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輝
俞和是趙派書家群的佼佼者,他一生遠溯晉唐,近摹趙書,五體皆精,堪稱元代臨摹第一高手,被視為趙孟頫的影子。影子之外,是其對復古書風的傳承與堅守,還有其個性的彰顯和不懈的追求。
元代書壇,可以說是一直籠罩在趙孟頫(1254—1322年)的復古書風之下。特別是中后期,以學習和繼承趙孟頫書風為宗旨的趙派書家群更是占了書壇的半壁江山。其中有一人深得趙孟頫衣缽,一生精臨趙書,行、楷、草、隸、篆諸體無不逼肖神似,如同趙孟頫的影子一般。這個人便是俞和,他把對趙孟頫的膜拜和對復古傳統的繼承發揮到了極致。因為學趙孟頫太像,坊間甚至有傳聞其是趙孟頫的私生子。事實果真如此嗎?
學得像是“私生子”?
俞和(1307—1382年),字子中,號紫芝生,晚號紫芝老人,元代桐江(今浙江桐廬)人,后寓居錢塘(今杭州)。俞和的學書經歷有些特別,他是古代少有的專注于當時一人,卻能在復古潮流中參透晉唐法度的書法家。其臨仿之作各臻其妙,又能于原作中脫穎而出,呈現自我,彰顯個性,這是十分難得的。
俞和稱得上是趙孟頫的忠實“粉絲”,少年時便受到趙氏書風影響。他15歲左右開始學習書法,一次偶然的機會得見趙孟頫運筆之法,便被深深吸引,極力攻書,同時還臨習了不少晉唐法書,后拜在趙孟頫門下,得其親授,“書日益有名,篆隸行草各臻其妙”。至于他是如何得見趙氏用筆,又是怎么被趙氏收為弟子的,歷來有不同的說法。
明代書法家豐坊在《書訣》一書中記載,俞和的母親寡居,結識了在錢塘做官的趙孟頫,生下了俞和,后來趙便教其書法之道。俞和開始隨趙姓,趙孟頫去世后,其子趙雍等人不予承認,被分出,改姓俞。這便是坊間傳說俞和為趙孟頫私生子的源頭。此說雖然流傳甚廣,卻只是一家之言,未見其他佐證,因而筆者對此是持審慎懷疑態度的,作者可能只是為了證明俞和血統里有趙孟頫的書法基因,因而學趙書才能夠達到惟妙惟肖的地步。
生于明初的才子解縉在其《春雨雜述·書學傳授》中稱俞和為趙孟頫入室弟子,云:“及門之徒,惟桐江俞和子中,以書鳴洪武初,后進猶及見之。”解縉與俞和生活的年代相近,所以他的說法更為可信,俞和為趙孟頫弟子應是沒什么疑問的。
實際上,趙孟頫在元代書名蓋世,仰慕者眾多,之所以會有關于俞和與趙氏關系及其筆法由來的種種猜測,是因為俞和學趙書太出色,寫得太像了。有時候,人太優秀了就會被好事者添加各種不著邊際的想象,也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也曾淡逸也疏狂
俞和無疑是優秀的,30歲時便已書名遠播,為時人所推重。當時,詩文名家黃溍、監丞陳旅先后任浙江提學,每有文章脫稿,便請俞和書寫。一時間名流雅士爭相與其交往,就連以詩文書法名世的張雨也與其交往甚密。
受父親影響,俞和性格恬淡,無意仕途,喜歡隱居生活。至正初年(1341年),俞和曾擔任宋、遼、金三史繕寫總校閱一職。當然,這是一個閑散的文職,與經邦治國沒有什么大的關系,也不是俞和的志向所在。因而當事竣朝廷準備提拔他做校官時,他果斷拒絕說:“我只是在文字方面為國家效勞罷了,不愿當官。”上司敬其高志,并未強求。
至正十二年(1352年),紅巾軍攻陷錢塘,俞和躲避至海寧筑廬隱居,名之“清隱齋”,江風山月、雅墨閑書伴隨他度過了一段靜逸時光。明初,俞和復歸錢塘,此時很多故人已離去,街市也沒有了昔日繁華。他每日在醉墨軒飲酒吟詩,翰墨不離左右,書法成為他宣泄情感的重要途徑,也是他一生不輟的追求。此時的俞和隨著經歷的豐富,學識的增長,書法性格也日漸清晰。雖然他畢生追求趙孟頫的清雅淡逸,養成了沖淡安恬氣韻,有時候也會個性張揚,突顯孤傲疏狂之氣。
元末名士徐一夔在為俞和所撰《俞子中墓碣》中記載,俞和晚年常常當眾揮毫,“高堂廣廈,風日清美,賓友會集,酒數行后,濡筆伸紙,一揮數十行……”然后停筆按紙,大聲對賓客說:“唐代顛長史(張旭)也比不過我啊!”醉比“顛張”,話語中透著一股狂傲之氣。俞和確實有可以狂傲的資本,徐一夔言其草書“波戈趯磔,轉換神速,真有驚蛇入草,飛鳥出林之態”,這從其草書作品《前有尊酒行》可以得到印證,反映出俞和高度掌握了晉唐古法,而非泛泛之論。因而面對俞和看似顛狂怪誕的舉動,人們并不覺得詫異,反而爭相搶購其書作,“以為珍玩”。由此可見俞和的書法受歡迎的程度。
無論淡逸還是疏狂,都是俞和書法中不可或缺的氣韻,這種氣韻貫穿于他的書法人生,最終凝結成一件件經典作品,墨韻悠長。
“影子”之外有新芳
俞和的書法主要效法趙孟頫,他不僅繼承了趙氏復古思想,以晉唐筆法為終極目標,更把趙氏所擅長的各體—楷、行、篆、隸、章草也一一刻苦攻習,而且諸體必備,無不逼肖之,甚至連趙氏落款都臨摹得別無二致。
俞和所臨趙孟頫作品,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因而有好多人用他的字加上趙孟頫的印章冒充趙字以漁利,令人“倉促莫能辨”。還有些俞和的傳世作品被誤定為趙孟頫作品,足見其對趙書臨摹功夫之深。如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趙款的《急就章》即為俞和晚年根據趙孟頫大德七年(1303年)所書《急就章》臨寫,其形神酷似,甚至連末尾的趙氏名款都照臨不誤。俞和還在臨作后題詩一首:
晴窗展玩開蒙昏,書法一一手可捫。
和今學之自有元,要與此書繼后昆。
此詩正表達了俞和想借助所臨趙書,使之得以傳世的內心活動。《急就章》是俞和章草書法的代表作,其書雖是臨摹趙書,細節上卻與趙書有很大的不同。他在得趙孟頫筆意的同時,對筆畫加以變化,加強轉折和波磔的棱角變化,在消散意蘊之外賦以力度美感。他與趙孟頫相比,正如同王獻之于王羲之。俞和的臨摹,并非單純地模仿,而是在深刻理解原作基礎上的再創作,在原作用筆方向的基礎上加以適當修正引導,使其具有更豐富的藝術表征,在不經意間顯露自己的個性特點。其所臨書,不局限于趙書,無論是行、楷、篆、隸都呈現這一特征。正如明代史學家王世貞所言:“刻意吳興,頗稱優孟,此四體尤精,然終不免露本色耳!”這種若隱若現的個性表達,正是鑒別俞和與趙孟頫作品的基礎。
一般來說,臨寫是為了更好地創作。雖然俞和一生以趙書為圭臬,但是他對于傳統的繼承并不止于趙書,通過趙書,他上溯魏晉,更透徹地認識古人筆法,所臨書作亦極為精致。如《臨王帖軸》《臨定武本蘭亭卷》《臨張芝八月帖》《臨張養浩忠裕廟碑冊》《臨樂毅論》等作品已經筆法諳熟,透悟了古人藝術堂奧。同時,俞和在臨寫過程中會對原作字體的大小及章法布局加以變化,心手兩忘,自由發揮,如入無人之境,神態樣貌,呼之欲出,有亂真之感。這既體現了他臨古的堅實功力和高超的駕馭能力,又表達出自我的藝術創造力,同時也說明其深受趙孟頫“以古為尚”書法觀念的影響。這種觀念應用于創作,便呈現出一種以古為新的藝術效果。
雖然俞和一心致力于趙書的臨摹和推廣,甚至入明之后,很多書法家都是通過他研習趙書,但畢竟俞和不是趙孟頫的影子,他的書法作品還是彰顯出了一些個性化特征。有人把這種特征歸于對趙體的異變,說他只是在復刻趙孟頫,是典型的趙氏書風繼承者。筆者覺得這種看法是不夠客觀的。
首先,作為一輩子致力于書學而且下了狠功夫的書法家,俞和深通書法,是具備創作能力的,也并非不知自立面貌。他之所以臨寫趙書較多,并非他不能創作,實不為也!或許,他對于趙氏有某種情結,使其傾畢生之力為趙“背書”,就是為了使趙書得以流傳后世,而不惜犧牲自己的書法個性。
其次,從俞和的一些書法作品來看,他對于各體的筆法的運用均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如他在元至正十四年(1354年)48歲時所書《篆隸千字文》,是篆隸分體間書的杰作。其結構簡練而高古,用筆秀雅而挺健,布局疏朗而淡逸,于清新雅致之中透著一種書卷氣,脫盡了匠氣俗氣,與世上流行的六體千字文自有不同。再如,俞和晚年所書《自書詩卷》,自作、自書七言詩8首,描寫他拜僧訪友、游歷山水的情景,筆意清婉,姿態風潤,結體穩妥,功力深厚。雖然也有趙孟頫的影子,但是較之早期作品,有了任情自放的變化,證明俞和在學習趙書的同時,也在不斷自我提升和變化。由于他一生以追求趙氏書風為目標,所以后人自然先入為主給他染上濃重的復古色彩。
俞和最大的成就,不是做趙孟頫的影子,也不是對趙書的推廣,而是他對于魏晉傳統的繼承,特別是章草和隸書,在元代起到了重要的傳承作用,為草書和隸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更重要的是,俞和在復古環境中活出了新意,在影子中活出了自己,一生入墨,有書可憑,足可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