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英雄（節選）

曾有情

在昨夜的交火中，有不少共產黨人受傷，急需治療。武大莽下達了對槍傷藥、外傷藥更加嚴格的管控命令。關張騙過了敵人，名正言順地住進了市醫院，給自己治傷只是一種掩護，真正的目的是為李希這些共產黨人弄藥。阜林城史上最嚴的藥品禁令，也攔不住關張暗度陳倉。

關張脫下了乞丐裝，換上了病號服，這是他做乞丐以來穿得最干凈、最完好的衣服。長這么大，他還是第一次住院，啥啥都覺得新鮮。

那是一間四人病房，除關張外，其他三個都是昨晚在戰斗中受傷的特務。

整個病房就數關張的傷勢最輕，傷了左胳膊起碼還能下床走路，右手也靈活自如。他才沒那么傻呢，自己朝自己開槍，干嗎要挑重要的地方打？能騙過特務就夠了。

趁著上廁所和散步的工夫，關張偵察了一番，隔壁、隔壁的隔壁、對面病房以及對面病房的隔壁，住的都是在這次槍戰中受傷的特務。死了多少特務關張不知道，但就憑病房的一派繁忙和擁擠的景象，他能猜到吳掌柜他們打得有多狠。說書的講，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所以關張也能想到吳掌柜他們損失有多大。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兩個特務晝夜守在門外，進出的人和物都要經過他們的嚴格檢查，以防有人夾帶槍傷藥出去。

關張住進了醫院，還與一幫受了槍傷的特務住一個病區。近水樓臺先得月，他挖空心思，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弄藥。關張準備三招制勝。首先是省，從自己的藥里省，比如護士送來的藥有三粒，他只吃一粒，就等于“賺”了兩粒。其次是鬧，俗話說愛哭的孩子有奶吃，他總向大夫護士沒完沒了地叫喚，什么好痛啊，難受哇，受不了哇，活不成了呀，一把鼻涕一把淚，哀求大夫給他換好藥，多用藥。他畢竟是個孩子，又有槍傷，怎么鬧都不過分，鬧得越兇，人們就越相信他的承受力到了極限。大夫被吵得不得安寧，只好多給他開些藥，既為治他的傷，更為堵他的嘴。再次是偷，從其他傷員那里下手，同病房的三個特務下床困難，他便經常給他們遞東西，既勤快又熱情。關張尤其樂意給他們倒水，伺候他們服藥，因為可以借機截留幾粒藥。有時藥少，只有一粒，他不便下手，但也有辦法，在給特務傷員遞藥時，他可以假裝不慎將藥掉到地上，再裝模作樣地東找西找沒找到，只好向護士再要一粒。其實，那粒藥一直都夾在他的指縫間，成了他的戰利品。

關張還經常去其他病房串門，而且專挑護士送藥的時機去，也不管別人愛不愛搭理他，就當是孩子喜歡看稀奇湊熱鬧，乞丐最深厚的功底就是臉皮厚，具備這門基本功還真能成事。每去一個病房串門，他空手而去，回來時手心里總會多一些大大小小的藥丸。具體是些什么藥他不清楚，反正都是受了槍傷的人，用的不外乎是消炎、鎮痛、止血之類的藥，肯定適用于槍傷治療。

于是，關張靠著省、鬧、偷這三大“法寶”屢見成效，每天都能弄來對癥之藥。搞到了藥，怎么把藥送進棺材鋪，也難不住關張。他在入院之前就想好了對策。乞丐常用的武器就是打狗棍，一般有兩種材質，一種是木棍，一種是竹竿。關張把大家的打狗棍都集中起來，選了兩根粗細比較合適的竹竿打通，觸地的那一頭用破布塞緊，外觀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實則暗藏玄機。

兩根打通了竹節的打狗棍，一根關張帶在身邊，一根留在棺材鋪。住院病人吃飯有兩種方式，要么在醫院伙房訂飯，要么靠家人送飯。關張沒那筆訂飯的開銷，只能靠七個小乞丐輪流把討來的食物送來。

第一頓飯是野貓送來的，他一手拿著那根打通了的打狗棍，一手端著大海碗，海碗里盛著討來的飯菜，來到醫院門口。既然武大莽特許關張住院治療，一個小乞丐給住院的另一個小乞丐送飯就順理成章。兩個守門的特務將野貓全身搜了一遍，還用筷子把海碗里的飯菜扒開瞧了瞧，野貓故意問“打狗棍還要不要檢查”，特務嫌惡地看了一眼打狗棍便放他進了病房。

關張已提前將搞到的藥品悄悄塞進自己帶在身邊的那根打狗棍里，再嚴嚴實實地封好。當然，做這些必須避開所有的眼睛。好在廁所的格子間是個隱秘之處，可以充分利用。他吃完野貓送來的飯菜，野貓就用自己帶來的那根打狗棍，換走了已被關張塞了藥品的打狗棍。

到了門口，特務又是一番更為嚴格的檢查，將野貓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搜了個遍，唯獨對最顯眼的打狗棍放松了警惕。檢查完，特務揮揮手，讓野貓走了。

第一次偷帶藥品圓滿成功。野貓大步流星趕回棺材鋪，從打狗棍里倒出一把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藥粒來。急需用藥的李希捧著那些藥粒，淚眼婆娑——一個年僅十歲的小乞丐竟然能從嚴密封鎖的醫院里弄到嚴格管控的藥物，又突破了嚴禁攜帶的死命令，把藥奇跡般地帶了出來。這些，即使一個成熟的地下交通員也未必能夠做到，可關張做到了。

后來，鴨梨、朱小海、靈兒、毛子等人分別來給關張送過飯，都如法炮制，屢獲成功。為了能在醫院多住一段日子，能替李希多弄一些藥物，關張故伎重演，采取自殘的方式，咬緊牙關把剛剛愈合的傷口抓得血跡斑斑，說是實在癢得受不了，忍不住要撓。大夫告訴他，傷口愈合的時候常常會發癢，這是正常現象，絕對不能抓撓，否則難以痊愈。關張心想：我為的就是不讓它這么快痊愈，希姐姐的傷不好，我賴在醫院里的使命就沒有完成。

監獄里，吳掌柜被鐵鐐鎖身，囚衣血跡斑斑，蜷縮在牢房的亂草上不停地抽搐，身上中槍和受刑后的傷口已經感染發炎。他心里一直在念叨：行動為什么會失??？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導致全盤皆輸？這次行動不僅沒能救出自己的同志，還葬送了地下黨的緊急聯絡線，他深感自責，即使自己死十次都無法彌補黨組織的損失。

人不可能死十次，死一次就夠了，只要死得其所。

兩個獄卒走來，打開牢門，將吳掌柜拖了出去。監牢的走廊陰森狹長，獄卒咔咔的皮鞋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傳遍整個監牢。吳掌柜腳鐐拖地的聲音，細碎而沉重。又是一次提審，他知道自己離死亡之門越來越近了。

吳掌柜已進過審訊室多次，各種酷刑也嘗遍了，鐵骨錚錚的他始終沒有屈服。不過，今天的主審，吳掌柜還是第一次見到。

主審自報家門：“你好，吳掌柜，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胡全貴，你不會不知道我吧？”

“原來是你這個可恥的叛徒！那天晚上我帶人攻打東斜巷，就已經見過你了，只是那時還不知道你就是那個殺人如麻的活閻王?！眳钦乒窭淅涞卣f。

胡全貴笑了笑：“你稱我為活閻王，我很高興，說明我的存在已經讓你們膽戰心驚。我們本應該在共黨組織里相見，可惜我們不屬于同一條線。不過有緣總會相見，今天不就在這兒相逢了嗎？”

吳掌柜也笑了笑：“不勝榮幸，胡副隊長?！?/p>

“我知道你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要想從你嘴里撬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很難，咱們做個交易好不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再告訴我一個秘密，公平合理?！?/p>

“你說說看，你能告訴我什么秘密？”

“比如你率領的這次行動為什么會慘遭失敗?！?/p>

“這個我有興趣。你想知道什么？”

“這次行動，你們的目的是要轉移兩個共黨，在東斜巷我們已經擊斃了一個男共黨，那個之前腿部中彈的女共黨藏在哪里？就這么簡單。”

“成交。你先說?！?/p>

“在地下黨的內部，我培養了一個內線?！?/p>

一番交流之后，通過胡全貴選擇性的透露，吳掌柜終于明白了，行動失敗是因為這個內奸向胡全貴透露了情報。吳掌柜的緊急聯絡線，原本與這個內奸沒有任何交集，但此次行動要同時攻打東斜巷和北斜巷兩個關卡，以北斜巷的進攻來掩護東斜巷的行動。吳掌柜手上的人不夠，無力兵分兩路，他只好向地下黨的負責人請示，調用另一條線的同志參加行動，而另一條線上的某個人，恰恰與這個內奸有某種交集，導致計劃泄露。于是，武大莽和胡全貴親自帶隊，分別在兩個巷口增加了兵力，加強了防衛，只等吳掌柜的兩個行動組往張開的口袋里鉆。

該輪到吳掌柜告訴胡全貴秘密了：那個受傷的女共黨藏在哪里？吳掌柜從胡全貴嘴里得知李希下落不明，他略有一絲安慰，李希應該還活著。為了迷惑敵人，更好地保護李希，吳掌柜說：“既然你說出了我想知道的秘密，那我也告訴你實情，那個女同志不僅腿部被你們打傷，胸部也受了傷。在我們行動之前，她因傷勢過重，已經犧牲了。”

“死了？”

“她人都不在了，我騙你還有什么意義？我對你們也沒有意義了，你們就費一顆子彈，送我去見我的那兩位同志吧?！?/p>

一個特務來看關張同病房的傷員，告訴他們，那個寧死不降的吳掌柜已被執行槍決。關張在一旁聽得心如刀絞。雖然他與吳掌柜只有兩次接頭的機緣，但吳掌柜讓他學到了很多東西，他欽佩吳掌柜的機智頑強，更欽佩他的寧死不屈。

武大莽和胡全貴相信了吳掌柜的話，認定李希已死，下令撤走了在東斜巷、北斜巷和南斜巷所設的關卡，解除了對那片區域的封鎖。李希終于安全了。

關張從醫院搞來的藥品，通過兩根暗藏玄機的打狗棍來回接力傳遞，李希得到了有效治療，槍傷已經痊愈。

關張的胳膊也好利索了，終于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