民或居民能否配合,有沒有相應的社會組織可依靠等等。但是,我們應承下來,在當地一個問題最多、矛盾最突出的城郊社區開展社會治理試驗和探索。這個社區由兩個不同村莊拆散后各有一半村民安置在一起。我們首先碰到的最大困難是缺少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者。當時那里的絕大多數領導干部不知道社會工作者是什么,甚至連這個名稱都沒有聽說過。在我們干預的社區,居民與居委會干部關系很糟糕,信任很差,居民見干部就是抱怨乃至吵架。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能寄希望于通過居委會干部和街道干部來實現與居民的有效合作。我們首先想到的是尋找社會組織作為介入社區治理的機制和載體,但是當地又不存在相應的社會組織,于是,我們只好自己著手培育新的社會組織,借助于它與居民開展交往、溝通,以贏得居民的信任和配合。這是個臨時注冊的社會工作機構,聘請在社工界從事社會工作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做督導,向社會招聘了5位工作人員,令人尷尬的是有2位工作不到3個月就離職不干了,去報考社區居委會干部。慶幸的是留下來3位積極投身社區建設和治理。一開始他們被當作居委會干部,也很不受歡迎,但是,他們憑借耐心,與老年居民開展談心,漸漸地被居民認可為社會工作者,而不是居委會干部。由此,居民對他們的態度轉變,開始配合社工的工作,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志愿活動,開始了自組織化。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社區居民找居委會和街道干部吵架的少了,社區內部的垃圾問題、停車問題、路燈問題等等,都由居民自己組織起來解決,而且以前沒有的許多集體活動也得以開展,比如春節小區聯歡晚會、三八婦女節聯歡等等,都轟轟烈烈地舉辦,整個社區從原來死氣沉沉、充斥著怨憤的氛圍轉變為充滿活力、經常喜氣洋洋、居民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新氣象。當地政府才認識到社會組織參與社區治理的重要性,連周圍社區居委會甚至街道也開始重視社會組織和社工的作用。從此,該縣把引入和培育、孵化社會組織作為重點工作來抓,大大地改善了當地基層社會治理。B21

這個實驗之所以取得初步成功,原因在于真正構建了“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的社會管理(或社會治理)格局。首先是黨委領導重視社會建設,培養參與協同的社會主體。如果沒有當地縣委主管領導找我們去做這個事,我們也不會主動參與實踐。其次,政府從資金和政策上給予全力支持,并在培育社會組織、招募社工等方面掃除了體制障礙。第三,推進社會治理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沒有“社會”,特別是沒有社會組織,因此由于居委會“行政化”,在日常管理中干群直接相撞,特別是圍繞許多問題,當事雙方在缺乏信任的情況下幾乎是難以實現協商解決,所以“社會”這個第三方的協同變得尤其重要,乃至是關鍵的角色,事實證明了這一點。最后,由于培育了“社會”的代理者——社會工作機構和社會工作者,通過他們,重建了社區信任,調動了居民參與公共事務的積極性,公共性得到恢復、厚植和彰顯,由此反過來改善了干部與居民、政府與民眾的關系,和諧社會有了一定的民眾基礎,社會治理水平也得到提高。社會治理現代化,必須要有相應的“社會”參與和協同。由此可見,社會建設對社會治理現代化有著關鍵的作用,而社會建設的目標不僅是要建設“社會”,而且在建設“社會”過程中,重建社會(或者社區)共同體。我們的實踐說明,我們在當地要做的就是培育社區共同體,有了社區共同體,基層社會治理的難題、問題都有了解決的社會基礎。凡是社會治理做得不好的地方,關鍵是缺少社會共同體(特別是社區共同體)。這也正是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建設社會治理共同體的理論依據。

三、社會治理格局與共同體建設主體之間的互動關系

在“社會”背景下,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這里繼續從建設主體角度探討相關的條件和可能路徑。社會治理的一個特點是參與主體的多元化,或者說多元的參與主體。我國的社會治理格局實際上是延續社會管理格局,略加一些修改,增加了兩方面內容:“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調、公眾參與、法治保障和科技支撐”,其中法治保障和科技支撐是新增加的內容,旨在適應法治國家和科技發展的需要和形勢。在這樣的治理格局中,黨委、政府、社會、公眾都是社會治理的參與主體,而法治則是社會治理要遵循的原則,科技則是社會治理要借助的手段。實際上,市場(特別是企業和公司)也是社會治理的重要主體之一。在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中,這些主體是否有參與意愿、有沒有相應的理念和價值追求、有沒有相關的制度要求、是否具備一定的建設能力以及相應的空間、平臺和機會?等等,這里將其歸結為六大機制:需求機制、價值追求機制、義務責任機制、行動能力機制、空間和機會機制、心理內化機制。

這四個主要的社會治理主體,在參與社會治理上有著自己的需求、價值、責任、能力、機會和心理意識,在這些方面究竟達成什么的關系才能推進社會的“共同體化”從而實現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黨政在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上有許多自己的需求,比如降低治理成本,實現社會穩定與和諧,同時也使得自己所作所為以及出臺的政策能真正惠及所有民眾,從而提高在群眾中的威信(即合法性)。但是,對于穩定、和諧的需求,不同主體會有程度和理解方面的差異以及在安排上存在輕重次序的不同,容易產生錯位和糾紛。但是在社會治理角度上,不應該出現這樣的錯位和糾紛。從黨政文件的文本來看,解決辦法就在于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也就是說把這樣的共同體建起來就能滿足黨政的需求。然而事實存在著一定的吊詭現象:在沒有建成之前就有可能出現錯位和糾紛,而錯位和糾紛反過來會阻礙共同體建設。這也說明,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不是一步到位的,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建成的,而是一個“共同體化”的長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那些錯位和糾紛自身就能慢慢地得到解決。這個過程還在其他機制上表現出來,不限于需求機制上。

同樣,在價值追求上,四個社會治理主體既有相似的方面,也有一些差異,特別在側重點上有差別。從黨政角度來說,公平、效率、和諧和民主是其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所持的價值,但是在實施中,不同時間和不同空間會有所側重,有時候會更強調公平,有時候更強調效率或者和諧,也會提出民主。優先強調某個價值或某些價值,意味著其他價值處于服從位置,在現實中會從有關體制、政策、投入上體現出來。也就是說,黨政主體在不同價值追求之間表現出一定的非均衡性。但是,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在理論上則需要把自主、民主作為優先價值來實施,因為這與共同體的自主性和公共性這兩個主要屬性密切關聯。如果黨政主體對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進行過多干預,就有可能傷害共同體的自主性和公共性。然而,共同體建設是一個過程,或者說,正如上面所說的,它是一個“共同體化”過程,也就是說,共同體還沒有形成,或者說,其自主性和公共性還沒有形成,那么是否需要黨政去做一些干預呢?如果需要干預,那如何干預既能促進共同體屬性的滋長又不會損害其屬性?這確實是個復雜的二難悖論。成都的社區治理和社區營造也許對破解這個悖論提供了一些經驗支持,甚至找到了出口路徑。

成都在基層社會治理上經過近二十年的不斷實踐,在推進“共同體化”上積累了一些成功的經驗,對其他地方有一定的參考價值。成都黨政部門并不是一開始就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和價值定位,而是經歷摸索、調整、改進、提升等過程,才找到比較合理的價值定位、義務責任和有效的行動能力,轉化為各級干部的思想認識和行動方式,這是成都社區治理和營造之所以達成效果的關鍵原因。剛開始,成都先擴大社區規模,但后來發現社區人口太多,不利于社區建設和社區治理,于是轉向劃小社區,在社區內部又細分社區治理單位,提出院落治理和小微治理,在社區內部形成多層次治理體系(社區、院落或樓棟、單元等)。治理單元劃小的最大好處是,治理對象數量減少,就可以減少動員成本,降低動員難度,弱化居民之間關系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增加他們之間的交往頻次,容易推進他們“共同體化”。在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化”上,成都市黨政扮演三種角色:政策和制度的設計者、財政支持者和監督評估者。成都黨政意識到在基層社會治理上應該扮演的角色是“還權、賦能、歸位”。早在2010年成都市就著手完善城鄉基層社會治理機制,出臺了《成都市城鄉社區治理機制建設實施綱要》,明確提出從社區剝離行政職能,將治理單元劃小,即“小單元治理”,將自治權還歸社區和社區組織,市區、城區兩級政府撥出專項財政資金,設立“社區公共服務專項基金”,為社區自治提供財政支持。B22與此同時,成都市為基層社區治理構筑系統的政策和制度體系,形成一套由第三方組成的評估機制。

從成都的實踐中可以看到,黨委和政府的“領導”和“負責”是關鍵,但是,這樣的職責不是指包辦一切或者事無巨細地統領一切,而是建立在不同治理主體的明確和合理的分工之上:黨做黨的事,就是理念引領和決策;政府做政府的事,就是把黨的理念和決策落實到具體政策、體制構建、財政資源配置和評估監督上,其他治理工作就交給其他主體來執行。

如果明確了黨政的角色,那么下面則重點討論其他社會治理主體的表現、角色和作用。社會治理共同體的主角是居民和他們的組織,如果沒有居民和相應的社會組織參與,共同體建設無從談起,特別是當前社會越來越趨于原子化和個體化的背景下,如何調動居民參與社區治理,從而使得社會從行政區劃轉變為社區共同體,成為社會治理現代化的關鍵。成都在社區治理的動員上并不完全去行政化,而是做到行政到位:政府設立社區公共服務專項資金,后來改為社區發展資金,這是政府應盡的責任,而且在資金使用上改變了過去的項目下撥做法,而采用社區和居民主動申報和專家評估相結合的辦法,旨在調動和培養社區和居民的主動性,有了這筆資金,居民就開始關心自己所在的社區、院落究竟怎樣使用這筆錢,產生了公共意識。同時,大部分社區居民對參與社區治理,并不是很主動,處于被動狀態,甚至有不少人喜歡搭便車,坐享其成。為此,成都市區政府采取購買社會組織服務并培育社區社會組織的方式,引進一些社會組織進入社區,開展社區治理的組織、動員等工作。而社區該去“行政化”的就得去行政化,成都對社區工作站進行改造,轉變為社區社會組織,并鼓勵居民自己組織社會組織,在具體的治理過程中,政府乃至社區兩委盡可能放手讓社會組織去組織和動員居民,甚至讓居民自己組織起來,使居民感受到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自己管理和自己去做的主體性意識。

在基層治理中討論最多的一個問題是社區和村莊治理“行政化”。隨著公共服務下沉以及國家對社會穩定和發展的要求越來越高,村社治理“行政化”呈不可避免態勢,但是,過度“行政化”會減少居民參與自治的機會,縮小其自治空間,結果損害居民村民參與社區治理的積極性和主動性。所以,一味地“行政化”和一味地“去行政化”都不利于基層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如何拿捏好“行政化”與“去行政化”的關系,也就是處理好政府與社區、居民的關系問題。基層社區和村莊對“行政化”是有需求的,從成都的案例中可以看出至少有這樣三方面需求:政策和制度需求、公共服務和基礎設施需求、財政支持需求。所以,政府為了滿足這些需求,就不可避免地要把社區居委會和村委會作為行政單位來管理,出現了“行政化”。但是將村委會和居委會“過度行政化”,至少會導致兩種結果:一種是使得居委會干部和村干部越來越“官僚化”,只聽從政府的指令,把完成政府的要求作為本職工作,沒有時間和興趣從事自治工作,與居民村民的關系越來越疏遠。另一種結果是,居民和村民把社區和村莊的所有公共事務都視為政府的事情(等同于公共服務),出現“去責任化”和“去義務化”,有事就去找干部、找政府。在這樣的背景下,居民和村民就缺乏參與社區或村莊治理的積極性和動力。針對“過度行政化”,不少地方采取了一些“去行政化”的措施和做法,產生了一些好的效果,但是可持續性問題卻得不到有效解決。

“政社互動、三社聯動”誕生于江蘇太倉,后來被民政部認可,并在全國推廣,其一個重要目的就是“去行政化”,讓村委會和社區居委會回歸自治,即成都所倡導的“歸位”。曾經有一段時間,不少地方政府在推行“三社聯動”的時候,力圖劃清與社區之間的責、權、利關系,制作了責任清單、購買清單等等。但是,這些清單并沒有起到解決政社邊界不清問題的作用,因為一方面它們是政府單方面制定的,缺乏村民和村干部的參與,另一方面在所謂購買村委會和居委會服務上沒有市場價格,而是政府“一口價”,也就是政府給多少錢,居委會就得接受多少錢,不存在討價還價的空間,只有服從。雖然比以前居委會村委會給政府辦事而得不到任何報償好很多,但是,這也是一種不服從也得服從的變相“行政化”表現,而不是歸位還權的“去行政化”。實際上社區和村落的“行政化”至少有這樣兩方面的原因:一是政府在社區和村落治理上有參與的需要和責任,也就是有行政功能延伸到社區和村落;二是社區和村落也需要行政支持,正如上面已經討論過的,所以,社區和村落治理的“行政化”問題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以前對此的認識不夠,總認為“行政化”不符合社會治理要求,事實上“行政化”體現的是政府作為基層社會治理的一個重要主體。但是,“過度去行政化”也難以為基層社會治理提供政策、制度和財力物力的支持,因此,其治理表現不盡人意。所以,“行政化”與“去行政化”之間應該有清晰的邊界,否則的話,就會出現“過度行政化”,即行政力量取代社會力量、政府主體取代其他治理主體,因此就無法激起其他治理主體的積極性,也無法培育后者參與治理的能力。

目前基層社會治理中面臨的問題是“過度行政化”容易,而“去行政化”難。當我們認識到黨政在基層社會治理的角色、地位和作用邊界后,那么,基層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動員其他社會主體尤其是居民和社會組織參與基層社會治理。有研究者認為,價值性與工具性是現代共同體的兩個重要特征。B23雖然價值性是共同體更高層次的特征,也是社會治理最終要追求的,但是,工具性首先是社會治理所倚重的,然后再進一步追求價值性。現實中,我們看到的社會治理共同建設路徑基本上是工具性的,主要有幾種:專業型、精英型和民主參與型。現在專業人士參與社區治理,已經是一種被普遍認可的現象。這里的專業人士通常包括社會工作者、社區規劃師、建筑師、藝術家、創意師及其他有一技之長人員,他們憑借其專業知識和技能,通過多種方式解決社區和村莊面臨的問題,以此調動居民(含村民)參與社會治理的積極性。專業人士大多會組建專業社會組織,有自己的工作團隊,政府會以項目方式購買專業社會組織的服務,由專業人士帶領其工作團隊到社區開展社會治理和服務,以此解決居民的參與機會、參與能力和參與興趣問題。專業人士和社會組織具有政府所缺乏的組織和動員優勢:首先是作為第三方,具有相對中立的優勢,容易贏得居民的信任;其次是專業技術優勢,不論在動員、組織還是解決發展問題方面,可以給居民提供有效的方案和經驗;再次,他們有更多的時間與居民打交道的優勢;最后,他們還有很強的價值取向。當然,在現實中并不是所有專業人士和社會組織都能具備所有這些優勢,確實有一些社會組織和專業人士也會放棄自己的價值取向,一味去獲取自己的利益,但總體上他們的作用和價值越來越受到社會和政府的重視,確立了他們在社會治理中的地位。

另一種模式是精英動員和主導社會治理。他們都是本社區和村莊的權威人士,或者是從本社區和村莊出去又返回的人士(各地所說的鄉賢就屬于此類人士)。他們的特點是:已經是某方面的成功者,掌握一定的資源,熱心公共事務,擁有一定的道德威望和權威,還具備組織和動員能力,等等。他們既是政府在推進社會治理上要尋找的所謂助手或重要支持力量,又是居民所依賴的對象,尤其是在農村,村民都渴望自己村莊出現這樣的能人把村莊治理好,并帶領他們致富。精英型治理模式在農村尤為明顯,絕大多數富村都有這樣的精英人士發揮作用,最有名的數江蘇華西村、陜西袁家村、山西大寨、北京韓村河、四川戰旗村、浙江余村和何斯路村等等。精英型治理潛藏著一個致命的問題,就是村民在參與上過度依賴精英,而精英也會出現獨斷專行的作為,從而損害村民的主動性甚至主體性,在這種情況下,當精英到了退出歷史的時候,往往會存在無人接替的問題,有的村莊干脆由精英的子女來接替,存在家族壟斷村莊權力的問題,這與社會治理理念是背道而馳的。

民主型治理通常被視為最理想的社會治理模式。國家倡導的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共享的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就是要建設民主型治理的共同體。各地推行以社區和村莊為主的基層社會治理都會設計所謂協商民主的治理機制。我國的村民組織法和居民組織法都規定自治是村社組織的基本屬性,要求在社區和村落中推行民主自治,實現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和自我監督以及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等“四自我”和“四民主”的民主自治原則。在實施中,各地有自己的具體做法,也有不同的效果。但是,如何動員和確保民眾參與民主治理,又是一個難題,還沒有得到很好解決,而各地也在展開探索,采用的方式千差萬別。有的地方采用項目制方式動員居民或村民參與到民主治理中。北京市西城區實施的“民生工作民意立項”就是典型。西城區政府根據民眾參與程度,將民生項目分為三類:民意征求型、民需申報型、民情推動型。民意征求型指政府要做但需要征求民眾意見的項目,比如棚戶區改造項目、道路修建項目等,實際上這些項目都在政府的計劃之內,只是履行征求意見,讓項目推進更好地得到民眾支持。而民需申報型項目指政府想做、民眾提出申請獲得批準的項目,比如老樓加掛電梯,這類項目的關鍵點還是需要一定比例的民眾能否在申報項目上達成利益和認識一致,這就需要一定的民主協商。民情推動型指民眾想做、政府能做但沒有納入計劃的項目,這類項目的一個關鍵點是民眾有很高的參與熱情和積極性以及民主治理的能力和氛圍。“民生工作民意立項”政策設計的一個重要意圖就是以與居民利益相關的項目來激發社區居民的民主治理積極性,但是這個意圖并不能得到有效實現,這里的原因很多,其中比較關鍵的有兩點:一是居民的利益高度分化,難以用一個項目來凝聚和動員他們;二是居民缺乏民主協商的價值、意識和能力,在他們看來,民主協商不是他們的事情,而是政府的事情,似乎是政府要辦的事情,因此這些項目就沒有真正地激發出他們參與的內心動力。這個案例說明,僅僅靠項目還是不能激發民眾的積極性和內心動力,還得借助于其他一些機制,比如社會組織介入、精英動員、實踐訓練、能力培訓等,然后將民主治理逐漸演變成民眾的生活習慣和方式,只有達成這個水平,那么民主治理才能真正實現,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才能獲得真正的成功。

四、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日常生活化”

不論怎樣界定,不論是什么樣的治理主體以及具備怎樣的條件,所建設的共同體應該是與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脫離日常生活的顯然不是共同體;不嵌入和不通過日常生活實踐,共同體也難以建設起來。社會治理只有與民眾的生活契合起來,才能真正激發起民眾參與治理的積極性,才會培育成他們的共同體意識、感情、歸屬感以及互動模式。所以,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共同體化”也就是“日常生活化”過程。

反觀各地轟轟烈烈推出各種各樣社會治理創新的做法,就會發現它們大多是熱鬧一陣,從終點回到原點,甚至還不如原點,創新沒有達成持久效果,沒有讓居民有一種共同體歸屬,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這些創新與居民的日常生活沒有什么緊密的關聯,沒有嵌入到他們的日常生活實踐之中,更沒有成為他們日常生活實踐的內在部分,也就是說沒有經歷“日常生活化”。最明顯的是許多治理創新都以項目為牽引實施,而這些項目的設定和實施也并沒有征求民眾的意見,很多是拍腦袋、想當然的決定,比如農村書屋、閱覽室、數字影院等,表面上似乎是民眾所需要的,實際上項目完成后也就成了擺設:許多書屋和閱覽室有書沒人,甚至連書都沒有;還有的項目雖然也是很有用途,比如老樓外掛電梯,但是項目竣工了,也就意味著治理完成了,居民就各忙各的去了,沒有培養成日常參與公共事務和治理的習慣,當然也有可能是缺乏持續參與的機會和空間。這里背后的原因是,在項目實施過程中,居民參與是有限的,特別是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民主協商制度,因此,也就沒有讓居民享受到協商民主的好處,甚至相反的情況是在所謂的協商中出現“形式主義”或者沒有有效化解協商中出現的矛盾,于是反過來損害了居民對協商民主的信任。比如,有的城市實施老樓外掛電梯項目就是這樣的情況。按政策規定,安裝電梯,事先要征得整棟樓居民100%的同意才行。有的小區干部很能干,采用各種方式和手段確實也獲得了100%居民的同意,但是事實上,這100%并不是真的都同意了,有一些居民是嘴上沒有說不同意,實際上是不同意的。因此,不少居民認為,這種民主治理是假的,是形式主義。盡管電梯也安裝好了,但是,居民并沒有因此養成民主治理的日常生活習慣,項目結束了,他們對后面的公共事務也沒有保持持續的興趣和參與,更談不上增進彼此的交往。

社會治理“日常生活化”的具體表現應該是這樣:首先是習慣化,凡是社區和村莊的事情,居民第一時間就會想到自己需要參與,成為一種習慣;其次是協商化,凡是社區和村莊內部發生的問題和矛盾,居民也會第一時間訴諸于民主協商來解決,不會私下去找關系擺平,更不會只想著找領導來解決;第三是能力化,養成協商民主治理的能力和技巧,比如如何與不同意見的人進行討論和交流,不會將不同意見激發為沖突,而能在交流中達成妥協或者求同存異,或者留到以后慢慢解決等等,由此不會將公事問題演變為私事問題,也不會將針對事情的問題演化成針對人身的問題,在這樣的情況下民主協商不但不會傷害彼此的關系和感情,反而增強彼此的聯系紐帶和感情。

不論是習慣、意識還是能力和技巧,并不是一下子產生的,而只能在日常生活實踐中慢慢形成,即“日常生活化”。社會治理要成為民眾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實踐內容,首先得激發民眾對社會治理的需求,也就是社會治理不但要解決民眾面臨的日常生活困難、問題,而且還會不斷增進他們的生活福祉。要做到這一點,前提是黨政領導干部要把解決民眾的困難和問題以及增進他們生活福祉作為首要的價值追求,養成尊重民眾民主參與、協商的治理習慣,更要具備推進民主協商的能力和技巧養成。所以,從這個層次看,社會治理“日常生活化”不僅僅是對民眾而言的,而且更是針對其他治理主體提出來的,特別是作為優勢主體的黨政領導干部,更要將社會治理“日常生活化”。當然,僅僅靠自覺是不夠的,更關鍵的是創建一套社會治理“日常生活化”的制度和政策體系。

社會治理“日常生活化”的制度和政策體系至少具備這樣幾種功能:一個是保障功能,不但從行政上確保民眾在社會治理中的參與權力、表達權力和共享權力,而且還要給予相應的資源支持和保障。但是,目前的問題往往是政府給予資源支持的同時會以各種方式去干預基層社會治理,這在購買社工機構和社工服務上體現很明顯。所以,在今后的制度和政策創新上著力解決的是這個問題,防止行政過度干預基層社會治理。另一個是聯系和整合功能,也就是通過相應的制度和政策,讓散在社會上的人力資源、技術資源、社會資源乃至經濟資源等整合起來,至少讓其流動和聯系起來,從而為基層社會治理提供有效的支持。最后一個功能是規范功能,即為基層社會治理行為提供法律、專業指南,或者購買這方面服務,使得各個社會治理主體知道如何行為,有規可循,避免或防止一些極端行為的干擾和破壞。

五、結語

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可以說是在社會治理實踐基礎上提出的,是對社會治理實踐的進一步深化,是社會治理實踐需要的反映。更確切地說,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有兩層涵義:一是社會治理如果不借助于共同體,就難以取得預期效果,也就是說,社會治理現代化必須要借助于共同體才能得以實現;二是社會治理現代化的目標就是建設社會治理共同體。這兩層涵義似乎是矛盾的:一方面說沒有共同體,就難以實現社會治理現代化;另一方面說社會治理現代化要建設共同體。從靜態上看,這就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哲學問題。事實上,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是一個動態過程,現有的討論往往是從靜態上去討論這個問題,實際上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并不是說共同體是現成的,否則就不需要去建設了,同時也不是說共同體是最終目標,實際上在建設過程中就會產生一些共同體要素或者屬性,比如交往頻密起來、彼此熟悉起來等,因此,本文認為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是一個“共同體化”的過程,這個共同體化就是指共同體要素和屬性的積累和生成過程。

這個“共同體化”借用自馬克斯·韋伯的觀點,在他看來,在“社會”狀態,人與人的關系疏遠了,那是“社會化”,與此相對的是“共同體化”,即將疏遠的人際關系回歸緊密的交往關系。那么按滕尼斯的共同體理論,共同體實際上就是一種緊密的日常生活形態,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共同體化”只能發生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中。因此,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最終體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中,即通過日常生活實踐來建設,并內化為日常生活實踐的內在組成部分,從而才能形成“人人負責、人人盡責、人人共享”的局面。在日常生活實踐中,社會各個治理主體都扮演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這里著重討論了黨政作為重要的社會治理主體,在推進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中應該扮演制度和政策供給、資源投入和監督的“行政化”角色,同時要防止過度干預、過度參與的“過度行政化”,在體制機制上為其他社會治理主體提供參與的空間和機會,因此需要適當的“去行政化”。所有這些都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中得以呈現和展開。這就是本文所倡導的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日常生活實踐機制和路徑。

① 馬克斯·韋伯:《經濟與社會》上卷,林榮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70頁。

② 齊格蒙特·鮑曼:《共同體》,歐陽景根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序言,第1-8頁。

③ 斐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林榮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65頁;王思斌:《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與社會工作的促進作用》,《社會工作》2020年第2期;朱健剛:《疫情催生韌性的社會治理共同體》,《探索與爭鳴》2020年第4期。

④ 賀雪峰:《論半熟人社會——理解村委會選舉的一個視角》,《政治學研究》2000年第3期;夏支平:《熟人社會還是半熟人社會?——鄉村人際關系變遷的思考》,《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6期。

⑤ 吳重慶:《無主體熟人社會》,《開放時代》2002年第1期。

⑥ 閻云翔:《私人生活的變革: 一個中國村莊里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系(1949-1999)》,龔小夏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第237-261頁。

⑦ B11 B23 王思斌:《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與社會工作的促進作用》,《社會工作》2020年第2期。

⑧ ⑨ ⑩ B18 斐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林榮遠譯,第54頁。

B12 田毅鵬、胡水:《單位共同體變遷與基層社會治理體系的重建》,《社會建設》2015年第2期。

B13 江澤民:《全面建設小康社會,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新局面——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02年11月8日,http://www.most.gov.cn/jgdj/xxyd/zlzx/200905/t20090518_69741.htm,2021年4月23日。

B14 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07年10月15日,http://www.most.gov.cn/yw/200710/t20071026_56736.htm,2021年4月23日。

B15 田毅鵬:《村落過疏化與鄉村公共性的重建》,《社會科學戰線》2014年第6期。

B16 《〈關于加強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發布》,2011年11月8日,http://www.gov.cn/gzdt/2011-11/08/content_1988417.htm,2021年4月23日。

B17 《2019年民政事業發展統計公報》,2020年9月8日,http://www.mca.gov.cn/article/sj/tjgb/,2021年4月23日。

B19 楊開道:《農村社會學》,上海:世界書局,1929年,第8-9頁。

B20 諾貝特·埃利亞斯:《個體的社會》,翟三江、陸興華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年,第3-23頁。

B21 李強等:《協商自治·社區治理——學者參與社區實驗的案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19-35頁。

B22 明亮、李春燕、王蘋:《提升社區精細化治理水平研究——以成都市社區治理實踐為例》,《晉陽學刊》2016年第6期。

(責任編輯:何 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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