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崇高性悲劇”分析《長生殿》后半部的悲劇意蘊

盧碧筠

摘 要：筆者基于“崇高性悲劇”理論，認為給人以悲劇美的現(xiàn)實世界與給人以崇高美的理想世界，構(gòu)成“真幻對立”，在后半部結(jié)構(gòu)與大團圓結(jié)局中，真與幻矛盾雙方既相互對立又相互統(tǒng)一。一方面，二者對立沖突，加深了悲劇美的體驗，另一方面，二者彼此聯(lián)結(jié)，悲劇美與崇高美升華出悲壯美，深化了悲劇體驗，從而深化了悲劇意蘊。

關(guān)鍵詞：《長生殿》；悲劇意蘊；“崇高性悲劇”論；大團圓結(jié)局

一、“崇高性悲劇”論分析后半部

董每戡的《〈長生殿〉論》認為前半部已經(jīng)完整描繪了李楊的愛情悲劇，洪昇只是為了使前后部的出數(shù)達到平衡才又加上十幾出，所以《長生殿》后半部有不少多余的東西，導致結(jié)構(gòu)拖沓，應把它截到第三十八出“私祭”或者第三十七出“彈詞”，才可以使結(jié)構(gòu)更完整緊湊。但筆者認為后半部凸顯了主人公的人性之光和道德之美，與前半部構(gòu)成真幻對立，延長悲劇體驗在心理上的時空感，得以將悲劇美與崇高美的悲劇體驗，升華至更高層次的悲劇體驗——悲壯美，從而深化悲劇意蘊。

西方悲劇理論中的“崇高性悲劇”展示個體命運的悲劇，但此悲劇與人類社會整體緊密相連，悲劇主人公遭遇不可避免的失敗，使審美主體在因同情而生的痛感中升華出一種強烈的美感，激發(fā)了對主人公所展現(xiàn)的人性美、道德美，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及追求理想的自豪感。悲劇引發(fā)復雜的悲劇體驗，而在崇高性悲劇中，由于同情體驗產(chǎn)生的悲劇美，可以與由于崇高體驗產(chǎn)生的崇高美統(tǒng)一于一體，升華出悲壯美，深化悲劇體驗，從而深化悲劇意蘊。

從這個角度上看，可以說《長生殿》是一部崇高性悲劇。洪昇創(chuàng)作此劇謳歌包含了堅貞愛情與臣忠子孝的至情理想，并闡釋“樂極哀來”以“垂戒來世”，因此《長生殿》留給人們的不是悲痛欲絕之美，而是要在蒙難受苦中依然懷擁對至情理想追求的悲壯之美。要達到這一目的，就必須將悲劇體驗從同情憐憫升華至崇高。中國悲劇的激情和痛苦的高潮似乎帶有漫長的尾聲，像是顫音的綿延，讓讀者的悲劇體驗逐步加深。

如《長生殿》在第二十五出楊貴妃死去，李楊之愛終結(jié)，但作者整整用了二十五出寫二人的懺悔相思，做最后重圓的鋪墊。真幻對立前后兩部分的結(jié)構(gòu)安排是為了延長悲劇體驗的時間過程，跨越真與幻兩個對立世界是為了拓寬悲劇體驗的空間維度，從而能讓人們保持足夠的心理距離去體會這段悲劇，獲得更深層次的悲劇體驗。

無論李楊二人地位、身份、時空如何變化，一腔癡情與思過追悔永恒不變，更顯示出玄宗鐘情專一又不失英雄之氣，楊妃敢愛敢恨、生死不渝且深明大義。如果此劇在第二十五出《埋玉》楊妃之死戛然而止，李楊二人的人性之光、道德之美還未能充分顯露，人們也未能從上半部這段姿色相悅歌舞相娛的帝妃之戀，參透出真情相礪癡情相得的靈魂之愛。真幻對立的缺失削弱了悲劇體驗在心理上的時空感，因此人們的悲劇體驗僅僅局限于同情憐憫的悲劇美階段，沒有升華至為二人“感金石，回天地”的至情而獲得感動之快感的崇高美階段，難以有復雜深刻的悲劇體驗，就難以深化對悲劇意蘊的理解。

二、“崇高性悲劇”解構(gòu)“大團圓”

“大團圓”是我國傳統(tǒng)文化“和”的觀念及民族心理積淀的產(chǎn)物，筆者認為《長生殿》中的大團圓結(jié)局沒有淡化悲劇性，反而強化了悲劇精神。而邱紫華的《悲劇精神與民族意識》認為“中國悲劇的結(jié)局往往以大團圓方式淡化了悲劇性，削弱了人物的悲劇精神。”“不能一悲到底，最終走向大團圓是中國悲劇的弱點，是中國悲劇精神受到腐蝕、淡化后的產(chǎn)物。”無獨有偶，許可的《論〈長生殿〉》認為，月宮團圓的結(jié)局既違背了人民的意愿，也違反了前半部所表現(xiàn)的悲劇精神。筆者質(zhì)疑此觀點認為“大團圓”結(jié)局消解真與幻兩個世界相對立的悲劇意蘊，使該劇成為悲喜劇的可能性。

《長生殿》“大團圓”結(jié)局中李楊二人破鏡重圓，眾仙子婆娑起舞，此熱鬧喜慶的場面暫時讓人們?yōu)檫@段真摯愛情而感動欣喜，然而合眸沉思，“塵緣倥傯，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間夢，悲歡和哄，恩與愛總成空。”一股朦朧的缺失感卻涌上心頭，這種失落感正是因為真與幻兩個對立世界的沖突仍未解決，天上的喜劇與人間的悲劇相對抗，強化了悲劇美的體驗，從而深化了悲劇意蘊。

楊貴妃的真心懺悔貫連人悲、鬼怨、仙愁，馬嵬賜死前大局為重、主動請死，香魂飄蕩時惦記釵盒、情悔長恨，位列仙班后責備自己、癡盼重逢，一腔癡情與思過追悔永恒不變。唐玄宗為江山社稷忍痛割愛，雖后宮三千仍對楊貴妃一片癡情，縱使天人永隔仍在夢中深切思念。李楊二人的堅執(zhí)精誠不散，結(jié)局的天上重圓再續(xù)前緣，乃眾所期望，是對這段至情最美的答復。得益于“大團圓”所建構(gòu)的這個虛幻世界，使悲劇體驗從悲劇美延伸至崇高美。

給人以悲劇美的現(xiàn)實世界與給人以崇高美的理想世界，在作者安排下構(gòu)成對立統(tǒng)一體，在真與幻的矛盾運動中，矛盾雙方相互對立，相互統(tǒng)一。一方面，二者對立沖突，加深了悲劇美的體驗，深化了悲劇意蘊；另一方面，二者彼此聯(lián)結(jié)，悲劇美與崇高美升華出悲壯美，深化了悲劇體驗，從而深化了悲劇意蘊。

參考文獻：

[1]熊元義.中國悲劇引論[M].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7.

[2]董每戡.五大名劇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3]克羅齊.美學原理[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