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別康橋》與《荷塘月色》都是作者的代表性篇目,都以極其細膩的手法再現了作者的內心情感,有趣的是這兩篇詩文都以“輕輕”“悄悄”為開頭或結尾來結構全篇,用驚人的相似的形式再現了各自細膩的心理。
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中第一節連用三個“輕輕”,實寫只身來到和離開康橋時的情景,并且以輕微跳躍的節奏,襯托出緩步飄然而去的形象,給全詩定下了抒情的基調。由于詩人對康橋的無限依戀,百般珍惜,不愿其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受到人為的損傷,不愿其純潔受半點污染,不愿這種獨自享用的心境和氛圍被破壞,故詩人先以“輕輕的我走了”開篇,后寫“悄悄的我走了”告別。“輕輕”“悄悄”,透露出詩人對康橋難分難舍的離情。在節奏上,“輕輕”與“悄悄”的反復使用,增強了詩歌節奏的輕盈感,同時又用看似輕松的詞語將那股熱烈的情緒包孕在詩的內層,首尾同中有異,遙相呼應。更顯柔美婉約。
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即景抒情,借那輕紗般薄霧掩籠罩下的荷塘景色,反映他當時微妙的心思。他要無牽無掛獨自受用無邊的荷塘月色,就是要擺脫“心里頗不寧靜”的現狀,而追求難得的片刻安寧。因為有這種情緒和心理要求,開頭作者“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在荷塘里作者所看到的景色全是一派寧謐:“花是零星的,香是縷縷的,風是微微的,月是淡淡的”,作者一路寫景也一路抒情,隨著景象描寫的展開,全文描繪了一幅寧靜的荷塘月色圖,即使是暢游荷塘結束了,那份獨特的清靜氛圍作者也依然不忍怕破壞,故而“輕輕地推門進去”輕輕與悄悄既寫出了作者的心境也透露出作者為創設寧靜環境而刻意做出的努力。
輕輕與悄悄既相近又不同,相近在都表現出了一種“靜”的狀態。不同在“輕輕”即“輕手輕腳”,指動作行為很輕,是人的主觀努力的結果,即盡量不弄出聲響;而“悄悄”指沒有聲音或聲音很低。可見,“輕輕”重點指人的動作,而“悄悄”指的是客觀存在的一種環境狀態。
由此,我們不難理解徐志摩在《再別康橋》里使用這兩個詞所表現的心理狀態了。1920年9月,徐志摩由美國前往英國,想成為羅素的弟子,但徐志摩到達時,羅素因思想激進已被劍橋的三一學院解聘,離開了康橋,徐志摩尋夢不成,于是在康橋當了一年的自由自在的旁聽生,度過一年美好的時光,匆匆離別時也不愿驚動別人,甚至是康橋這個“故人”。以“輕輕”開頭,既可理解為不愿把尋夢之事說出,也可理解為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處境和復雜的心情。而結尾詩人變“輕輕”為“悄悄”則寫出了詩人情緒的變化,“悄悄”滿含寂寞之意, 體現詩人由寫主觀對動作的控制,轉而從客觀環境方面來創設意境。詩人將自己多年對母校的感情,濃縮在凝練的詩句中,幾聲淡淡哀愁的笙簫,反襯出了的環境的寂靜,而沉默的夏蟲,沉默的康橋,更與“悄悄”相應,共同塑造了一個夢幻般的惆悵氛圍。可見《再別康橋》這首詩以“輕輕”開頭以“悄悄”結尾前后呼應妙合無痕地表現了詩人欲離不舍、欲留不能的留戀與悵惘。
朱自清在寫作《荷塘月色》時心境可以說是復雜的,他的夫人陳竹隱在《憶佩弦》一文中說,“大革命失敗了,蔣介石統治了全國佩弦當時沒有找到正確的出路,四顧茫然,‘覺得心上的陰影越來越大。他又在苦悶彷徨了。他知道‘只有參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決這惶惶然。但在當時,他兩條路都沒有走,而是采取了逃避的辦法……”
以上是陳竹隱的對朱自清的解讀,陳是不是自己丈夫的知音?這恐怕要打個問號的。按理說,一個人的苦悶應找自己最親的人排遣,但朱自清卻沒有,相反,他以悄悄的動作出去,以輕輕的動作進來,他的來沒有驚動他妻子的睡眠。因此,作者以“悄悄”開篇以“輕輕”結尾也反映了他內心的苦悶無以排遣的狀況,也是連親人都無法理解,也許是不愿給親人添堵,總之,他只一個人。
“月亮漸漸地升高了,墻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聽不見了,妻拍著潤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這三句交待了當時夜深人靜的環境,“眠歌”用的是以有聲襯無聲的手法來塑造安靜的氛圍的,因此這里用“悄悄”恰與這個靜的氛圍相適應。正是這“悄悄”的氛圍勾起作者希望能尋得片刻的安寧,釋放長久積壓在心頭郁悶的想法。于是作者悄悄成行,走幽徑、賞月色、聞荷香,神凝其間,魂染清爽,朦朧的月色、清淡的荷香、幽遠的歌聲無處不體現了他暫得的淡淡喜悅。這是與現實的苦惱截然不同的兩個境界,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長處其中遠離塵囂。然而超脫畢竟是短暫的,猛一抬頭之間恍若隔世,已回到了現實,但這余韻猶在的超脫怎能讓他割舍!連他自己也不忍心打破這讓人心醉的幽靜,故而推門也是“輕輕”的。
可見這里“悄悄地出”“輕輕地進”正體現了作者由現實到超脫,由超脫到回歸的過程,其深深的憂愁,其努力想去營造的放松,都在這悄悄與輕輕的動作中不經意間盡情流出:“現實是永遠的現實,超脫是超不了的刻意之為。”行文前后呼應,回味悠長。
作者簡介
張長松,男,漢族,江蘇省蘇州實驗中學,正高級教師,教育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