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高興

郝萌國家一級演員,陜西省歌舞劇院副院長。代表作品有歌曲《送你一個長安》《親親的老百姓》,歌劇《大漢蘇武》等,2018年3月,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榮譽稱號。
郝萌大笑的時候,會看到兩個﹃她﹄在同一張臉上閃現。工作中的她,眼神里流露出職業女性的篤定;生活中的她,在大笑的時候,兩排整齊的牙齒露出來,一雙大眼睛變彎,泄出一絲輕松和柔軟。
郝萌,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一面是舞臺上閃閃發光的歌唱家;一面是性格使然的好強派,雖然焦慮過,彷徨過,但韌性十足。論及事業與成就,她足以稱得上是業界翹楚,但回看過去的自己,她覺得﹃內心不是更加強大了,而是更加松弛了﹄,我們由此窺見一個榜樣的另一面。
藝術家大多保持著一份自在又純粹的天真。郝萌也認同這樣的說法,她說:“這種純粹是從生活到精神的統一,讓人心無旁騖地想問題、做事情。當別人還在顧慮的時候,可能我已經單刀直入地去做了,這樣的簡單可以打敗一切。”當然,她所指的“天真”和“簡單”里包裹著必不可少的實力。
童年的郝萌成長在一個藝術家庭,父母分別從事音樂、舞蹈方面的工作,受家庭藝術氛圍的熏陶,她5歲學習聲樂,在音樂、表演、美術等方面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后來因為感知力突出,選擇了自己更喜愛的聲樂繼續發展。
郝萌很早就有完美主義傾向——12歲那年,獲得陜西省、市中小學生歌手大賽一等獎;大學時,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入西安音樂學院聲樂系;大學畢業后,又以免試的身份直接進入陜西省歌舞劇院(以下簡稱“陜歌”)工作……一路走來,她毫不松懈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戰士”,不斷向“第一”發起沖鋒。
她因《送你一個長安》《親親的老百姓》等音樂作品而收獲榮譽,近些年,帶給她最大挑戰的還要數歌劇《大漢蘇武》。《大漢蘇武》和《張騫》《司馬遷》并稱為“大漢三部曲”,對于習慣演唱民歌的郝萌來說,第一次出演綜合性極強的歌劇,需要同時兼顧不戴麥克風演唱、表演、走位等各種問題,雖然做足了準備,但在一次彩排中還是破音了。一名歌者竟然唱破音,她感覺“活不下去了”,之后的彩排她全程低頭,不知該如何面對。“事后,還是導演主動提及這件事,她告訴我,莎士比亞說進戲劇的門之前,一定要摔個大跟頭,摔了,才算真正進門了。”回想那一刻,仿佛醍醐灌頂,她如釋重負。




她終于意識到,成績讓她被看見,同時也讓她被困住。她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條件很一般的人,同時又十分渴望被認可,渴望榮譽感,不允許自己出現瑕疵,這種苛刻雖然是自我要求,但無形中給周圍親近的人也形成了壓力。”在歌劇的演出中,她對職業和自我有了新的體悟,她發現“完美”并不存在,從完美主義中跳脫出來,她不再執迷于成功學。“人生只有經歷,沒有輸贏。”這是她對自己的減負,但轉變也并非一蹴而就。
近一兩年,郝萌愈發感覺自己內心狀態的變化,轉折點來自于她籌備院史館的經歷。
2019年,郝萌被提拔為陜西省歌舞劇院副院長,這是她在“陜歌”工作的第15年,她對自己工作的定位十分清晰:做好“承上啟下”的工作。“承上,就是要把‘陜歌的珍貴歷史和藝術精神傳承下去。啟下,就是盡可能創新創造,開放包容,激活自身和市場,給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提供機會和平臺。”2020年,正值陜西省歌舞劇院成立80周年,她希望建立一個能夠全面、真實地展現“陜歌”80年來發展歷程的院史館。
“陜歌”的前身是“西北文藝工作團”,1940年成立于延安時,毛澤東主席親筆題寫了團名,時任西北局政委的習仲勛同志題詞“西工團是延安文壇的一支勁旅”,很多膾炙人口的歌曲,像《山丹丹開花紅艷艷》《蘭花花》等都出自這里。但不為人所知的是,“陜歌”的歷史同樣印證了那一段艱苦的革命歲月。“團員們白手起家,自己動手修窯洞、制家具,用羊皮、罐頭盒做成二胡、低胡、三弦等樂器,用撿來的舊電話線做成提琴弦;在游擊戰中跟隨部隊日夜行軍,邊躲敵人邊堅持演出;沒有交通車輛,吃住都在戲臺子上;有人發著高燒照樣登臺。生活如此勞累,但大家沒有一絲怨言。”


同甘共苦的友情、艱苦奮斗的歲月、藝術造詣的追求……如今,毛主席題寫的蒼勁有力的七字團名依舊掛在辦公樓里。她說:“現在的‘陜歌正在面臨新的機遇和挑戰,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需要牢記最值得傳承下去的‘陜歌情懷。”于是,她發動團隊,向“陜歌”的老一輩藝術家及全社會發起征集,征集與“陜歌”相關且有價值的圖文、音視頻、實物資料,她親自到北京等地拜訪老一輩的“陜歌”人,認真聽他們的講述,并做了口述歷史的采訪。讓她深受感動的是,這些老人都毫不猶豫地配合著她的工作,熱情捐贈出自己珍藏的老照片、信件、物品。靠著他們的捐贈,經歷一年多的準備,一個近400平米,匯聚了各種資料、物件、音視頻文件的院史館終于落成了。
她說,在和老藝術家們接觸的過程中,她的內心漸漸發生了變化。院史館的準備工作和80周年慶晚會的籌備工作結束之后,她病倒了,四個月的時間,徹底停止工作,在家休養,“戰士”不得不慢下腳步,去梳理內心的改變。
“也幸虧慢下來了。”她開始在意平淡,在意每一個平淡的日子。“我們這個時代太快了,看起來非常有活力,可能只有和老人在一起的時候,才能難得地慢下來,照顧他們的節奏、情緒,結果反而發現一個更大的生活真相。”道理說起來似乎誰都懂,但它是由一件件小事的堆疊而產生的質變,對郝萌,這可以稱得上是人生理念的轉變。
我們去采訪的當天,正值捐贈感謝儀式在院史館舉辦,她為三十多位耄耋老人精心準備了捐贈證書,一個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笑得清澈燦爛。“他們曾經可都是藝術家啊,一等一的高手。”郝萌感嘆。活動結束后,年近九十歲的“安老”給她打來電話:“感謝你對我的關愛,讓我的生命走到現在還能找到一點信念,非常高興,非常欣慰。”就是這樣一件一件的小事,一個一個小的感慨,讓她開始關照鮮花和掌聲背后的自己,當一個人不再活得像個“戰士”,她應該活成什么樣子呢?
當人生不再以“成功”為導向,內心反而因為松弛感而變得更加有韌性。她經過了一個螺旋上升的過程,又進入到了去偽存真的階段:保持住自在的天真,同時調整自己的狀態。進入不惑之年,郝萌并沒有什么年齡焦慮,反倒是因為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關于“愛”的能量,讓她更清晰地去看待自己的家庭、工作和生活。



她不強求兒子和過去的自己一樣事事好強,但十來歲的孩子似乎早有先見之明,常常語出驚人:“媽媽,我不想像你一樣,太累了,我想做一個快樂的普通人。”有一次,剛上二年級的兒子突然告訴她,人生就像一個線段,每個人的長短都不一樣。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才是被教育的人,孩子在教她做一個智慧的母親,和大多數母親一樣,她和孩子互相學習。
現在,除了日常工作,她推掉了很多活動,把更多的時間用來做慈善公益演出,以及能讓自己內心感動的事情。2009年去參加公益活動,為殘障人士獻唱的她邊唱邊哭,感嘆人生不公,但如今,她說,“和他們接觸得多了,反而他們在治愈我,讓我學會不附加任何條件去享受快樂的情緒。”也遇見過殘疾人車隊,他們問她能不能去參加他們的活動,她滿口答應,想象著和這群人一起滿世界跑的樣子。“或許在離藝術最遠的地方,才能產生真正的藝術。”她感嘆道。
她也想為家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作為十四運會和殘特奧會宣傳推廣大使,她制作了歌曲《常來長安》《中國節拍》,為即將到來的運動盛會加油。她還想嘗試做先鋒音樂劇等更自由包容的創作,和觀眾建立起更加緊密的聯系,在互動和反饋中打磨更好的作品。這些努力其實也是一種傳承——鍛煉一批年輕有為、有創造力的文藝工作者,同時為年輕人提供更多的平臺和機會。
在郝萌的身上,我們能看到一個女性的執著、努力,以及自我反省反思,這些看似平常又熟悉的“另一面”,正構成她的日常。也因為如此,當那個曾經的“戰士”變成如今的郝萌,才顯得更加真實和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