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珍貴的星星

南風

一

翻開日歷，中學生活即將結束。

我的心中并沒有太多波瀾，只希望一切能在平淡中畫下句點。

晨曦中，我戴著耳機，哼著歌曲，走進校園。走到一棵梧桐樹前，我拿出口袋里的雞蛋，朝樹上磕了一下，剝開雞蛋殼，張開大口。

終于，順利的一天要在音樂和熱滾滾的雞蛋中開啟。

一雙大手從我的頭頂覆蓋，搶走了雞蛋以及牛奶。

當我回頭時，雞蛋已經進了大高個的嘴巴，牛奶也已經被插上了吸管。

“味道不錯，還有嗎？”他咧開嘴。

我壓抑內心的憤怒，朝教室走去。

“別走啊！葉文，昨天的英語作業借我抄下唄！”

“做夢！”

“夢著呢，還在夢里吃了個早餐。而且啊，我這個人，樂于助人，還會幫你打開生命中的夢想之門哦。”

他從口袋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單，伸到我的面前，熱情得像是馬路口的房產中介。

“咳咳——校園超新星大賽，火熱海選中，尋找全校的K歌之王。”

他在我身邊轉了個圈，最后豎起大拇指，指向我，活像個節目主持人。

“我對音樂毫無興趣。”我撇過頭。

“那你在聽啥？”

“英語。”

熊壯一把抓住我的書包，書包側面有什么“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是李榮浩的最新專輯。

我立刻趴倒在地，護住專輯，尷尬到能原地用指甲摳出一個兩室一廳。

熊壯挑了挑眉：“看得出你聽力很好。”

“打死我都不會去參賽的。對于中考生來說，音樂就是浪費時間。”我收好專輯。

“是嗎？我這還有兩張李榮浩演唱會的門票，既然你對音樂毫無興趣，那我只能轉賣了。”

“等等——”我抓住熊壯的書包。

“我現在去報名這個超新星，來得及嗎？”

熊壯轉過頭：“當然，實現夢想，永遠都來得及的。”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些感動。

突然，他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轉而對我說：“一等獎是藍牙音響，是我最想要的禮物。贏了記得給我哈！”

不愧是他。

二

我從未見過世上有像熊壯一樣厚顏無恥之人。

熟悉我們故事的人知道，繼“奶茶事件”和“掃地事件”之后，他居然自告奮勇地當起了我的導師，監督我進行“校園超新星大賽”的訓練。

放學后的排練房，他故作咳嗽兩聲，清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為了我的藍牙音箱，你可得好好努力。”

“登臺的時候，拿出你在班上罵我的架勢來唱歌，絕對不會怯場。”

“演唱的時候，拿出和我在操場上賽跑的精氣神，絕對震撼全場。”

我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永遠想象我就在你對面，嘲笑你，打擊你，輕視你，怎么樣？是不是激起了你心中的勝負欲？”他挑了挑眉毛。

“滾！”我踢了他一腳，繼續練習。

在我練習的時候，熊壯就坐在旁邊寫作業。有時候，他會在空白的紙上涂畫一些什么。我當然是領教過熊壯的大作的。雖然現在我們已經成為“不打不相識”的朋友，但我也不會忘記，他當初在黑板上畫大猩猩嘲笑我和姥爺的這段黑歷史。

“你又在畫諷刺我的卡通了？”我一把拽過他的畫，氣鼓鼓地質問。

“你別誤會，我畫畫純粹就是愛好。”

“你的愛好就是侮辱人？”

“不是啊，你倒是先看看我畫的是什么再發火啊？”

“你這樣的人就是江山易改本性……”我一邊罵熊壯一邊低頭，素描紙上，畫著一個女孩在銀河中翩翩起舞。女孩的面部還未完全勾勒出來，但她看起來是如此自信，如此美麗，像一位毫無畏懼的魔法師。

“本性……本性純良。”我尷尬地笑了笑。

“喲，你這忽然夸我，我還有點不習慣呢。”熊壯抱著胳膊肘，冷冷地看著我。

“你畫的真好，但是我沒有這么漂亮……”

“有朝一日，我可要成為中國的斯坦·李！”

“真棒！”

“我畫不下去的時候，也會害怕。想要畫下去的方法，只有畫下去本身。這幅畫我本來都打算放棄了，但看到你悲傷的臉，我又有了靈感畫下去。”熊壯撇撇嘴。

“怎么感覺你在損我呢？”我翻了個白眼。

“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特質。堅持下去的話，總有閃閃發光的一天。”

夕陽里，男生的目光非常堅定。

我愣住了，雖然他平日看起來吊兒郎當，但在追求未來這條道路上，他是如此堅定。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信念的星星。明白自己要什么的人，才會在成長的路上閃閃發光。

三

軟弱如我，畢竟不是他畫中的魔法師。自卑像是我飼養的一只怪獸，它已經住在了我的心臟里，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從小鎮轉學到城市以后，每當看到城市里那些光鮮亮麗的女孩，我總想變得像她們一樣自信。可當我真正地走進人群，我只想把自己藏起來。城市里的一切，看起來都和方便面的包裝一樣，是那么的誘人。

對我來說，在那寬闊的舞臺上，所有閃亮的聚光燈都會打在我的臉上。我臉上的每一個毛孔和斑點，都會暴露在大家面前，包括我的青春痘和包子臉，以及我作為教職工家屬的身份，自然也會成為議論的焦點。

“我做不到。”想到那閃亮的聚光燈，我就耷拉著肩膀，垂下腦袋，又想縮回教室的角落，再也不抬起頭，默默無聞地生活下去。

熊壯拍了拍我的肩膀，遞給我一杯紅豆奶茶，認真地對我說：“葉文，記住，你唯一要戰勝的對手，就是你自己。”

當時，我還不明白熊壯這句話的意思。

四

直到“校園超新星大賽”快到來的前一周，午休時間，我經過排練房的門口時，聽見了同學們的交談聲——

“真的沒有見過這么虛偽的人哎！”一個女生開口。

“是哦。”

“一邊說著根本就不想上舞臺，一邊又私下找她姥爺內定了她的參賽名額。”

“太愛演了吧，而且她長得還真有點像大猩猩，比我們班花差遠了。”

“你們不要亂說啦……”

“只要有教導主任撐腰，她還怕什么呢？第一名沒有懸念。”

“是啊，其他選手辛苦的訓練和精彩的演出，在她的背景面前，能算什么呢？”

我打算默默離開，不想與他們爭論。

“還有那個熊壯，為了巴結教導主任，現在和葉文走得可近了，簡直就是她的小跟班！”

“你看他鞍前馬后的樣子。”

我停住離開的腳步，直接推開門。

一屋子的人怔怔地看著我。

“你們怎么說我都沒有關系，不要帶上熊壯。別以為我和他關系有多好，全世界我最煩的就是他，我壓根就沒把他當過朋友。”

我的手在顫抖，只希望大家不要像排擠我一樣，去排擠熊壯。

空氣里一片死寂。

“你說的——是真的嗎？”一個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身體里所有的零件都停止了轉動，當我機械地轉過頭，看見熊壯正站在身后，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世界開始塌陷，在眼淚掉下來以前，我逃離了一切。

夢想的奇跡并沒有照耀我的生命，我又回到了那個最初的、軟弱的、一無是處的自己。

五

明天就是校園超新星大賽了，放棄的感覺，真輕松。

當校園里所有人都聚集在禮堂里，觀看聚光燈下的演出，我也會坐在觀眾席的角落里，默默無聞地觀看這樣一場盛會，共同見證校園超新星的誕生。

這一天下午上課前，我最后一次，來到了那個陪伴了我一個學期的排練房，去拿我丟在里面的衣服，也算是和這里的一切告別。

不久后，我的中學生活就會悄無聲息地結束。雖然沒有了朋友，但至少也不會有流言蜚語。

“喂！”一聲吆喝響起，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我一回頭，是熊壯。

“你退賽了？”他單刀直入地問我。

我沒有回答他，抱起一個收拾好的紙箱，繞過他，就像電影里那些被炒魷魚的人一樣，走出排練房。

“練習了三個月，一首歌唱了幾千遍，現在說放棄就放棄？”他攔住我離開的腳步。

“你不懂。”我搖搖頭。

“我怎么不懂？練習這么久，最后居然不上場，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是個膽小鬼！”

我揚起頭，平靜道：“對。我是。麻煩讓一下。”

“你對得起自己嗎？你不是答應過會給我贏藍牙音箱的嗎？”

我將背在后背的書包轉過來，拉開拉鏈，掏出一個小小的馬卡龍藍牙音箱，遞給熊壯。

“沒有獎品高級，你湊合用。”

“我要的不是音箱！”熊壯氣急敗壞。

我傻眼了，都說女孩麻煩，沒想到男孩也這么麻煩。他送姥爺去醫務室，我原本就欠他一個人情，他說要藍牙音箱，我也用存下來的零用錢給他買了一個。怎么還不樂意了？

“你跟我去一個地方！”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我的箱子！”我大喊。

熊壯氣急敗壞，一只手抱過我手上的箱子，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帶著我不斷狂奔。

“下午……還有體育課！”我提醒。

“不上了！”熊壯帶著我奔向學校后門。

緊接著，他翻過后門的墻，跳到學校外，伸出手，喊道：“翻過來！”

從小學到現在，我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學生，從沒遲交過一天作業，更別說逃課了。我連忙搖搖頭，卻又按捺不住好奇，最終還是爬上了墻頭。

“你要帶我去哪？”當我真的坐在高墻上，往下望去，還是退縮了。

“去看海。”熊壯認真地對我說。

我從不知道，原來順著學校門口的地鐵線，坐到底站，就能到達城市的邊緣。

地鐵不停地往前開，逐漸開出地面，開上了城市的路面，周遭的景色不斷變換，高大的樓房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更加開闊的天空。

我不禁貼近窗戶，望著窗外的景色。

漸漸的，我看到了更多的樹木，更多的白云，更多的田野，看到了諸多記憶里熟悉的畫面。曾經，我也是這廣闊天地的一部分，我和太陽一起醒來，奔走在自然之間。

當城鐵路過一個山洞，大海出現在我的眼前。

熊壯也興奮地望向窗外：“快到了！”

城鐵到了底站，我們也走到了海邊。

海沒有那么藍，可也許是天氣好的原因，陽光投在海面上，讓海面閃閃發光。浪花一朵朵地打過來，打濕了我們的鞋子。

熊壯故意將我推向海浪，我連忙閃躲開，掬起水花灑到他身上。

“我——是——熊——壯！別人都說我是個傻大個！”熊壯雙手做成喇叭的形狀，放在嘴邊，朝著遠方大喊。

“我——要——成為斯坦·李一樣的畫家！”

他的聲音傳到大海的那一邊，被風吹到遠處的大洋里。

“到你了，葉文，喊出來吧，喊出你的愿望！”他推了推我，讓我上前一步。

我閉上眼睛，感受海風吹拂過我的臉龐，然后睜開眼，望向遠方。

“我——是——葉——文！我——要——勇——敢！”

我朝著海浪遠去的方向大喊出聲。

“葉——文！你要勇敢！”熊壯接著我的聲音，朝大海大喊。

我們轉過頭，望向彼此，相視一笑。

“葉文，明天的比賽，你也要勇敢。”

“嗯！”起起伏伏的海潮聲中，我鄭重地點點頭。

六

校園超新星大賽很快就到了。

終于到我上場了，我一步一步地走上舞臺，拿起話筒，望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熊壯依然沒有到來。

“大家好，我……我是葉文，今天，我要給大家帶來的歌曲是《李白》。”由于緊張，我的自我介紹依然磕磕巴巴。

那一刻，我哆哆嗦嗦地握著話筒，仿佛有一千只蟲子爬上了我的頭皮。

“葉文！”臺下忽然想起一陣呼喊。熊壯推開禮堂的門，高舉著一個熒光板，板子上寫著我的名字，在大廳里閃閃發光。可惜，卻被熊壯舉反了。

“你是最棒的！加油！”熊壯咧開嘴，余光往上瞟了一下高舉的熒光板，趕緊將熒光板反過來，再次高高舉起。

他看著我，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接著把手上的那幅畫舉過頭頂。

畫板上，一個女孩，在漫天銀河里翩翩起舞，她的耳朵上，有一雙輕盈的翅膀。

她仿佛一個精靈，打破了宇宙的邊界。

她的腳下，我又一次看到了，全宇宙最盛大的煙火，穿過星辰與云層，延伸到遠方的遠方。海水拍打礁石的隆隆聲，壓倒一切嘈雜聲響，壯烈若宇宙般永不停息。

音樂聲響起后，我準確地抓住每一個音符，打開嗓子，緩緩而唱。

唱歌的時候，我感覺我自己仿佛是山谷里的百合，悄然綻放，綻放出屬于我自己的春天。表演結束，我低下頭鞠躬致謝，聽見了響徹整個大廳的掌聲，看到了熊壯的眼睛，如同天上最閃亮的星辰。

“現在，我正式宣布，本次校園超新星大賽的冠軍是——”評委慢慢宣布，舞臺下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此刻，我閉上眼睛，仿佛擁有了全世界，至于到底誰是這場比賽的冠軍，對我來說，已經沒有那么重要了。

初中生活即將結束，而屬于我的青春，也才剛剛開始。

七

演出結束，我當然沒有獲勝，但卻比成為冠軍還要快樂。

假期里，我又一次回到了老家，那個地圖上無人問津的小鎮。

空氣里濕熱的味道還和童年時一樣。瞇著眼睛，走在烈日下，我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活著。我帶著相機，拍下了很多鄉村的人和風景，將他們珍藏在自己的筆記本中。

我坐在老家的窗臺前，在夏天結束以前，給熊壯寫信。

熊壯說，對于大海來說，我們是那么的渺小。

無論是青春的悲傷，還是成長的低潮，在大海面前，都不算什么。

大海之外，還有天空，天空之外，還有整個宇宙流轉的星辰。

在下一場嶄新的旅程開啟之前，謝謝你，我的朋友，為我打開了夢想之門。

你就是我最珍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