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聲音

邰語萌

雪落。

“啪噠”一聲，幾點梅在久被雪覆蓋的枝頭，展露出笑容。很清脆的聲音，仿佛一只鈴鐺埋于雪下輕唱，又如紗布摩擦，似有沙沙的和聲，干凈分明，也不失雪的柔和。

寒冬，大雪，在氣候溫暖的家鄉，此等景致，終于也被我碰上了一回。早早起床，立刻套上外套，迫不及待地跑向附近的園子，踏雪尋梅，一如《紅樓夢》中的妙玉。

一點暗香，和著雪花，飄飄灑灑撲在人臉上。是蠟梅的香。我高高抬起腳，又慢慢踩在漫過鞋面的雪被上，生怕多一絲雜音，都會驚散這若有若無的幽香。

“啪噠！”

一大團雪砸在我腳邊，恍如一顆石子，在幽寂中攪開一道漣漪。我猛一抬頭，一棵冬青正搖搖晃晃地直起身子，頗為得意的樣子。我搖搖頭：這樹，怎么就不懂欣賞美呢？

再向前去，便是那株蠟梅了。枝干遒勁，在四周常青樹密密層層的綠葉間，硬是撐開了一方。枝干上，葉已褪盡，只棲著朵朵蠟梅，輕黃透亮，和那一抹抹潔白的雪。

雪仍下著。雪花在風中翩躚地舞著，又在蠟梅枝頭沉沉睡去。蠟梅枝細，又無葉，漸漸被雪按壓下去。花瓣本就薄可透光，在雪花撲打下，更是毫無還手之力，一點一點，被埋在枝頭，只留一縷殘香飄零。

“啪噠！”

又是一聲響，脆生生跳進人耳。難道是蠟梅枝不堪重負，被雪壓斷了嗎？我循聲望去，卻不見斷枝。

“啪噠！啪噠！”更多聲音在身邊響起。似是孩童嬉戲，跑過雪地時發出的銀鈴般的笑聲，襯著悶悶的腳步聲。這響聲又輕微又清晰，松軟的質地，像雪與雪的碰撞。我恍然大悟：這正是蠟梅和冬青一樣，彎下腰，滑落雪的聲音呀！

我盯住一個枝頭。雪靜靜臥在枝上，高枕無憂。那一根枝托住雪，慢悠悠低下頭去，干瘦的樹皮幾近裂開。原本高昂的枝干，彎下一個大弧。然后——

“啪噠！”

一聲輕響，蠟梅枝又輕松地立起，花重見天日，微微香著，微微笑著。再沒有比蠟梅花更能表現生命之纖細，比蠟梅枝更能表現生命之頑強的了。落雪聲接連不斷，是蠟梅從容面對大雪的和音。

我想我錯了，不懂得欣賞美的，不是冬青，而是我吧？彎腰落雪，而后傲然挺立，這樣的聲音，難道不美嗎？

這是生命的勇敢與智慧。

這是最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