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
(一)
我出生在中國中部一個不落后也不發達的城市。我的城市沒有工業城市的漫天煙塵,也不像旅游城市那樣山環水繞。它處在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總是淌在時代的中流,你找不出一個濃烈的詞語來形容它。
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在一個很小的環境里兜兜轉轉,他一定會對遠方很向往,所以,只要有時間,我就會翻閱大量的《國家地理》和《旅游天地》。
初中寢室的墻上,被我貼滿了各種旅游雜志上的風景畫。我喜歡那些壯闊的地方:非洲大草原的輝煌落日,一望無際的南極冰原,沒被黃沙掩埋的風蝕城堡,還有河西走廊里被稱為“北地胭脂”的丹霞地貌。宿舍熄燈的最后一秒,我側過身和它們說“晚安”,然后就能安穩地睡到天亮。
在那面風景墻的最中央,貼著一張藍色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片藍色的湖泊。
我不知道那片湖泊在哪里。
它看起來像是世界盡頭的湖泊,每個夜晚,都在我的心頭跳動。
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站在那片湖泊邊。
(二)
在我們省最好的那所寄宿制初中,每天,我都混在黑壓壓的人群里,和所有同齡人一起抱怨考試、作業。我不是最好的學生,也不是最差的學生,我表現出來的性格,簡直到逆來順受的地步。這讓我處在一個很安全的位置,過著喜憂參半的普通生活。
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去坐巴士,車廂讓我覺得很安全。車子一開,到站之前,我就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暫時失去了關聯。
車廂如同一個漂流瓶,是屬于我的世界。
在車上,我最討厭的事就是和人交流。我在車里聽著愛聽的音樂,翻著漂亮的旅游雜志,或是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如同鉆進漂流瓶的信件,只要不靠岸,外面的風吹雨打都影響不到我。
藍玉是我平淡生活里的一個轉折。
她像所有故事里的奇跡一樣,突然出現在我尋常的生命里。
當時,在從學校回家的公交車上,人很多,大家都貼在一起,幾乎無法呼吸。
我看見藍玉倚在車廂的一側,她和我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塞著耳機,旁若無人地翻著一本書還是畫冊,專心得沒注意到一只小偷的手正在掠過她的口袋。按我一貫的性格,我應該會和冷漠的人群一起沉默,但在車廂晃動中,我看見了藍玉翻的書,那是一本我很喜歡的旅游雜志,封面畫著廣闊的南極冰原。
可能是覺得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了一個有著相同愛好的人,我立刻對她說:“同學,能把你手上的雜志借我看看嗎?”
她有些愕然地抬起頭,接著側身把手上的書遞給我,那只擦過她口袋的手也在瞬間落下,被小偷倉皇地收回。
和藍玉熟識后,我知道她也有想去遠方看看的愿望。當聽她繪聲繪色地說著多想去麗江、鳳凰、西藏這些我也很向往的地方時,我欣喜遇見知音,卻又有種很奇怪的失望感。她讓我知道,原來我自以為是的夢想和商場甩賣的均碼衣服一樣,誰都穿得起,普遍到甚至有些廉價。
后來,我們開始一起搭乘公交車,去城市的郊區探險。
車廂里,我們一起翻看旅游雜志,好像這輛巴士的終點站就是雜志上描繪的世界盡頭。
一張藍色的明信片從雜志中掉下來。
藍玉將明信片撿起來,握在手上,盯著明信片后面的那行小字,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你想去這里?”藍玉挑了挑眉。
“關你屁事。”我一把將明信片塞到書包里。
“那你知道那片湖泊在哪里哦?”藍玉歪頭盯著我。
“沒興趣。”我始終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說謊的樣子,真搞笑。”她哈哈大笑,看起來沒心沒肺。
“要你管。”我走下車,把她甩在身后。
她從后面搭上我的肩膀,像個男孩子一樣大大咧咧:“未來,我陪你一起去看那片湖泊。”
我吞了吞口水,壓制住嘴角的笑容,故意說:“要你管哦!”
那天后,那張印有藍色湖泊的明信片就被我放在了風景墻的中央,成為少年時代的坐標。
(三)
中考前最后一節自習課,做完最后一套模擬卷后,我隨手翻著一本《旅游天地》。
老師經過我的桌前,拿起我桌上另一本旅游畫冊,看著上面色彩飽滿的山川,笑著對我說:“你要是真的去過這些地方,可能就會覺得它們并沒有照片上那么美了。”
當中考結束,我才明白老師話里的意思。從前,我那么期盼中考結束,當它真的結束了,我的人生似乎也沒有什么大刀闊斧的改變。
不久后,我會成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就像我曾經是一名普通的初中生一樣。
那時,從不走尋常路的藍玉已經有很多歌曲在電臺被播放出來,所以她自信滿滿,下定決心長大后成為一名歌手。她的父母由于工作變動,要去南方,她也將在南方的學校繼續追求她的夢想。
查到錄取成績的那一天,我給藍玉打了一個電話。
我一只手握著鼠標玩電腦游戲,一只手握著話筒和她說:“祝賀你,不用留在這個無聊的城市,要飛去南方了。”
“你一定要來深圳找我。”
“我是不會去的。我和你不是一種人。”
掛上電話后,電腦響起了叮叮當當的嘈雜聲音,屏幕上出現兩個紅色的大字:“過關”。
音樂停了以后,我卻沒有再進行下一局游戲,只是盯著窗外灰色的天空發呆。
飛機飛過天空,我沒有和藍玉告別。
我閉上眼睛,聽狂風的聲音。暴雨終于落下來。
(四)
中學畢業,搬宿舍那天,我一張張撕下墻上的風景照,面無表情地把它們扔進垃圾箱。
直到拿起最后一張,那張有藍色湖泊的明信片。
藍色是最溫柔、最不動聲色的囚禁,它允許你去抱怨、憤怒、發泄,只要你在這些情緒宣泄完之后,還愿意繼續活在它的懷抱里。直到有一天,你連埋怨都懶得埋怨,最后,你會被它同化,變成這藍色的一部分,消失在人海中。
高一寒假那個明亮的艷陽天,在補習班的下課鈴打響后,我和朋友們走在街上。倏忽之間,我看見商場墻上的海報:一個穿著沖鋒衣的女孩,站在藍色的湖泊面前。
我恍惚了幾秒,轉而和朋友說還有些別的事,就不和他們一起去吃飯了。
我一路跑回家,關上門,然后往包里塞了兩件衣服,直接去了火車站。
這一次,我想嘗試看看,想和那片溫柔的藍色,來一場不期而遇。
(五)
我買了去深圳的車票,打算去見藍玉。
在和藍玉通了一次電話后,我就關了手機,這樣在接下來的車程里,我暫時就跟外界沒什么關系了。
車窗外的風景疾馳而過,火車經過的地方大都是郊區,一路撲過來的全是大片的樹林和田地,還有依山傍水的小房子。這些風景隔著玻璃窗看起來都美,因為我只是路過,不用停留。如果真讓我停下來,走在泥濘曲折的小路上,或是在一個地方過上一段日子,我一定不會覺得它們有多美,甚至會厭倦那里貧瘠的土壤和荒蕪的原野。
其實我一直想等有一天把自己變得不一樣了再去見藍玉,但是沒等到那一天我就來了,我太想見她了。
藍玉來火車站接我,半年還沒過去,她倒是成熟了很多,穿著精致的洋裝,在南方的陽光里向我走來。這個場景讓我覺得有一些失真,果然,藍玉還是活在故事里的人。
她的眼睛還和初中的時候一樣,喧鬧下面藏著一種擁抱一樣的安詳,讓我有種柔軟又親近的熟悉感。
她從上到下打量著我,嘲笑地說:“你怎么還是一副初中生打扮?”然后接過我的背包,拉著我的手,像初中牽著我的手翻過學校的后門逃掉晚自習一樣,帶我走出人來人往的火車站。
南方比我想象的還要暖和,藍玉只在襯衫外面披了一件薄大衣,我卻裹得像個粽子。
我說:“還是你們這里天氣好,冬天也不會冷。”
“什么天氣好!從我來這里就基本上沒下過雨,這兩天也就下了幾滴,卻濕得衣服都晾不干,三月份墻上都能滴水……”
我站在她旁邊,聽著她眉飛色舞地說著她的新城市、學校的新樂隊以及她的逐夢之路。
夜晚降臨,城市的霓虹亮了起來。在火車里看見這些霓虹的時候,會覺得和它們有距離,但現在離這么近了,我還是有種距離感。
我剛想和藍玉說說這些沒由來的看法,她卻把臉轉向我,直截了當地問:“你找到那片湖泊了嗎?”
她就是這個樣子,不給我任何逃避問題的機會。
“沒有,早就忘記那個地方了。”我低頭笑了笑。
(六)
其實,我騙了藍玉。在去見藍玉之前,我去了那片湖泊。
根據網絡搜圖,我確定了那片湖泊的位置,就在來這里途經的一個小縣城。
但在出發時,我被旅游團告知,這是湖泊最無趣的時節。
天氣寒冷得能看見呼出的白氣。周圍的人拖家帶口,個個都戴著皮帽子,穿著厚外套。我在黑暗中尋找公交站時,才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當初計劃出行的時候,我希望旅行能讓我想清楚自己是誰,還有我以后要做什么。
等一場場考試結束后,我應該成長為什么樣的大人呢?
我經常思索這個問題,人生似乎是一場考試,答案有很多種,可能及格,也可能不及格。其實,這場旅行并未給出我渴望得到的答案,卻給我帶來一種前進的動力。
幾小時后,透過晃晃悠悠的車窗望見大湖泊時,我突然欣喜若狂。我走下車,寒冷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們說的對,這個時節的湖泊,確實沒什么好看的。
湖泊是灰色的,周邊空無一人。所以,我只能在湖邊試探性地走上幾步。
沒關系,我已經在夢里無數次來過這個地方了。
站在湖泊邊,我拿出了那張沒有丟棄的明信片。翻過明信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旅行不用人帶,自己去就可以了。”
天寒地凍里,我草草寫了幾行字,將明信片丟進郵筒,離開了夢中的湖泊。
(七)
回程的車廂上,我收到了媽媽的信息。
走之前,我在冰箱上,給她留言說明了一切。
沒想到,她沒有責怪我,只是叮囑了一句:“安全第一,看看世界吧,在青春還沒結束的時候。”
事實上,我沒有那么灑脫地和生活不告而別,并且給自己準備了隨時可退的后路。短暫的旅程結束后,我又回到了安全的車廂里,像往常一樣聽著音樂,翻著一本關于旅行的書。
可這回,我合上了書,和坐在對面的陌生人聊了起來。
如今,比起風景,旅程中偶遇的每一個熱愛生活的普通人,更加吸引我。
天亮了,晨霧里的風景支離破碎,遠處的楊樹伸著沒有葉子的黑色枝丫,像畫在地平線上的鉛筆畫。火車停下來,我終于回到我的城市。車站里的人潮來來又往往,檢票口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早點鋪的包子冒著熱氣。
我背上背包,吸了口氣,把手插進口袋,走出這節逃離的車廂。畢竟,如果信件永遠裝在漂流瓶里,那么誰也不知道,信上到底寫著些什么。
那張明信片,是寄給藍玉的。
我在明信片上寫道:謝謝你,藍玉,讓我看到了人會因為夢想而發光。總有一天,我要真正上路,忘掉所有人們關于漂泊的解說,像北島一樣,對這個被定義了千遍萬遍的世界,勇敢地說出一聲:“我不相信。”用我的雙手親自擁抱風沙,用我的雙眼好好親吻冰雪,用我的雙腳踩過每一寸繁華與蒼涼,去尋找屬于我一個人的,世界盡頭的湖泊。
凜冬過后,春天慢慢醒來。
她會收到我的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