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芽兒（節選）

王新明

又要下山上學了。這回輪到依呷阿爸送學生娃娃下藤梯。村里幾個人趕過來交代依呷阿爸幫著辦幾件事，依呷阿爸點頭應下了，又在心里點了點學生娃娃，整整數了三遍。學生娃娃年紀小，必須在腰間扎上安全繩。依呷阿爸檢查了安全繩，開始帶領大家下山。

下山必須面朝山崖，用手攀住藤索，再用腳往下試探，踩實了，手往下挪，攀住藤索，腳再往下探……就這樣，一步一步往下退著走。下山時不能轉身往外看，看到懸崖人就容易眩暈，容易摔下山。想看腳有沒有踩實，得身子往前靠，輕輕扭頭側身看。就是村里攀索的高手下山時也不敢大意，都小心翼翼的。從山下往上看， 這一條條藤梯就好像從天上順下來的。

依呷阿爸下完第一條藤梯，站到一小塊稍微平緩的石臺上，喊學生娃娃一個個順著下。女娃娃在前，男娃娃在后；小娃娃在前，大娃娃在后。依呷阿爸仰著頭，看一只只小腳丫穩穩當當地踩在天梯上，慢慢挪下來。等娃娃們下到跟前，他就提前用手托著他們的腳丫，幫著他們落地。平臺不算大，大家一個挨著一個緊緊靠在一起，等人都到齊了，就開始下另一條藤梯。

上山容易下山難。等護著這些學生娃娃全部到達山底，依呷阿爸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下了山，小學校就不遠了。上學不要錢，吃住也不要錢，但是怕娃娃們有急用錢的時候，家里總會給他們塞上一毛錢兩毛錢。

依呷阿爸把大家的安全繩收回來，一條一條攏好了放進背簍里，等過幾天來接他們上山回村的時候再用。

依呷阿爸看著學生娃娃排著隊往學校走去，放心了，就去集市替山上的幾家人辦事。下來一趟不容易，通常要多辦幾件事才劃算，一般下山的人都不會推辭的。這也成了阿土村的一個老規矩。

“阿爸——”依呷阿爸還沒走出十步，就被依呷喊住了。依呷也在阿爸的護送下下山上學。他轉過身看著女兒，若有所思地在身上摸索，五根手指頭伸進去，五根手指頭拿出來——口袋里沒有錢，什么也沒有。

“拿著，我攢的。”依呷把三塊錢放到阿爸手里，“那件事……我同意了。去請‘夫呷（媒人）吧。”

依呷蹦蹦跳跳地去追小伙伴了。

阿爸愣在那里。

直到太陽躍出河谷，爬到地平線上，把一束束光打到他的臉上，他才回過神。十年來，這個悶葫蘆一樣的彝族漢子，第一次由衷地笑了。

他瞇起眼睛往上看，幾團云從遠處滾滾而來，而他的家——他從小生活著的小村莊就矗立在云端。

依呷阿爸估摸著時間，看太陽往山下落了，就早早背了竹簍，帶好安全繩，下山去接學生娃娃們回家。

尕措爺爺要捎兩塊老臘肉給山下的蘇尼昂姆；阿嘎阿爸讓去山下的衛生所問問，入冬那會兒有沒有醫生能到山上來接生；老畢摩給了一塊錢讓帶半塊肥皂，如果錢還有富余，全都買成冰糖……依呷阿爸把這些托付一條一條默念了一遍，看沒落下誰家的事，就下山了。

即使依呷阿爸自己下山，也不敢掉以輕心。前夜下了一場雨，藤梯又濕又滑，雖然下午天晴了一些，但是下午的日頭沒勁兒，藤梯沒被曬透。下藤梯時，依呷阿爸感到非常吃力，好幾回腳都踩不準，往兩邊溜，緊張得他手心直冒汗。

剛到山下，幾個學生娃娃就到了。上了幾天學，就像跑到山里打了場獵似的，一個個小臉花花綠綠的，還有泥道子，年紀小的鼻子下還掛著鼻涕，“哧溜哧溜”來回吸著。

這撥學生娃娃里頭，數沙馬年紀最小，上秋才滿七歲。方圓幾里，就這一所小學，能夠動員娃娃來上學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所以根本不挑娃娃們的年紀。同一個班，相差著幾歲一點兒不稀奇。也不見得年紀大的娃娃學習就好，他們心思活泛了，往往在板凳上坐不住，念課文時也不太好意思張嘴，看豆丁大的小娃娃面紅耳赤扯開嗓門兒讀，他們反而覺得好笑。

依呷阿爸清點了一下人數，看都到齊了，并不急，叫他們先等一會兒，他得依次把村里人交代的事辦了。

拉博和木黑嚷著餓，要先上天梯回村，被依呷拉住了。這趟是阿爸護送學生娃娃，如果有什么差池，老畢摩就要找阿爸算賬。阿爸去辦事了，自己就得替阿爸管事。

木黑很好說話，他看了看叉著腰兇巴巴的依呷，就縮到一邊不嚷著先上天梯了。可拉博不是什么省油的燈， 年紀也比依呷大，他上前一步，晃著粗壯的胳膊就把依呷撞開了，根本不把她這個小女娃娃放在眼里。他夸張地往天梯上爬，依呷也不示弱，揪住拉博的腳脖子，硬生生把他拽了下來。

拉博沒想到依呷不依不饒，一點兒戒備也沒有，摔了個人仰馬翻。拉博穿的是他阿爸的舊褲子，又肥又大，腰里系著一根布帶子。被依呷這么一拉扯，布帶子斷了，拉博的半個屁股就露出來了。男娃娃們笑彎了腰，女娃娃們一邊用手捂住眼睛，一邊哈哈大笑。

拉博丟了面子，爬起來要和依呷決斗。

“來就來，我還怕你不成！”依呷把書包往地上一扔，也拉開了架勢。

阿土村娃娃們決斗的方式有很多種，最受歡迎的就是“頂牛牛”。兩個人面對面站好，各自把左腳抬到屁股后面用右手扳著，比賽中，只能用左膝蓋頂撞對方，不能上手，誰先把對方撞倒了，誰就贏了。

玩這個游戲，女娃娃并不吃虧，她們雖然力氣小，但是腿腳軟，又靈巧，像個小兔子似的跳得很輕盈，根本不用進攻，只需要好好防守就行。男娃娃盡使蠻力，開始跳得起勁兒，可一會兒就吃不消了，要么自己扳不住，左腳先落了地；要么失去平衡，身體亂晃，被對方看準火候，撞上要害，一膝蓋就給頂翻了。

依呷的小臉紅撲撲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她下嘴唇一噘，把劉海兒吹起來，又仰了仰頭，向拉博挑戰。

男娃娃都站在拉博一邊，女娃娃都支持依呷，兩伙人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喂！”就在這關鍵時刻，依呷阿爸趕回來了。他覺得一個女娃娃和男娃娃頂牛實在太丟臉了，就黑著臉往天梯那邊走，把兩個小公雞似的娃娃給沖散了。

依呷阿爸先爬上第一條藤梯，這條藤梯有十七階。他爬到平緩的石臺，微微喘了口氣，找了條結實的藤把安全繩的一頭系好，把另一頭扔下來。沙馬第一個上。他把安全繩系在自己的腰上，開始往藤梯上爬。他個子小，腿短，爬得很吃力，大家看得焦急，恨不得在下面托一把他的屁股，幫他使勁。沙馬爬到依呷阿爸身邊，覺得自己太慢了，有點兒不好意思。

阿爸拍拍他的頭，安慰說：“很好。”

輪到依呷的時候，拉博竟然也一起爬了上來，看來他是憋著一股氣非要和依呷爭個高下。可是，藤梯沒那么牢靠，一下子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開始劇烈搖晃，還“咯吱咯吱”地響。依呷阿爸嚇得臉都白了，拼命喊：“一個一個上，一個一個上！”可是沒人聽他的，兩個娃娃擺出一副就是藤梯斷了，也要爭個輸贏的架勢，越爬越快。

拉博搶先一步爬到石臺，屁股上挨了依呷阿爸一巴掌：“你不要命，也不能毀了藤梯！看我上去不告訴你阿爸狠狠揍你！小心他剝了你的皮！”

依呷也沒能逃過阿爸的一頓訓斥：“毀了藤梯，你們兩個誰也跑不了，都得挨老畢摩的拐杖，在老龍樹下罰站三天三夜！”

兩個娃娃都不服氣，但是一聽到“老畢摩”三個字，就都悶頭不出聲了。這個村里，別說兩個小娃娃了，再往大了數，就是阿爸阿媽們、爺爺奶奶們也都怕老畢摩，那種敬畏是天生的，流淌在阿土村每一個人的血液里。

夜幕降臨前，依呷阿爸終于帶著所有學生娃娃上了山，回了村。他一直懸在嗓子眼兒的那顆心終于放了下來， 臉色也好看了，不像剛才陰沉沉的。娃娃們歡跳著各自回家，只有拉博跟在依呷阿爸屁股后頭，一直不說話，但是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憋著事呢。

“回吧，這次我不會告訴你阿爸的，但是不興有下回了。要斗，村里斗，不興在藤梯上惹是生非，那是咱全村的生路，你們擔不起。”依呷阿爸說完覺得話有點兒重了，又悄悄把拉博拉到一邊小聲說，“一個女娃娃，你和她較什么勁！依呷連毛蟲都怕，你贏了她也不光彩啊！男人嘛，大度一些。”依呷阿爸拍拍拉博的肩膀，就像對待和他一個輩分的同齡人。這讓拉博非常受用，笑瞇瞇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