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坤
老師說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優秀的作家不僅關注文章的內容,也關注文章的形式。他們的作品在句式的使用上也是把功夫做到了極致。或對稱,或排比,或互文,或并提,或倒裝,或長句,或短句,或獨詞成句,或巧于拆分……一言以蔽之——整散長短總相宜。
對稱句
莫懷戚《散步》中有這樣幾組句子:
母親要走大路,大路平順;我的兒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
我的母親老了,她早已習慣聽從她強壯的兒子;我的兒子還小,他還習慣聽從他高大的父親;妻子呢,在外面,她總是聽我的。
我的母親雖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兒子雖然很胖,畢竟幼小,自然也輕。
這幾組句子放在以“散”見長的文章中,以“整齊”的面目示人,有著特別的表達效果。這樣的句子,有點類似古人的“對仗”,但又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對仗,只是大致對稱而已,我們稱之為“對稱句”。
古人也很喜歡用對稱句,李密《陳情表》中有這樣一組句子: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
用了對稱句,把自己與祖母的這種不可分離之情說得透徹感人。
范仲淹在《嚴先生祠堂記》中也運用了對稱句:
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
對稱句的使用,有助于說理分析,寫出了嚴光品行之高潔與光武胸襟之寬廣。
短語、詞語對稱
不僅注重句子的對稱,有些作家還注重短語的對稱。
朱以撒《穿過流年逝水》中有這樣一段句子:
從字面上解,并沒有什么驚人之處,排成系列,又閃爍著活化石一般的光亮,釋放出一種亙古的廣闊背景。這種感覺就是:生動的古樸,粗獷的沉寂,瑰麗的殘酷,讓人測不到底。這類語言的面紗一經撩開,便迎面而來繚云飛霞之狀,周流環抱之形……
其中“繚云飛霞之狀、周流環抱之形”就是短語的對稱,讓語言在參差之中有了整齊,凝練簡潔,增強了語言的表現力。
同時這篇文章中還有詞語的對稱。
張顛、米顛、狂素,還有“八怪”們,這一個個被時人稱狂說怪的文人,誰也無法管束,可筆管下流淌著的都是真趣。
“稱狂說怪”四字,兩兩對稱,既有了形式之美,又增強了表現力。
排比句
有的作家則善于運用排比句。既可以在敘事描寫中,也可以在議論說理中運用。
魯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這樣運用排比句式來描繪百草園: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
這段文字用排比的句式和明快的節奏,寫出了百草園里豐富的物件和玩于其中的孩子內心的快樂。
毛澤東在《紀念白求恩》中有這樣一組句子:
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
這段文字連用五個“……人”,闡述了“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對于一個人的作用。
詹克明《魂系未名湖》里有這樣一段文字:
這里天高水闊令人心曠神怡,可能使人思路更加開闊;這里和風細細、草蟲唧唧,一派天鳴地籟也許更具詩意、助人文思;這里獨鐘天地靈秀,歷代文曲英魂飄逸也許更容易誘發靈感、頓悟哲理;這里獨處靜謐、互不干擾也許更有利于理清思路尋跡溯源。
這段文字,運用了排比的句式寫出了未名湖的美麗,寫出了未名湖對于北大人的價值。既有形式上的整齊,又有內容上的深刻。
互文與并提
為了讓句子具有形式之美,古人還運用“互文”手法,“參互成文,合而見義”。
木蘭代父從軍,出征前一派忙碌,原本可以用一句話表達:木蘭購買了出征需要的各種裝備。但是這一句話不足以寫出木蘭的忙碌,于是《木蘭詩》中這樣寫道: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古人怎么會把原本相關的東西分放在不同的地方來出售?作者之所以這樣寫,就是要用一組排比的句式,把原本的一句話分成一組句子來說,既收排比之效,又現忙碌之象。
與互文相反的是“并提”,有時,分明可以用對稱的句子來寫,古人卻就要合并成一句話來寫。
《三峽》中有這樣一句話:
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原本可以說成“自非亭午不見曦,自非夜分不見月”,作者棄整齊不用,別出心裁,用“并提”的手法,讓語言變得緊湊,也使句子錯落有致。
長句與短句
有的作家喜用長句,甚至刻意把本可以分開的句子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長句,收到一種特別的表達效果。
池莉在《人間牽掛》中有這樣一段:
每當有什么事必須從漢口去武昌或者去漢陽,武漢人習慣說過江。只要哪天過江,出門時總有一種絕望感。知道這一天注定會擠車擠船被人踩腳堵車在大橋上口干舌燥灰塵蒙面雙手臟得烏黑。
最后的長句原本可以加上一些標點,變成這樣:
知道這一天注定會擠車、擠船,被人踩腳,堵車在大橋上,口干舌燥,灰塵蒙面,雙手臟得烏黑。
但,若長句子變短了,讀起來輕松了,還有作家所要表達的“絕望感”嗎?
有些作家則喜用短句,為了把長句變短,或用倒裝來拆分句子,或用標點來拆分句子。
丁立梅《像菜花一樣幸福地燃燒》中有這樣一句話:
所有的菜花,仿佛都長了這樣一顆心,熱情的,率真的。
在丁立梅筆下,把原本作定語的“熱情的”“率真的”兩個詞語后置,既把長句變短,讓讀者讀來輕松愉悅,又突出了“熱情”“率真”的特點。
丁立梅《人面桃花相映紅》中有這樣一句話:
桃花勾人魂。它總是一朵一朵,慢條斯理地開,內斂,含蓄。
借助逗號,拆分句子,句式與桃花慢條斯理地開相吻合,真正做到了內容與形式的統一。
獨句段與獨詞段
還有作家喜用短的段落,甚至用獨句段、獨詞段。
彭荊風《驛路梨花》中有這樣一組對話:
看來他是個很有穿山走林經驗的人。吃完飯,他燃起一袋旱煙笑著說:“我是給主人家送糧食來的。”
“主人家是誰?”
“不曉得。”
“糧食交給誰呢?”
“掛在屋梁上。”
“老人家,你真會開玩笑。”
這樣的對話句子極短,能夠省略的成分盡數省去,然后單獨成段,層次清晰,又很有生活氣息。
李敬澤《我的經典》中這樣寫張岱。
張岱真正喜歡的事是:
文字。
張岱好文字,不是那種正大的好,是紈绔子弟的那種好。好得有點兒賴皮,好得不講道理。
張岱文字快。他喜用排比,快時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目不暇接。張岱愛熱鬧,文字也熱鬧,眼觀六路,下筆如飛,無黏滯、無間斷。
這段文字真是極妙,尤其是句式的選用。“文字”二字另起一行,單獨成段,形成了一個獨詞段,給人以視覺的沖擊力。張岱縱有千百種喜歡,經作者這么安排,“文字”一事就已經刻入記憶深處。而為了解說“張岱的文字快”,作者用了兩個五字句,兩個四字句,兩個三字句。
句子的長短與整散,各有其妙。在句式的選擇與運用上,要根據自己的表達習慣和文章內容的需要來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