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威 陸遠權



摘 要:經濟社會轉型期典型的中國式“壓力型”財政,對地方創新活動和綠色可持續發展具有重要影響。運用2004~2017年中國256個地級市面板數據,實證考察了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以及傳導機制。基準檢驗結果顯示,財政壓力顯著抑制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中介效應檢驗發現,財政壓力通過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即驗證了財政壓力→技術創新→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傳導機制;進一步門檻效應檢驗表明,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存在基于財政壓力的雙門檻效應,在財政壓力的不同門檻值區間,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促進效應呈現出明顯的階梯性降低趨勢。未來需綜合完善中國式“壓力型”財政激勵制度,合理控制財政壓力的區間范圍,助力技術創新以提升城市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關鍵詞:財政壓力;技術創新;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財政縱向失衡
文章編號:2095-5960(2021)04-0101-10;中圖分類號:F812.7;F205;文獻標識碼:A
在經濟發展新常態下,中國經濟要應對環境污染、生態退化以及資源過度耗費等挑戰,傳統以擴大生產規模和增加生產要素投入的發展模式并不能緩解資源環境約束趨緊的危機,只有走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的綠色發展道路才可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而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是實現節能減排和綠色可持續發展的關鍵。不可忽視的是,在經濟社會轉軌過程中,典型的中國式“壓力型”財政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重要影響。一方面,財政壓力過大會使地方政府對環保產業的綠色補貼與稅收優惠缺少足夠的財力保障,導致綠色生產技術的研發與推廣積極性不強,從而制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另一方面,為緩解財政壓力,地方政府愈發重視財源建設,更傾向于放松環境規制、引入產能過剩企業以擴大稅基,而忽視投資周期長、短期見效慢的技術創新項目,最終導致地區技術創新不足、污染效應擴張、綠色發展效果不明顯等問題。那么,中國式“壓力型”財政是否會抑制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技術創新是否是財政壓力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傳導機制?解答上述問題,對于清晰識別中國綠色經濟發展的制度成因、加快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一、文獻綜述
目前,已有學者注意到中國式“壓力型”財政問題,并從地方政府的財源建設、基本公共服務支出偏向、環境規制、污染治理效率以及經濟發展質量等方面展開了較充分的研究。譬如,謝貞發等在檢驗財政壓力變化的財源增長效應時發現[1],地方政府的財源建設行為更多來自財政壓力的激勵而非稅收結構變化的激勵。當地方上下級政府間存在權責錯配時,財政壓力的增加會顯著降低地方政府基本公共服務支出偏向。[2]而受財政壓力增大的影響,地方政府放松環境規制以吸引更多污染密集型企業入駐,會導致地區工業污染水平提升。[3]彭飛和董穎研究發現,取消農業稅之后地方財政壓力顯著上升,受財政收入沖擊越大的地區霧霾污染越嚴重。[4]與上述觀點不同,杜雯翠和張平淡研究證實,財政壓力的緩解并不會提升生態環境的治理效果。[5]財政壓力影響地方政府環境治理效率的作用機制在于公共價值沖突所扮演的中介作用,即財政壓力誘發地方政府出現公共價值沖突,并使其陷入公共價值困境中,進而抑制環境治理效率。[6]詹新宇和苗真子在實證分析財政壓力與經濟發展質量關系時得出,地方財政壓力與轄區經濟發展質量之間存在顯著的倒“U”型關系。[7]
盡管學者們對財政壓力及其效應展開了諸多有益探討,并證實了環境規制、OFDI、金融發展、要素市場扭曲等是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重要因素。[8-12]但是,尚未有文獻探究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僅有少量文獻從制度層面分析了財政分權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具體效應。譬如,卞元超等指出[9],財政支出分權通過地方政府競爭激勵發揮其對綠色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張彰等證實,財政分權顯著促進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13]與上述觀點不同的是,張建偉實證得出,財政分權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14]盡管提高財政分權程度會促進綠色技術進步,但是分權程度的提高抑制了綠色技術效率的提升,整體而言對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15]杜俊濤等指出,財政分權所引發的政府間惡性競爭會促使政府犧牲環境以獲得地區經濟效益,環境治理不充分阻礙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16]此外,財政分權的提高不僅會引起本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下降,還會造成周邊地區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下降。[17]
綜上,現有文獻關于財政壓力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相關研究,大多集中在財政壓力的環境規制與污染治理領域,雖然學者們關注了財政分權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但尚未有文獻探討財政壓力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內在邏輯聯系。鑒于此,本文將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豐富現有文獻:第一,基于中國式“壓力型”財政的典型事實,從技術創新視角考察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機理;第二,將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納入同一邏輯框架,實證檢驗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及其傳導機制,以定量識別財政壓力是否通過抑制技術創新來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第三,以財政壓力為門檻變量,拓展研究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可能存在的非線性門檻關系,為“保持適度財政壓力以發揮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作用”提供注解與思路。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在經濟社會轉軌過程中,中國地方政府的壓力來源變得日益復雜化,既有自上而下的政績考核壓力、自下而上的需求滿足壓力,又有水平方向的發展競爭壓力,諸多壓力大都會轉化為地方政府的財政壓力。[1]為了應對財政收入與支出剛性不均衡所導致的尖銳化財政沖突,地方政府將汲取財政收入、適當縮減財政支出作為緩解財政壓力的重要途徑,并形成了典型的中國式“壓力型”財政。不可忽視的是,中國式“壓力型”財政可能會削弱地方政府對資源與環境的配置效率,從而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產生負面影響。
一方面,地方政府財力不足,難以支撐綠色發展。地方財政承擔著生態環境保護的主要責任,在大量的生態保護與環境治理投資中產生了大規模的財力消耗。據《關于財政生態環境保護資金分配和使用情況調研報告》統計,從財政支出層級看,2018年中央財政生態環保支出3718億元,占全國支出的40.3%;地方財政生態環保支出5499億元,占全國支出的59.7%①[①全國人大常委會預算工作委員會、全國人大財政經濟委員會、環境與資源保護委員會關于財政生態環境保護資金分配和使用情況調研報告。http://www.npc.gov.cn/npc/c5871/202011/2b59f414632745daa6b157b7bf8dadca.shtml。]。在此基礎上,當財政壓力較大時,地方政府提供環保產業的監管人力、物資設備、綠色補貼、關停企業下崗工人的就業安置與保障等支出將更為窘迫。[6]此外,雖然環境污染治理投資對污染物的治理有抑制作用,但田淑英等研究證實,環保財政支出每增加1%,才可引致廢水排放量減少1.177%。[18]受制于有限的政策調控工具與待優化的環保投資形式,地方政府財力不足制約了地區污染治理水平與綠色生產革新,從而抑制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在較強的財政壓力水平下,更傾向于地區財源的穩定與建設,并采取多種途徑擴大稅基。地方政府既可能通過放松環境管制、引入部分產能過剩企業以擴大稅基,縱容高能耗、高污染企業規避地方環境處罰與監察,采取損耗資源、破壞環境的粗放式生產;[19]又會以生態環境為代價過度強調招商引資優惠,換取污染密集型企業入駐,并借助“逐底”競爭擴大地方稅基。[20]而放松環境管制的粗放式生產與非理智策略下的地方政府競爭,均會引致生態惡化、能源耗費嚴重與環境污染加劇,造成資源配置效率低下,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1:財政壓力會抑制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技術創新對于改善投入產出的要素規模、結構和配置,提高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技術創新通過降低單位產出的污染排放和能源消耗以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技術創新通過優化生產工藝、技術與模式,培育資源循環利用技術與生產污染治理技術等,將替代性清潔能源、碳捕獲與存儲技術等應用于工業生產,有利于提高資源與能源利用效率,降低生產污染物、廢棄物的排放及能源消耗,從而促進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21]另一方面,技術創新通過產業結構升級以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技術創新有助于推動新能源等科技成果涌現,逐漸淘汰高能耗、高污染企業,提升低能耗、低污染、高附加值的綠色產業在產業結構中所占比重,促進污染型傳統產業向智能化、綠色化的研究設計環節延伸[22],并在拓寬產業價值鏈的過程中,構建起高效、清潔、低碳、循環的綠色制造體系,改善綠色技術效率,從而助推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2:技術創新會促進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財政壓力作為地方政府動態調整財政收支結構的重要因素,能夠顯著影響技術創新,并進一步作用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其一,當財政壓力過大時,一方面地方政府較難滿足科研部門或企業技術創新所需的財政科技支出訴求,財政政策對技術創新的風險分擔與補償作用未能充分發揮;另一方面為了增加財政收入,地方政府借助所掌控的政策與資源等“有形之手”,間接影響企業等各類市場主體的投資行為,其對于高稅收的生產性項目的投資意愿較強,而對于高風險、高投入、短期見效慢的技術創新活動的行為偏好較弱。[23]因此,在財政壓力影響下,地方政府的較低財政科技支出及短視近利行為會抑制技術創新,最終不利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其二,人才是開展技術創新活動的重要動力源泉,加強財政支出中的教育投入更是符合技術創新發展的需要,但是當財政壓力增大時,地方政府會大幅度削減教育、社保及醫療等財政投入。基本公共服務投入的減少不僅不利于培養高素質科研人員及吸引人才集聚,還會限制技術創新成果在各地區、各領域間的流動[2]。人才流失將滿足不了技術創新活動的資源需要,進而抑制了創新共享與資源配置效率的提升,并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產生不利影響。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說:
假說3:財政壓力會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三、研究設計
(一)模型設定
為了探究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關系,以及識別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的共同作用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本文在模型中加入了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的交互項,具體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GTFPit=α0+α1PREit+α2INNit+α3PREit×INNit+βXit+εit? (1)
其中,i代表地級市,t代表年份。GTFP表示綠色全要素生產率;PRE表示財政壓力,預計估計系數為負;INN表示技術創新,預計估計系數為正;PRE×INN表示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的交互項,如果交互項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可以證實財政壓力會抑制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促進作用;X表示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其他控制變量,包括金融發展(FIN)、人力資本(HUM)、FDI技術溢出(FDI)與科技投入(SCI);εit表示隨機擾動項。
(二)變量選取與數據說明
1.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TFP)。綠色經濟發展更加重視經濟效益與高環境污染、高能源耗費相脫離,在衡量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時有必要將環境污染與能源耗費同時納入傳統全要素生產率的分析框架。而為了避免傳統CCR模型和BCC模型基于徑向和角度未能將松弛性納入考慮范圍所造成的偏差,同時進一步彌補Malmquist-Luenberger(ML)指數不具有傳遞性、循環性,在測算跨期方向性距離函數時可能存在線性規劃無解的難題。本文借鑒Fare等[24]、Oh[25]等構造的包含期望產出與非期望產出的生產可能性集合,利用基于非徑向SBM方向性距離的Global Malmquist-Luenberger(GML)生產率指數,測算2004~2017年中國256個地級市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動態變化情況。具體地,測算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投入與產出變量選擇如下:
(1)投入變量。一是勞動要素投入,選取各地級市期末從業人員人數來表示。二是資本要素投入,選取各地級市估算出的各年份資本存量來表示,采用永續盤存法,其中流量用2004~2017年各地級市社會固定資產投資數據,為了剔除價格因素的影響,對各期名義社會固定資產投資額進行了平減處理。2004年資本存量按照K0=I0/(g+δ)公式求得,其中g為13年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率的平均值,δ為5%的折舊率。三是能源要素投入,采用各地級市全年用電量來表示能源消費水平。
(2)產出變量。一是期望產出,本文選擇各地級市生產總值表示,并將各地級市GDP調整為2004年不變價格的實際值,以消除價格因素的影響。二是非期望產出,將地級市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工業廢水排放量以及工業煙(粉)塵排放量統一納入非期望產出的綜合評價指標體系,采用線性加權求和法與熵值法計算非期望產出的綜合指數,以該綜合指數作為非期望產出的測度指標。
2.核心解釋變量
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為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學者們在測算財政壓力時通常有幾種思路:一是選擇收入分權或支出分權作為財政壓力的代理變量;二是測算財稅體制改革給地方政府造成的所得稅損失;三是利用財政縱向失衡度測算地方財政收支的不匹配現狀。考慮到財政分權(收入或支出分權)并不能較全面反映財政壓力的形成邏輯,所得稅實際損失率與財政縱向失衡度又同為中國財稅體制改革的產物,而財政縱向失衡度更能從宏觀層面反映地方財政收支失衡所帶來的財政壓力。綜合考慮,本文借鑒Eyraud和Lusinyan[26]、儲德銀和遲淑嫻[27]以及閻川和雷婕[28]等的研究,選擇財政縱向失衡度作為財政壓力的代理變量,并將財政縱向失衡度的測算公式進一步優化為如下表達(見表1)。在度量技術創新方面,現有文獻主要選擇發明專利數量或研發經費支出來衡量,鑒于專利授權量可以較為客觀、準確地反映技術創新活動的開展狀況和科研產出結果,參考Furman等[29]、張玉明等[30]的研究,采用各地級市年末每萬人擁有專利總授權量作為技術創新的衡量指標。
(三)控制變量
為了科學探究財政壓力、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并獲得穩健且可靠的檢驗結果,本文控制了以下變量:金融發展(FIN)。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要依賴綠色生產技術與綠色科技創新,作為投資風險高、科技研發周期長且正外部性溢出顯著的技術創新活動,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亟需金融體系的創新風險分擔與融資配置支撐。采用地級市年末金融機構貸款余額比存款余額來衡量金融發展水平。人力資本(HUM)。科技人員是綠色技術進步的知識載體,是能源環境約束下實現降低資源消耗、減少污染排放的重要推動力量。本文選擇地級市科技活動人員數占總人口數的比重來刻畫人力資本。FDI技術溢出(FDI)。FDI帶來的生產技術溢出會影響生產工藝變革、人員知識技能水平,進而影響綠色技術進步。本文利用外商投資企業總產值占地級市工業企業總產值的比重來反映FDI技術溢出。科技投入(SCI)。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要以綠色環保技術為依托,科技投入則是實現技術研發的物質保證。本文采用地級市科學技術支出占財政總支出的比重來衡量科技投入。
(四)數據說明
本文用于研究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面板數據介于2004~2017年,剔除四大直轄市、海南、西藏、新疆等年鑒中城市數量較少的省(區),以及從業人員少于10萬人的城市,該樣本區間共涉及中國256個地級市的3584個樣本。本文所用原始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SOOPAT專利搜索引擎以及Wind數據庫等。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
四、實證分析
(一)基準檢驗
表3為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關系的最小二乘虛擬變量估計(LSDV)①[①Islam曾經運用蒙特卡羅模擬研究發現,對于個體數目較大但時間期數有限的樣本而言,LSDV估計效果較好于工具變量估計(IV)和GMM估計。 ]結果。從表3中可以看出,用以檢驗面板模型設定顯著性的F統計值均較大,且全部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表明面板模型整體系數顯著,結論較為可靠。表3中的模型(1)和模型(2)是包含財政壓力、技術創新的基準回歸結果,目的在于檢驗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財政壓力(PRE)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負,技術創新(INN)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抑制作用,而技術創新有助于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綜上可以證實研究假說1與假說2是成立的。模型(3)和模型(4)是加入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交互項的基準回歸結果,用以檢驗財政壓力是否會抑制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作用。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技術創新的影響系數依舊顯著為正,再一次驗證了假說2是成立的,即技術創新會促進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的交互項(PRE×INN)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則顯著為負,說明財政壓力會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并初步證實研究假說3是成立的。
從模型(2)與模型(4)中控制變量的估計結果來看,金融發展(FIN)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說明金融發展水平的提高有助于滿足綠色技術創新對金融風險分擔與融資的要求,并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產生積極影響。人力資本(HUM)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說明科技人員比重越多,越有利于推動綠色技術作用于污染減排與能源消耗,從而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FDI技術溢出(FDI)和科技投入(SCI)均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顯著正相關。可以證實,FDI帶來的生產技術溢出有利于提高綠色生產工藝與相關知識技能,而科技投入所提供的資金保障有利于滿足綠色環保技術的研發與應用需求,二者均會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產生促進作用。
(二)內生性檢驗
本文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主要源于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潛在遺漏變量引發的內生性問題。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因素較多,實證分析時很難全部納入計量模型,遺漏變量的影響在估計時將被計入殘差項,從而引發內生性問題。對此,參考國內外學者的通常做法,將被解釋變量(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滯后一階作為解釋變量加入計量模型中,采用系統GMM方法進行估計,結果見表4列(1)~列(2)。二是,變量之間逆向因果關系引發的內生性問題。即地方政府放松環境管制的粗放式生產與非理智策略下的地方政府競爭行為抑制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而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過度倚重地方政府的財政支持也可能導致地方財政壓力增強;另外,技術創新通過降低單位產出的污染排放和能源消耗促進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而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也可能助推資源循環利用技術與生產污染治理技術的創新。為此,本文借鑒國內外學者的經典做法,以核心解釋變量(財政壓力和技術創新)滯后一期作為工具變量,利用2SLS方法重新對模型進行估計,以檢驗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可能存在的逆向因果關系。結果見表4列(3)~列(4)。從內生性檢驗結果來看,財政壓力、技術創新以及兩者交互項的估計系數符號、顯著性水平與基準檢驗保持一致,說明在控制計量模型的內生性問題之后,本文研究假說1~假說3的結論依然成立。
(三)穩健性檢驗
為保證研究結論的有效性與可靠性,本文做了如下穩健性檢驗:一是替換被解釋變量。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分解指標綠色技術進步作為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代理變量進行實證檢驗,結果見表5列(1)~列(2)。二是改變研究樣本。為了使研究結論更加具有普適性,本文剔除了重點城市樣本(包括省會城市、計劃單列市和副省級城市),并運用LSDV方法重新檢驗財政壓力、技術創新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關系,結果見表5列(3)~列(4)。三是變量縮尾處理。為了減輕異常值對估計結果的影響,本文對所有變量在1%的水平上進行縮尾處理,結果見表5列(5)~列(6)。從上述三種穩健性檢驗結果來看,主要解釋變量的參數估計、顯著性水平與基準檢驗相比均未發生根本變化,可以證實本文的基準檢驗結論是穩健、可靠的。
(四)中介效應檢驗
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的“交互項”檢驗初步探究了財政壓力會通過抑制技術創新來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但是,交互項系數顯著為負也可能是因為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之間存在某種相互關系,即財政壓力會影響技術創新的戰略選擇與發展水平,技術創新的財政科技支持及其高風險屬性又會對財政壓力產生影響。因此,交互項檢驗不一定能有效識別假說3,即財政壓力會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為此,本文借鑒Baron和Kenny的研究思路,通過構建中介效應模型改進交互項檢驗,以準確識別財政壓力→技術創新→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傳導機制。[31]具體步驟如下:
第一步,檢驗財政壓力(PRE)是否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TFP),倘若式(2)中β1顯著,表明財政壓力會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
GTFPit=β0+β1PREit+θXit+εit? ?(2)
第二步,檢驗財政壓力(PRE)是否影響技術創新(INN)。倘若式(3)中γ1顯著,表明財政壓力會影響技術創新。
INNit=γ0+γ1PREit+ηXit+εit? ?(3)
最后,將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同時納入模型進行檢驗。倘若式(4)中α1和α2均顯著,且回歸系數α1的絕對值小于β1的絕對值,表明存在部分中介效應,即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部分來自技術創新的傳導;倘若僅α2顯著,回歸系數α1不顯著,則存在完全中介效應,即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完全來自于技術創新的傳導。
GTFPit=α0+α1PREit+α2INNit+λXit+εit? (4)
表6為中介效應模型的檢驗結果。從模型(1)與模型(2)的檢驗結果來看,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財政壓力的回歸系數β1均顯著為負。在模型(3)與模型(4)中財政壓力的回歸系數γ1也均顯著為負。在模型(5)與模型(6)中財政壓力的回歸系數α1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技術創新的回歸系數α2均顯著為正。另外,不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與模型(1)、模型(2)中的回歸系數β1相比,模型(5)、模型(6)中回歸系數α1的絕對值均有所下降,這說明財政壓力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部分來自技術創新的傳導。綜上,中介效應模型證實了財政壓力通過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也即揭示了財政壓力→技術創新→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傳導機制,并證實了研究假說3是成立的。
(五)拓展性討論:門檻效應檢驗
當面對較低程度財政壓力時,地方政府的財政資源配置更傾向于兼顧公共產品供給與地區發展需求,其為科研部門或企業科技創新提供資金、風險補償的主動性較強,由此激發了各類市場主體的技術創新積極性,并促進資源循環利用技術與生產污染治理技術的研發與推廣,有利于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但是,隨著財政壓力的持續增強并超越某一臨界值,極易引發地方政府的短視近利行為或偏向性招商引資等問題,進而削弱各類市場主體的技術創新積極性,造成地區總體技術創新能力薄弱。缺少綠色技術支撐的工業生產活動則會面臨高資源消耗、高污染排放的風險,最終不利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換句話說,財政壓力與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可能存在非線性門檻特征,即在財政壓力的不同門檻值區間,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存在明顯差異。對此,本文利用面板門檻模型對財政壓力情境下技術創新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非線性效應進行實證檢驗。
在采用Hansen提出的LR統計量檢驗財政壓力的門檻值及其真實性后,得到財政壓力(PRE)的雙重門檻估計值分別為0.6180和0.7340。[32]表7列示了面板門檻模型的回歸結果。從表7來看,在控制了其他變量的情況下,當財政壓力未跨過門檻值0.6180時,技術創新的影響系數為0.0175,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當財政壓力跨過第一個門檻值0.6180時,技術創新的影響系數由0.0175降為0.0052,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當財政壓力跨過第二個門檻值0.7340時,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系數由0.0052降為0.0021,但依然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綜上表明,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存在基于財政壓力的雙門檻效應,即隨著財政壓力的不斷增強,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促進效應呈現出明顯的階梯性降低趨勢。可見,只有保持適度的財政壓力,才能有效發揮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作用。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
(一)研究結論
本文基于中國式“壓力型”財政的典型事實,理論分析了財政壓力、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機理,提出財政壓力通過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研究假說,并利用基于非徑向SBM方向性距離的ML生產率指數,科學測算了2004~2017年中國256個地級市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水平。在此基礎上,實證探究了財政壓力、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以及傳導機制。第一,基準檢驗表明,財政壓力抑制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技術創新促進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財政壓力會抑制技術創新進而阻礙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第二,中介效應檢驗表明,技術創新是財政壓力影響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水平的重要作用途徑,即驗證了財政壓力→技術創新→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傳導機制。第三,門檻效應檢驗表明,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存在基于財政壓力的雙門檻效應,隨著財政壓力的不斷增強,技術創新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促進效應呈現出明顯的階梯性降低趨勢。本文研究結論對于有序推進財稅體制改革、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水平具有重要的政策啟示與現實意義。
(二)政策啟示
首先,綜合完善中國式“壓力型”財政激勵制度。一方面,堅持投入與產出高效率結合的思路,明確財政資金在基本公共服務配置中的投入標準與考核要求,致力于將資源消耗、環境損害、生態效益等體現生態文明建設狀況的指標納入政績評價體系;另一方面,樹立綠色財政新觀念,引導和培育基于綠色GDP建設的主體稅種以穩定地方財源,加快推進地方政府環保垂直管理改革,切斷環保監管體制中地方政府對環保工作的負面干擾,創新地方政府激勵性環境政策工具,形成地區經濟綠色發展的多元化制度。
其次,合理控制財政壓力的區間范圍。當財政壓力較小時,在法律法規要求的限度與合理門檻值區間內,充分發揮地方財政在技術創新活動中緩解研發融資約束、矯正創新活動外部性以及補償創新風險損失等的杠桿作用;而當財政壓力日益趨緊時,既要警惕地方政府放松環境管制、“逐底”競爭等短視化行為,加大環境治理的懲治處罰與監管力度,又要重視因地制宜的稅源建設與提升財政支出效率,最大化保證財政收支平衡。
最后,助力技術創新水平的提升。鼓勵地方政府設立綠色技術發展基金,促進技術孵化、科技研發與技術成果市場化,為地區綠色技術創新提供融資保障,并形成支持經濟綠色發展的技術系統。同時,擴大地方財政在教育與科研等領域的支出規模,注重高素質人才的培養,盤活人力資本存量,建立系統性的人才引進配套措施,實現技術創新渠道的多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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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cal Pressure,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nd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ZHENG Wei,LU Yuan-quan
(College of Big Data Application and Economics,Guizhou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Guiyang,Guizhou 550025,China;Schoo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Chongqing University,Chongqing 400030,China)
Abstract:
The typical Chinese-style “pressure-type” finance in economic and social transition period has important influence on local innovation activities and gree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By using the panel data of 256 prefecture-level cities in China in 2004~2017,this paper empirically examines the influence of fiscal pressure on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and the transmission mechanism.The results of benchmark test show that fiscal pressure significantly inhibits the improvement of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significantly promoted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The intermediary effect test found that the financial pressure prevented the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by restraining the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Further threshold effect test shows that the effect of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on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has a double threshold effect based on financial pressure.In the different threshold range of financial pressure,the promotion effect of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on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shows a significant step down.In the future,it is necessary to comprehensively improve the Chinese-style “pressure-type” financial incentive system,reasonably control the range of financial pressure,and help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o enhance urban 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Key words:
fiscal pressure;technological innovation;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fiscal vertical imbalance
責任編輯:吳錦丹
收稿日期:2020-08-20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農村金融服務深化與縣域農村產業融合發展研究”(項目編號:17AJY020);貴州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青年項目(項目編號:2020QN035);貴州財經大學引進人才科研啟動項目(項目編號:2019YJ039)。
作者簡介:鄭 威(1989—),女,山東威海人,貴州財經大學大數據應用與經濟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為技術經濟及管理、公共經濟與公共政策;陸遠權(1966—),男,重慶云陽人,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公共經濟與公共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