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言

我是中國傳統絲織品的重度愛好者,當染出一塊綠色羅面料時,便會稱它為“天水碧”,不僅僅是因為布是淺青色,更因為這個名字會讓人想起南唐小周后和“天水碧”的典故。“雨過天青云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有了“天水碧”這個名字,這塊面料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便不一樣,有了故事和生命。
當電視劇《如懿傳》和《延禧攻略》狹路相逢時,最終幫《延禧攻略》拔得收視頭籌的重要元素就是中國色。相比較于亮灰色調的莫蘭迪色,中國色以水墨調色,更加沉穩雅致、純而不艷,富察皇后的蒼綠、藤蘿紫、晚波藍、燕羽灰等配色,端莊高貴;年輕妃子們的嘉陵水綠、蜜合色、藕荷色、石榴紅,明艷清雅,其中的萬千詩意,讓人欲罷不能。中國色最美好的是,盡管各種現代色彩充盈四周,我們依然能用它們搭配出屬于當代的古典審美風格。
我們的先人喜歡以花卉命名色彩,使得色彩自帶香氣和植物精神。比如蜜合色、藕荷色、石榴紅,它們都是自帶標簽的。《揚州畫舫錄》里曾說“淺黃白色曰蜜合”,蜜合色是一種淡淡的黃色,溫暖淡雅不張揚。現代人說“淡黃的長裙,蓬松的頭發”,試想想,如果把淡黃的長裙稱為“蜜合裙”,是不是別有一番意蘊,穿著者的精氣神立現。在古裝穿搭大全《紅樓夢》里面,蜜合色是屬于寶釵的顏色。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里,從寶玉的眼光看去,穿著半新不舊蜜合色棉襖和蔥黃色棉裙的寶釵,是真正的淑女。而電影《泰坦尼克號》里,Jack對Rose一見鐘情的那個午后,Rose穿著的就是一件蜜合色長裙,古典意蘊最足,可見東西方最頂級的審美都是相通的。
藕荷色聽起來非常夢幻,但顏色的起源很接地氣,指的就是蓮藕煮熟后的顏色,淡淡的紫色帶一點點紅,可以理解成粉紫色。《紅樓夢》里王熙鳳送過藕荷色的花帳給林妹妹,溫馨雅致,是小女兒的喜好。但如果說,鳳姐送的是粉紫色花帳,那便一下子畫風突變,林妹妹的出塵氣質就消散了,中國色的文字魅力可見一斑。
曾有人問我石榴紅到底是什么顏色,我想了想,通俗的理解其實是很像YSL小金條口紅的28號色,正紅中有一絲絲的橘在里面,帶一點嬌艷一點羞澀,這是一種無法用西方語言描述的紅。連武則天都有“開箱驗取石榴裙”的相思之句,可見這個色彩的我見猶憐。我曾經染過一塊石榴紅八寶花羅面料,用它做了一條7米大擺的長裙,配松綠的上衣,學習的是《韓熙載夜宴圖》里女性的配色,花紅柳綠,真是大自然最好看的配色了。

“色彩詩意化”當然可以說是“無用”,但世間萬物都以“有用”去衡量未免太過功利,也會失去很多的快樂。中國色的美妙并不在于它能夠帶來多少可衡量的價值,而在于聽到它的名字,看到它的形態,就會讓人莫名覺得生活充滿了美好和詩意,仿佛可以通過色彩和先人對話。也許就像莊子所說“無用之用,方為大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