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明 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藝術設計專業主任,講師
眾所周知,城市公共藝術的“公共性”以城市公共空間設置為載體,以觀者與公共藝術產生的互動為目的,給予民眾接觸空間的最小化和觀賞自由的最大化。同時,城市公共藝術的“藝術性”特質囊括城雕、壁畫、裝置藝術、園林藝術、水景觀、城市公共設施以及建筑裝飾藝術等藝術類型,作品兼具城市文化與人文精神。因此,“公共性”與“藝術性”成為城市公共藝術中最突出的特點,不局限于藝術美學,是對建筑學、社會學、歷史學和人類學等眾多跨領域學科的融合。
包林教授曾經在《藝術何以公共?》中談到:“所謂公共藝術,不是某種風格與流派,也不是某種單一的藝術樣式,無論藝術以何種物質載體表現或以何種語言傳遞,它首先是指藝術的一種社會和文化的價值取向。這種價值取向是以藝術為社會公眾服務為前提,藝術家按照一定的參與程序來創作融合于特定公共環境的藝術作品,并以此來提升、陶冶或豐富公眾的視覺審美經驗[1]。”可見公共藝術與非公共藝術(如架上繪畫、立體藝術等)的根本差異在于:前者不單單是純藝術領域所需要的“美感”形式,還是地域特性和文化特性的綜合呈現。這兩種特性的呈現必須以社會公眾服務及公眾需求為出發點,畢竟大眾話語權和參與權才是作品藝術價值的成立依據。
因此,城市公共藝術應建立在社會需求即實用性的核心理念基礎上,再思考其藝術性和審美性,最后實現交互和參與。
中國現代文藝理論經典著作——《談美》寫于1932年,作者是美學界泰斗,現代美學的開拓者與奠基者朱光潛先生。本書旨在指引當時的文藝青年走出“如何以新文化思想應用到傳統文學藝術”的迷路,給予青年學子脫離彷徨、“在舊環境中應用新戰術”的勇氣[2]。誠如朱先生所言:“讓我們也努力散步幾點星光去照耀和那過去一般漆黑的未來?!边@也是他對藝術與人生關系的深刻領悟。筆者多次拜讀朱光潛先生這一經典著作,全書錄文16篇,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自是《我們對于一顆古松的三種態度》(以下簡稱《三種態度》),文章字詞溫潤平和,情感真切流露,將朱先生深刻的美學原理解釋得更易于接受。
文章以“木商、植物學家、畫家”的三種不同身份觀察古松的不同體驗所引出三種態度——實用的、科學的、美感的。朱光潛先生認為,如果想感知世間事物的美,“你須得把你那種木商的實用態度丟開,我須得把植物學家的科學態度丟開,專持美感的態度去看它[3]?!边@是“客觀知覺”在“主觀知覺”影響下所產生的不同形象的變化,所以朱先生提到:如果想見到如古松之類事物的美,我們需要把自身的如木商的實用態度、植物學家的科學態度均丟開,以美感的態度去欣賞。
由于近年從事城市公共藝術的研究與實踐,結合當下城市公共藝術的發展現狀和公眾需求,筆者對篇中關于“實用的、科學的、美感的三種態度”產生了新的感悟。
隨著社會生活水平的提高,行業劃分向橫向拓展,例如建筑空間細化為室內空間與環境空間,室內空間設計又分為室內設計與陳設設計。行業領域的細分對于藝術設計工作者的人文修養及專業綜合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當下,“科技+設計+藝術”模式已是常態,藝術的創新相當一部分需要通過新觀念與新科技實現,藝術的成立也需要通過大眾需求提升其附加價值。可見與公共空間緊密結合的城市公共藝術天然兼容《三種態度》所述的三種要素,或者說城市公共藝術本身就包含了實用之美、科學之美以及美感。
漢娜.阿倫特在其著作《人的條件》中論及“公共性”概念時,分別從“公開性”、“普遍性”、“同體性”闡述其含義。阿倫特用一個形象的比喻舉例:“‘公共’作為公共生活領域的一種本質,就像是放在坐在它周圍的人群中間的一張桌子那樣的某種紐帶,它具有將每個個體聯系起來的同時又不抹殺其差異的特性[4]。”綜合分析,公共性的作用體現在“聯系紐帶”的實用屬性,公共藝術代表了藝術與社會關系的一種新取向。對公共藝術的理解應從社會學、政治學領域研究,而不只是把公共藝術理解為公共場所中的藝術品。
首先,談及公共藝術的實用之美,應建立在藝術品與城市建筑、城市公共空間環境的協調與融合,既要體現公共藝術的承載體:人所處的空間環境—場域性,又要體現人居環境的歷史、政治、人文等方面—文化識別性?!皩嵱脩B度起于實用的知覺,實用的知覺起于經驗[5]?!币粋€具備城市代表性的公共藝術既能夠沉淀城市的過去,也可以呼應城市的當下發展,暢想城市的前景。
其次,公共藝術的實用之美還可從公眾的參與意識中體現出來。如果藝術與公眾缺乏日常溝通,僅是單純的客觀再現,那么最終只會剩下裝飾功能。公共藝術家會以真誠且平等的姿態看待與公眾的互動,看待不同城區環境與歷史的人文記憶。這種特質在二戰結束后,西方現代公共藝術形成初期有所體現。當時的西方正處在社會文化語境整體轉換的背景下,宮廷宗教藝術與民間大眾藝術、藝術與生活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藝術以文化福利的“身份”服務大眾的理念在20世紀60年代逐漸成為西方藝術的新動向。例如美國的公共藝術復興運動,通過如《百分比藝術》等各項政府支持計劃的制定,推動了公共藝術的發展,藝術走出了高雅殿堂。
因此,作為公眾可參與和分享的藝術形式,公共藝術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西方文化事業與活動的發展,它從側面反映藝術在“參與和共享”中的更多可能性。
城市公共藝術從被界定之始就不曾缺少科學元素,察今知古,公共藝術作品從表現形式到落地實施一直和科學緊密相連。2010年的上海世博會從“一場設計盛宴”的視角生動地向世人展示了“跨界設計”的魅力。眾國家展覽館內無一不是新科技與新藝術觀念結合的產物。公共藝術、建筑設計、環境設計作品通過各種科技媒介以打破觀者思維貫式的視覺空間語言呈現出來,例如英國館、阿聯酋館、日本館等均是在建筑設計中融合雕塑形體造型手法。
公共藝術與新科技的跨界融合不僅存在于世博會這樣的概念科技盛會,在人口集中、互動最為緊密的城市公共空間更是層出疊見。將城市公共空間中的藝術裝置融入現代科技,不僅豐富了公共藝術的視覺形式,也改變了公眾對公共藝術等同于城市雕塑的傳統認知。例如,近年漸受大眾青睞的“聲光電”沉浸式體驗藝術展覽、動力雕塑裝置、影像交互公共裝置等,這些充滿科技含量的新媒介已成為公共藝術的一種創新趨勢。另外,現代新工藝與新材料的運用也是構成公共藝術科學之美評價的重要一環,如圖1所示。

圖1 《雨后春山——廣東省人大之家公共藝術多功能屏風》 作者:劉明、李全恒
面對城市日漸凸顯的多樣性、互動性和高度集中性,公共藝術體現科學之美的思路也是富有創造性與活力性的??茖W技術的合理聯動路徑實際是為公共藝術插上高飛的翅膀,而現代科技借助公共藝術這一載體,為公眾創造了更美好、更親和的城市體驗空間。
“實用的態度以善為最高目的,科學的態度以真為最高目的,美感的態度以美為最高目的[6]。”在經歷了當代藝術觀念的變革后,博伊斯關于“人人都是藝術家”的理論不斷受到重視,為公共藝術的美感呈現提供更多可能性。
一方面,區別于傳統紀念性公共藝術,強調觀念性的公共藝術不局限于固化的表現形式,而是注重傳達藝術思想。當代公共藝術蘊含的思想形態能敏感捕捉公共熱點議題,引發民眾思考,最后推動社會自我完善,公共藝術借助置身于城市空間與觀者產生觀念“沖突”以“喚醒公眾覺悟”。實際上,不同時期的藝術思想均來源于當時社會的影響。
德沃夏克談到“要理解任何一個時期的藝術,關鍵是要理解這個時期的精神史
[7]?!崩?,歐洲中世紀時期,在社會整體生活態度轉變的基礎上,世俗物質的感官體驗轉向新的信仰,古典藝術中如“真實的空間”和“優美的人體”等阻礙精神信仰表達的元素被去除,中世紀藝術以分散的構圖、呆板無生氣的形象統一畫面,表達內在精神,這種內在的新統一性成為后來西方藝術的中心觀念??梢姡耙悦罏樽罡吣康摹钡拿栏袘N近大眾生活之美,應是關注公眾所關注的社會現象之美。
另一方面,美感作為公共藝術外在呈現,就是通過視覺審美的形式滿足觀者的思想情感、精神與感官需求。“生理和心理的審美是對美好事物外表的初步感覺,思維的審美則是審美的最高境界,是理性的感覺[8]。”例如法國雕塑大師亨利摩爾的《母與子》系列,如圖2所示,作品本身既是雕塑藝術又是公共藝術,作者通過描述戰爭期間人類生命脆弱與偉大親情之間所產生的巨大精神力與動情力,觸碰世界民眾從原本的“理性參與”向“道德情感帶動審美心理”的轉變過程,最終獲得觸及靈魂深處的審美體驗,這種體驗感是深刻的,更是強烈的[9]。

圖2 《母與子》作者:亨利摩爾
正如康德所說:“美是情感與道德的橋梁?!惫菜囆g的美感表達往往是向道德性轉化的手段,觀者通過美感體驗發現真我,獲得求真、求善的精神愉悅和滿足[10]。
《談美》被學界譽為朱光潛先生“給青年的第十三封信”,誠如他在書中的開場白所說,當時的中國處于危急存亡的緊迫關頭,他決定和青年們來“談美”,因為“無論是講學問或是做事業的人都要抱有一副‘無所為而為’的精神,才可以有一番真正的成就[11]?!?/p>
當下中國正進入新時代,一帶一路、脫貧攻堅、綠水青山等,在一系列重大政策和偉大成就的背景下,國家已經不是當年成書所處的20世紀30年代,但當下的社會還是存在需急迫解決的社會話題與難題。究其原因與解決方法,朱光潛先生給予了回答:只有不圖近利,抱有一顆出世的心境,懷有弘遠的眼光與豁達的胸襟,不斤斤于利害得失,艱苦卓絕地奮斗,才可能做出卓越的成就[12]。
同樣,重讀《我們對于一顆古松的三種態度》,結合“實用的、科學的、美感的態度”去思考當下公共藝術的跨界之美,我們會發現以“真、善、美”作為三種態度的最高目的,城市公共藝術的可持續發展除了需要如“公”與“共”關系的形而上學理論支撐,明晰我們如何通過藝術作品反思“人生藝術化”的具體路徑是更重要的?!罢?、善、美,三者俱備才可以算是完全的人?!备形虺鞘泄菜囆g的跨界之美,彰顯人類生命力至誠至性的真切需求[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