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馮琪 北京服裝學院藝術設計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
李瑞君 北京服裝學院藝術設計學院教授
廬山東谷山明水秀,風景優美,匯集著來自18個國家的人修建的636幢別墅,擁有“萬國建筑博物館”的美譽。盡管廬山近代別墅的建筑形式和生活方式來自歐洲,但經過與本土化的融入,中西合璧,產生出獨特的廬山別墅建筑藝術。如圖1所示,廬山別墅建筑的本土化是中西方文化文化交流的必然結果。

圖1 廬山如琴湖畔的建筑
廬山的近代變遷自1863年至1949年,從一個無人居住的寂靜山林,變成國際知名的避暑勝地,別墅散布于青山翠谷之中。廬山別墅本土化經歷了前期外國人對別墅建設的強勢輸入階段和后期中國人隨之學習將廬山別墅本土化的過程,本文將近代廬山別墅的本土化發展歷程劃分為:早期階段(1863—1905)、繁榮期階段(1905—1938)、停滯期階段(1938—1949)。
廬山近代建筑始于法國天主教士在蓮花洞的活動,他們在廬山北麓蓮花洞建造避暑別墅、教堂和醫院。1861年,江西政使與英國領事訂立《九江租地約》,九江英租界出現。廬山淪為殖民地,各國紛紛于此興建別墅。1894年在甲午戰爭期間,英國基督教傳教士李德立與九江領事館領事簽訂《牯牛嶺協議條款》。此后李德立聘用英國工程師甘約翰設計別墅,逐漸在廬山營建出一個新興山城——牯嶺[1]。李德立在此地售出96個地段,興建別墅141棟。牯嶺的東谷別墅群規劃設計,在開發與規劃上有以下幾個特點:
(1)建筑別墅群散落在溪水兩岸,通過嚴格的方格道路網相聯系;
(2)廬山別墅的游覽道路在河谷間寬闊的平地上曲折蜿蜒;
(3)商店、賓館、藝術中心等公共建筑穿插在廬山別墅中,疏落有致;
(4)河谷相連區域形成多元共存的別墅聚落;
(5)充分利用自然景色,創造空靈、宜人的環境;
在這一時期,廬山別墅在牯嶺范圍內開始全面建設,英、美、德、法等22個歐美國家的居住者建設了具有不同風格的別墅1000余幢,廬山成為國際著名的避暑勝地。由此可見,根植于中國土壤下的廬山別墅設計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以西方建筑思維為內核[2]。
面對西方建筑風潮蔓延而傳統建筑紛紛消逝的現象,觸發了建筑界對中國傳統建筑的重新認識,引發了對中國古建筑的研究。以下三個歷史因素是促使廬山別墅本土化進入繁榮階段的政治和社會動因。
其一,廬山地近九江,從19世紀70年代起,從上海、南京、武漢等大城市開行的客輪成為到九江、廬山的主要交通工具,方便的交通條件使廬山在中國的聲名日益劇增。其二,據《廬山續志》記載,從20世紀30年代起廬山就被稱為“夏都”、“暑都”、“夏京”,我黨領導人毛澤東、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鮑羅廷、愛國人士宋慶齡同上廬山舉行中央政治會議。一時間,廬山成為“全國軍事政治之中心”。其三,1929年國民政府在南京開展了《首都計劃》,在這次計劃中明確指出“中國固有之形式為最宜,而公署集公共建筑尤當盡量采用。”
因此,20世紀30年代廬山建筑業一片繁榮,不僅有一批技藝精湛的工匠從事建造工作,還有一批中國工程師從事建筑設計。另外,在“中國固有形式”的設計思潮引導下,至1938年,牯嶺的建筑約1 500幢,其中外國人的建筑為660幢,中國人的建筑為830余幢,中國人的建筑數量超過了外國人的建筑數量。這使得廬山中西別墅建筑文化交融到達歷史的頂峰,廬山別墅的本土化探索進入繁榮期[3]。
1939年4月,雖經廬山軍民英勇奮戰,日本軍國主義還是占領了廬山,侵略者給廬山造成了極大破壞,400多幢別墅和房屋受到破壞,在收復之后雖有所恢復,但終究沒有走出衰落的陰影。所謂“安之則來,萬國視之樂土;不安則去,一旦可為邱墟。”廬山經濟受到全面破壞,商業一片蕭條。抗戰勝利后商業與經濟有所恢復,但已大不如前,廬山別墅的近代化進程從此中斷。
在1905年以前,廬山別墅建筑類型以西方國家傳入中國為主,隨后受到中方文化的影響,無論在別墅聚落的群體布局還是別墅主體建筑上都同西方建筑有所差異,大多體現在添加了中國本土建筑元素上。廬山別墅建筑的本土化特征主要體現在建筑朝向、平面型制、立面裝飾構件以及材料與結構等方面[4]。
2.1.1 宋體漢字影響
朱德住所位于廬山別墅河東路251號,如圖2所示,其建筑面積190 m2,坐東朝西,海拔1038 m。別墅平面圖不僅布局上是漢字宋體的一橫,甚至在北端有意旋轉45°建造雙檐式的亭子。建筑在平面布局上既受宋體漢字的影響,也吸取了中國江南園林中方亭的意蘊。這樣的設計會使每個步入這棟建筑的人產生不同的思考,或揣摩這種奇特的中式平面布局,或解析老建筑所具備的園林審美價值,真正做到了“整舊如舊,以存其真”。

圖2 朱德別墅(廬山河東路251號)
上中路233號別墅的平面是矩形,在主立面朝北建起開放式外廊,受宋體漢字結構影響,在西南布置45°傾斜一角方亭,因此衍生出別具一格的平面布局,這也是追求個性風尚的主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積極探索與回應[5]。
2.1.2 中國風水影響
美廬別墅庭園共占地4928 m2,建筑面積996 m2。美廬別墅由主樓和附樓兩部分組成,一眼看去是兩座樓房,而在平面上則融為一體,如圖3所示。主樓為兩層石木結構,附樓為一層石木結構。構建時,建筑師采用傳統風水宅居中最好的風水地形“太師椅”,這是啟用了中國風水里最為推崇的模式“背山面水”。別墅同時結合地形特點進行平面設計,附樓位于地勢較低處,如同太師椅的扶手。就高處設計為兩層主樓,形成高低對比,如同太師椅的椅背。中央主樓附樓之間有一條1.8 m寬的封閉式走廊,將兩棟樓連成一體的宅居,如同椅子的座位。美廬別墅坐東朝西,南北短,東有城墻山,面朝長沖河。在中國古老哲學里,東方為陽,這棟別墅恰恰位于“太師椅”的墊座之中。

圖3 美廬別墅(廬山河東路180號)
1934年建筑師對美廬西面進行擴建,也嚴格遵照了風水觀念。為了方位吉利,在平面的入口處,向北新增出步道與臺階,形成開敞式外廊,使美廬別墅入口一面的“前氣”自然又順暢。由此看來,建筑師對《風水易經》方面的知識積累對美廬別墅的空間設計與細節塑造起到了重要作用[6]。
2.2.1 石砌
廬山別墅的建筑材料,尤其是外墻材料大量用石,少量用木。歐洲風格的建筑特點之一就是石材的使用,如圖4所示。廬山的每幢房屋都用山中的石塊砌筑而成,石墻、石柱、石窗臺、石欄桿、石瓦、石駁岸以及石頭鋪成的路,都是由石工們精工制作而成,每一塊都是用石頭創造的藝術品。石墻有毛石的,有一面鏡的,有兩面鏡的。粗糙的富有質感的巖石,顯得樸實、厚重且富有力量。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石塊被石工有機地組合成石墻,顯得自然質樸又有抽象美,加工精細的石柱、石窗臺、石欄桿富有裝飾意味。

圖4 原九江領事館別墅(廬山中三路2號)
文藝復興后,外墻用石逐漸形成一套規律:臺基用粗石,墻身打整磨光,靠近檐部則要精雕細琢。而廬山別墅則不同,除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一些中國人蓋的別墅采用打磨石料外,絕大多數外墻都采用未經打磨的甚至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石塊砌筑。有的地洞為半地下結構,可以作為儲冰窖使用,冬冰夏用。厚厚的石墻,有的外廊改成了暖廓,玻璃窗改成推拉式窗。另外,廬山別墅室內通過壁爐從地面至頂部都用這種粗石砌筑,水泥勾縫,上下渾然一體,厚重樸實,質感和光影感極強。土石墻體外貼魚鱗木板條,涂刷油漆,不加任何裝飾,類似殖民地時期的建筑風格,柱廊檐下和欄桿則飾以簡潔的雕花紋樣或線腳,樸實無華,淡雅雋秀。
2.2.2 青石板瓦
廬山中六路24號別墅是現在僅存十余棟使用青石板瓦的別墅之一。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由于廬山所處的南麓星子縣本地多出產青石板;二是廬山特殊的氣候條件,春季、冬季尤大的北風,青石板瓦有抗風吹和抗冰雪的實用性。建筑師將很多大小、形狀不一的青石瓦設計成正方形或“黃金分割”(長與寬之比為5:3)的矩形,形成良好的防潮結構與較好的保溫結構。這些多樣化的建筑技術措施和設計方法,形成建筑內部良好的、有益健康的生活環境,為應對廬山的高山氣候,設計師考慮得十分周到[7]。
2.3.1 斗拱
廬山246號別墅的屋檐板下的紅柱子飛檐是中國建筑特有的一種結構,參照了中國古代建筑特有的“斗拱”中的“拱”的意念。上下層的東西立面均為敞開式外廊,廊柱的石拱券精心點綴、刻畫生動,優雅整齊的像連續圖案。此別墅設計師推陳出新,吸收了中國古典建筑的內涵。
廬山中三路2號九江領事館別墅座東朝西,如圖4所示,也明顯受到了中國宮殿式的大門影響,這棟別墅門廊寬2 m,長5 m,有兩根紅色木柱半嵌入石墻,4根紅柱子立于外側。門廊的屋面為中國傳統的“大屋頂”式,高僅及第二層的窗下,有飛檐,檐下有兩層木椽,乃中國傳統的“斗拱”的“拱”的符號,如圖5所示。這些斗拱的結構豐富、色彩單純、建造工藝完美[8]。

圖5 原英租別墅(廬山河南路62號)
2.3.2 抱鼓石
抱鼓石是民居宅門構件的功能產物,是依托功能施以裝飾的石制構件,起著圍護大門、壯主人威勢以撐門面的作用。徐鍇《說文》小徐本有:“宅,鼓石所托居也”,這段話中古人道出抱鼓石在傳統民宅大門前很常見,如北京四合院、徽州祠堂等。
廬山靜廬別墅大門設有左右兩側規整的石頭,駁坎高3 m。進大門后,是橋欄桿在橋的兩頭,朝外“八”字開,終端石塊的造型似乎是中國宅第大門口常見的“抱鼓石”。另外,臺階兩側的水溝上端有石刻的龍頭,泉水自龍嘴流出。廬山的威廉斯別墅的抱鼓石、傳統龍頭、石鼓都帶有中國建筑精致、巧妙的元素符號。另外,廬山胭紅路333號別墅建于1905年,建筑面積約為270 m2。這棟單層公寓式別墅背朝長沖河,面朝東方主立面,像“山”字南北兩端,也借鑒了中國獨特的六角亭,并以中間伸出門廊。這兩端的亭子及中間的門廊,原為一長排敞開式外廊。英國傳統的“班庫盧”雖然中間也挑出個敞開式門廊,但左右沒有亭子。廬山英國式“班盧庫”在左右兩端建了中式六角亭子,反映19世紀世界建筑思潮對古典建筑傳統的繼承。
2.3.3 亭
廬山慧遠路48號林岳軍別墅大而陡峭的屋頂上開了3個老虎窗,正中的老虎窗上冠一碩大的中式六角形亭蓋,六角起翹,頂部寶頂收口,是不折不扣的中國古典角亭形象,無論從形式上還是體量上都是在西式的建筑上加一個中式的角亭,如圖6所示。
2.3.4 屋脊 “吻獸”
廬山火蓮路2號是廬山東谷第一個由中國人設計、中國的建筑公司興建的大型建筑。它高約12 m,其中國宮殿式的“大屋頂”的高度就占了三分之一。中間的門廊由6根紅柱支撐,其上也有琉璃瓦的屋面、飛檐。屋脊的兩端關鍵仿照的是中國古建筑置,兩端的L形屋脊上均有“吻獸”相呼應。由于它3棟對稱聯立屋面的組合似縱橫磅礴的叢山,其屋面的綠色琉璃瓦似箭矢飛駛的飛檐,既與后山叢林、門前喬木的芳菲世界相融合,又有波濤般的流動感。由此可以看出屋脊“吻獸”與圖案的古樸反復地強調了廬山別墅中國古典主義的氣筑。
廬山別墅建筑具有時代感的本土化特征是當時當地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以及科技等創造的實物見證,是彼時社會文化形態在別墅建筑上的反應,也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實證體現。廬山別墅建筑展示出在西方眾多國家傳入后產生變異和發展的建筑歷史軌跡,人們可以從那些精美的建筑材料與結構、平面空間布局、建筑元素和園林空間上品味出中西建筑文化交融的歷史韻味。
廬山近現代別墅建筑后期的發展并不是對西方建筑文化的簡單移植,不是對突如其來的強勢文化的內部消化,是在被迫接受與主動拿來之間的妥協,最終結果體現在廬山別墅建筑上本土化特征的產生。這是一系列因素作用的產物,比如社會變遷、生活方式、建造材料、建造方式、技術手段以及宗教文化等。
回顧近代廬山別墅建筑發展及本土化的過程,表現出中西不同的建筑方式和審美趣味。廬山別墅具有濃郁的歐美文化情調,又流露出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與地域文化相結合,是一處風光旖旎的“世界村”,寄托著人們對未來世界的想象,創造出一種獨特的建筑文化——廬山建筑文化。廬山別墅建筑文化是中國固有形式和西方現代建筑相結合的建筑文化,具備許多新的特質,是世界文化景觀中的珍貴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