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
摘 要:從方法論視角,探析歷史上對意識形態的不同闡釋路徑,對于拓展意識形態基本理論研究具有重要意義。在意識形態理論的諸多研究方法中,主要有四種典型的方法:兩分法的實證主義、功能批判主義、結構主義、解釋學方法。文章以特拉西的“觀念學”、社會批判理論的技術理性批判、阿爾都塞的“主體建構”以及湯普森的深度解釋學為例,描述了各自的意識形態理論研究特點。這些不同理論或方法,作為“他山之石”,為我們更好地理解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基本理論提供了廣闊視野。
關鍵詞:兩分法;功能主義;結構主義;深度解釋學
中圖分類號:B0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 - 5381(2021)03 - 0039- 07
馬克思在關于意識形態的一系列論述中,規定了意識形態理論的基本框架和主要方法。馬克思之后的諸多馬克思主義者在不同時期又進一步發展了這些觀點,它們構成了系統成熟的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基本理論。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基本理論是我們分析一切意識形態現象、指導意識形態建設的根本原則和根本方法。但是,不可否認,在分析與研究意識形態問題上,除了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方法,還有其他的理論或方法。這些不同理論或方法,作為“他山之石”,有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基本理論,有利于我們在研究意識形態現象的時候,具有更為廣闊的理論視野和更為開放的思維態度。在意識形態理論的諸多研究方法中,主要有四種典型的方法:兩分法的實證主義、功能批判主義、結構主義以及解釋學方法。本文以特拉西的“觀念學”、社會批判理論的技術理性批判、阿爾都塞的“主體建構”以及湯普森的深度解釋學為例,深入闡述各自的意識形態理論研究特點。
一、兩分法的意識形態
對意識形態進行實證主義的書寫與敘事,主要存在于英國和法國的哲學之中,它運用自然科學范式對意識形態進行觀念學的研究。在科學與意識形態兩分法的認識論架構中,對意識形態進行或是肯定性或是否定性的敘述,這是典型的知識學的經驗分析與實證研究的風格。意識形態概念本身就是在一種啟蒙主義的歷史語境中產生的,它承載著人們對知識的確定性和客觀性的渴望,被科學的無上榮耀光環所籠罩著。近代實驗科學的先驅培根提出了著名的“四假象說”,這成為意識形態概念的萌芽。“四假象說”直指宗教神學和經院哲學,強調要破除人們心靈中根深蒂固的假象和錯誤的概念,必須訴諸真正的經驗和科學方法。培根的“假象說”雖然表露出意識形態的個中消息,但沒有明確提出“意識形態”這一概念。“意識形態”一詞,最早是由法國哲學家、政治家特拉西(Antoine Distutt de Tracy,1754-1836)在其論著《意識形態的要素》中提出的,并將其界定為中立的為一切觀念的產生提供一個真正科學的哲學基礎的“觀念科學”。[1]顯然,特拉西構建的“觀念學”模式是對文藝復興以來歐洲科學精神的繼承和發展,立足于英國經驗主義哲學和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基礎,將宗教神學從認識論中驅逐出去。特拉西是一個徹底的感覺主義者,認為人的思想認識活動只不過是感覺的創造和神經系統的活動,人的感覺是一切準確的觀念的基礎。在特拉西那里,人的感覺又主要是從生物學意義來考察的,道德和宗教因素都應當完全拋除。只有如此,真正的心靈科學才能實現。人作為高級動物,與低級動物并無根本的區別。同時,為了進行真正的科學研究,意味著形而上學、哲學、宗教等所有的觀念都必須摒棄。“意識形態”作為“觀念科學”,在于研究認識的起源與邊界、認識的可能性與可靠性等認識論中的基本問題。這種對觀念的研究是建立在人們對外部世界的感覺經驗上,是追求一種客觀的科學的真理,與中世紀的宗教神學的幻想、錯誤意識有著本質的區別。客觀性和科學性是其意識形態敘事的最基本的特征。正如齊格蒙·鮑曼指出的,在特拉西那里,“意識形態是關于科學的唯一科學,或者,關于社會的科學只能是意識形態”。[2]
迪爾凱姆繼承了培根以來的經驗主義傳統。然而,不同的是,他把意識形態當作科學的對立面來加以考察,把意識形態作為科學的反向表征進行否定性的敘述與書寫。在《社會學方法的準則》中,迪爾卡姆認為,意識形態是與科學尖銳對立的。“意識形態方法”存在于“運用概念來指導對事實的整理,而不是從事實中得出概念”。然而,科學是對社會事實的分析和研究,這些社會事實“構成一個固定的客體,永恒的標準,這一標準總是要傳給觀察者,它不為主觀印象或個人觀察留下余地”。[3]
但是,蓋格爾認為,只有把意識形態置于認識論領域中才能真正得到理解。蓋格爾站在實證主義立場,借助于兩分法的認識論的理論構架,把“理論”視為知識的一個維度,而把“意識形態”視為知識的另一個維度。同時,他認為,“意識形態”只有在與“理論”的對置中,才能使自己的內涵得以顯現。在他看來,“理論”是對外部世界和經驗事實所作的描述,其基本特征是能夠被證實或證偽;“理論”的本真特征是真實,即與現實的同一。“理論”的表現形式是陳述,結果是命題。“意識形態”雖然也以陳述的形式表現出來,最終結果也是形成命題,但它陳述的內容與外部世界和經驗事實相悖。蓋格爾認為,意識形態本質規定就是“意識形態性”,即虛假性,一切有意的謊言和無意的謬論都屬于“意識形態”的范疇,意識形態是科學或“理論”的反向表征。
二、功能主義的社會批判理論
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著眼于批判資本主義社會意識形態的消極功能,并將自己的社會批判理論看成是意識形態批判理論。霍克海默在《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一文中,首次提出了“社會批判理論”這一核心概念。他認為,“傳統理論”產生于現存社會制度之中,把現存社會制度當作自然的、永恒的存在加以接受,以純粹的技術勞動來維護現存社會制度的再生產,標榜為一種“科學知識”,實質上是一種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而“批判理論”是產生于現存社會之外,強調把現存社會制度理解為系統發展過程,其目的在于破除一切既定的東西,證明它們的虛幻性和欺騙性,必須加以否定。由此可見,“批判理論”首先是一種批判立場,一種政治實踐。[4]
如果說霍克海默勾勒出“社會批判理論”的一般圖景,那么馬爾庫塞和哈貝馬斯則是立足于發達工業社會發展的新特點,對技術理性和科技統治功能進行了深刻的揭露與批判。基于韋伯的合理化思想,他們進一步把科學技術指認為當今社會的新型控制形式,并對科學技術的意識形態特點和作用方式進行了描述,而現代科學則充當了有效控制的概念工具。在自然科學的概念框架中,“自然”只不過是被控制、被征服、被改造的潛在對象和工具,自然科學的底層理論架構暗含著一種技術先驗論,它是一種征服自然的理性概念和邏輯的“符碼”體。技術先驗論所內含的對外擴張和統治的法則通過對自然的改造,從而導致了對人的改造,并游離到社會整體空間。當技術成為物質生產的普遍形式時,它就必然制約整個制度體系和文化系統,并且根據自身理性邏輯,籌劃出一個技術化、工具化的總體世界。技術科學在這個謀劃過程中實現了對人類社會的掌控。技術成為現代人的“座架”。不難理解,這種技術掌控必將與政治的統治形成“勾連”,達成某種“共謀”。因此,馬爾庫塞指出,技術先驗論也是一種政治先驗論。同樣,哈貝馬斯也指出,技術理性要實現的不是“合理性”本身,而是以合理性的形式實現對政治統治既定形式的承認。技術進步從自然界到社會領域,從生產力層面到社會關系層面,全面擴展并延伸到整個統治領域,它所帶來的生產效率和增長潛力穩定了社會,使得發達工業社會把技術進步包含在統治的框架內。技術的合理性已經變成了政治的合法性。“由科學和技術的成就給予證實,由其不斷增長的生產率給予辯護的現狀,否定一切超越”[5]17。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和生產率的持續增長表征著社會獲取統治人們的正當性和合法性。一方面,由于舒適的生活和物質利益的最大化,使人們沉浸在富裕的王國中無法自拔,統治當局則推行強迫性消費政策,制造了虛假的物質需求,并且借助于以技術為中心的文化工業娛樂產業去滿足那些為了特定的社會利益而從外部強加在個人身上的“虛假需要”,在這種虛假的滿足與自我身份的誤認當中,喪失了內在超越向度,實現了對既定權力關系和制度的肯定與辯護。另一方面,它使得技術理性滲透到人們的意識結構當中,重構人們的思維方式,產生一種幸福意識,即相信現實社會是合理的,并且堅持這個制度終將不負眾望。然而,這恰恰是一種新型的順從主義。把技術理性編織的總體世界誤當成真正的王國而加以接受和膜拜,一切批判的、否定的超越和創造的活動反而成為“不合理”的。由此可見,承載著“美好生活”的技術理性(和實踐形態的科學技術)竊取了目的理性的“符碼”,我們需要對之進行“祛魅”。
科學技術不僅僅是對自然進行有效統治的方法,而且為對人的統治和有效的社會控制提供純概念。更為重要的是,它是一種在實踐操作主義語境中的工具,其內在的支配欲望和統治理性必將現實化、具體化,并且侵入政治實踐領域和私人領域,把既定事實無批判地接受下來,從而對一切反對派和反對意見進行清洗,利用技術去壓服那些離心的社會力量。在物質利益和富裕生活掩蓋下,技術統治潛移默化地擴展到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的一切領域,從而使一切對立一體化,使一切不同的選擇同質化。“技術的合理性展示出它的政治特性,因為它變成更有效統治的得力工具,并創造出一個真正的極權主義領域。”[5]18資本主義社會越來越成為技術理性占主導的社會,一切話語和行為領域都被技術化了、被管制了;個人需要的滿足以及富裕生活的給予也使個人被納入技術統治邏輯編織的肯定性圖景之中,獨立思考、意志自由和政治異議的基本批判功能都逐漸被剝奪了。這種“單向度”社會的極權化、一體化運作不是通過暴力或政治斗爭來實現的,而是通過操縱人們的需要來實現的,是一種非恐怖的經濟技術協作。由此,我們可以洞悉到當今社會的社會控制或意識形態運作的方式和特點。傳統社會實現一種自上而下的政治統治,其統治的合法性依賴于對宗教、習俗、神話和形而上學等實體性意識形態進行所謂的“科學”闡釋,政治統治的斗爭或意識形態的辯護標準囿于實體性觀念體系進行所謂的真假值的判斷;而發達工業社會,科學技術的普通化和具體化以及向社會生活領域的全面侵入和擴張,使得理論關注點從“是什么”向功能性的“怎么樣”轉移,社會存在的合法性闡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科學技術和生產力作為社會效益和物質財富的功能動力源,成為這個社會統治的牢固基石,成為極權社會意識形態的新的作用形式,同時也說明了意識形態由“存在本身”的問題讓位于“存在工具”的問題。也就是說,意識形態的運作方式不再依賴于對“真理”的言說與宣傳,而在于技術的擴張和生產力的發展。“統治不僅通過技術而且作為技術來自我鞏固和擴大;而作為技術就為擴展統治權力提供了足夠的合法性,這一合法性同化了所有文化層次。”[5]144技術性的謀劃絕不是純粹的客觀活動,因為它的現實化與維護存在的奴役狀態遵循著相同的邏各斯。統治邏各斯嵌入其中的政治運動,只不過是用技術術語掩蓋了政治術語,使意識形態色彩更弱,與以往的意識形態相比較,“意識形態性較少”,然而技術科學的意識形態在社會控制作用中即意識形態功能中更為有效。“當今的那種占主導地位的,并把科學變成偶像,因此變得更加脆弱的隱性意識形態,比之舊式的意識形態更加難以抗拒,范圍更加廣泛。”[6]
由此可見,技術理性不僅僅作為既定話語和行為領域概念框架的精神操縱者,關鍵的是,它是既定話語和政治行為領域的具體而有效的意識形態實踐操作者,實現了意識形態的現實運作態勢和實踐方式,使之成為意識形態現實敘事的最為根本的支點。
總而言之,法蘭克福學派突破了實證主義兩分法的認識論研究路徑,在一個廣闊的社會歷史以及政治實踐背景下,通過意識形態批判,從而使其對意識形態的獨特的解釋路徑得以彰顯出來。社會批判理論使得意識形態實現了由“觀念性”到“政治性”、由“實體性”到“功能性”闡釋方式的轉變,通過對技術控制下的極權主義的一體化社會以及“單向度”思想的深刻把握與批判,揭示了科學技術是一種新型社會控制形式,或者說,揭露了科學技術的意識形態性,實現了從意識形態的科學性到科學技術的意識形態性的轉變。立足于否定性的敘事學方法論架構即意識形態批判立場,批判了以科學技術繪圖的、具有肯定性敘事風格的宏大理論敘事——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建構了自己的一般意識形態批判理論,指出意識形態不是一個理論領域,而是屬于實踐領域;它不是為了確證什么,而是直入話語和行為領域之根本,促成人們無條件地服從。功能主義的批判性的意識形態闡釋向我們呈現了一種從肯定性邏輯到否定性邏輯、從觀念性敘事方式到功能性敘事方式的意識形態敘事學的變革圖景。
三、結構主義的意識形態理論
結構主義是一種普遍而又寬泛龐雜的思潮,它以索緒爾語言學理論為基礎,并延伸到哲學、人類學、社會學、歷史學等學科研究當中。結構主義公開提出“反人道主義”和“反歷史主義”的口號,它強調應當從結構和共時的法則解釋社會文化現象;認為個體并不是導致社會-歷史發展的基本因素,而是構成社會的因素,并且在強大而持久的社會結構面前,必須接受其選擇和安置。阿爾都塞秉承馬克思生產關系結構學說,將結構主義的方法運用到意識形態分析當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意識形態理論。
作為一名馬克思主義者,阿爾都塞的理論具有強烈的決定論氣息,在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的空間隱喻式的方法論框架中研究意識形態。這種結構主義的方法,首先指向對人道主義和主體性哲學理論立場的最無情批判。主體性哲學預設了“絕對主體”和“自由形象”,認為主體是觀念的制造者和社會整體結構的構建者;而意識形態作為一系列觀念知識體系,以精神形式存在,并且只存在于個人的頭腦之中,主體制造和生產出作為觀念形態的意識形態。阿爾都塞對主體性哲學的意識形態敘述手法進行了本質性抵制,將意識形態納入生產關系的討論當中,通過對生產條件的再生產過程的分析與論述,進而構建自己的意識形態理論。他拋棄了“個體是社會過程的決定者”的觀點,揭露了自足性主體的虛幻性,且更多地強調個人的深層受制約性以及社會結構(生產關系)對個體的先在決定性。“生產關系的結構決定著生產者所占有的位置和所承擔的功能,就他們是這些功能的承擔者而言,他們不過是這些位置的占據者。因此,真正的‘主體(在過程的基本主體意義上)不是這些占據者或功能者,也不是——盡管表面上是——‘真正的人,而是這些位置與功能的規定及分配。真正的‘主體是這些規定者和分配者,即生產關系(及政治和意識形態的社會關系)。但既然它們是關系,我們就不能在主體的范疇內來思考它們。”[7]作為生產關系的承擔者和負載者,“主體”是受支配和主宰的,自身不具有獨立存在和自主選擇的可能性,從而使得依循主體范疇來理解主體(個體)的敘述邏輯不具有合法性。意識形態作為社會結構的特定層面,與經濟、政治一樣,不能通過主體范疇、意識、觀念等得到理解和呈現。恰恰相反,“在多數情況下,這些表現(意識形態)與‘意識無關:它們通常是一些形象,有時是概念,不過首先是加在絕大多數人身上的結構,這一過程并未經過‘意識”。[8]阿爾都塞并不否認意識形態作為表現體系的觀念存在,但更多地強調它是一種客觀的結構性存在,是人類世界的一個客體,“意識形態‘層面也呈現一種客觀事實,是社會結構——客觀現實的存在所不可缺少的,即是說,這種現實性并不依賴于受制其中的個體的主體性,甚至當它涉及這些個體自身時也是如此。”[9]阿爾都塞之所以強調意識形態是客觀的社會領域或社會結構的特定層面,就是澄明意識形態根本不是意識的一種形式,從而阻斷了依循主體性范疇和囿于意識哲學書寫意識形態的路徑。那么,如何正確書寫和敘述意識形態理論呢?阿爾都塞提出了意識形態質詢與主體建構的理論。他認為,人天生就是意識形態的動物。這句話是指,個體(individual)絕不是不受污染的“純潔體”,無處不在的意識形態必將個體質詢為主體,而人們的社會角色和文化身份的指認只不過是意識形態本質性在場的澄明。表面看來,個體做出意識形態的陳述和表達,然而深層邏輯指向展現意識形態并非個人意識或觀念的產物。相反,意識形態為個體建構出他們的身份和話語位置。由此可見,表達和敘述著意識形態真理的人們都不是真正的作者,只不過是劇中人而已,表達著劇作者的一切意愿和要求。意識形態質詢并建構了主體,同時主體又體現了意識形態的意志。“主體之所以是構成所有意識形態的基本范疇,只是因為所有意識形態的功能(這種功能定義了意識形態本身)就在于把個體‘構成為主體。”[10]我們可以察覺,阿爾都塞語境中的“主體”絕不是人道主義的先驗設定的存在,而是意識形態建構而成的“屈從體”(subject)。“只有在所有意識形態都具有把具體的個體‘構成為主體這種功能(它界定意識形態)的意義上,主體的范疇才由所有的意識形態構成。”[11]
阿爾都塞還借鑒了拉康的理論架構,把主體建構理解為拉康式的自我向“象征界”不斷認同的過程。由此出發,揭示了意識形態質詢與主體建構過程的四個階段:①交織著各種意識形態的社會把個體當成介入社會實踐的主體來召喚;②個體接受召喚,即個體對社會的屈從,把社會當作承認自己為主體的對象;③主體與社會之間的相互承認、主體間的相互承認以及主體的自我承認;④把想象的狀況當作現實的狀況,主體向自己所認同的想象性對象靠攏,并依照想象性對象去行動。在主體建構的過程中展現的是意識形態的鏡像結構。一方面,意識形態通過召喚個體從而實現著自身的復制;另一方面,鏡像復制或主體建構的完成確保了意識形態的功能作用,并進一步增強了自身結構的穩定性和持久性。
毫無疑問,阿爾都塞繼承了馬克思的“社會整體結構”學說,并在空間隱喻的啟示下,進一步闡述了意識形態在社會大廈結構中的獨立性,把意識形態指認為一種物質性存在,提出了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即社會制度、學校教育、意識形態教化的物質載體,最直觀最直接地洞悉到意識形態的現實運作態勢。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涉及宗教的、教育的、政治的、工會的、傳媒的空間場所或物質載體等諸多方面,進一步強調了個體在這些實實在在意識形態面前的受動性和被動性,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結構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風格——決定論氣息和悲觀主義情緒。
四、深度解釋學的意識形態理論
約翰·B·湯普森是英國當代著名的社會學家和傳媒研究專家,對意識形態與現代文化的多層面的詮釋在現代西方社會學乃至文化哲學界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湯普森在對前人意識形態理論批判性分析的基礎上,提出了以深度解釋學為方法論架構的意識形態理論。
其實,湯普森在構建自己的意識形態理論時,依循了從一般到特殊的研究線索。他指出,深度解釋學是分析文化現象的有效方法論,而意識形態作為文化現象之一,可以運用作為文化分析一般架構的深度解釋學對之進行分析。意識形態分析是深度解釋學的一種特定形式或版本。由此可見,如果要對湯普森的深度解釋學的意識形態研究方法進行闡述,首先要對深度解釋學的一般方法進行澄明。湯普森在狄爾泰、海德格爾、伽達默爾和利科等人的理論基礎上提出了深度解釋學方法。深度解釋學強調社會-歷史分析的解釋學條件:社會-歷史研討的客體領域不僅是供觀察與說明的客體和事件的聯結,它也是一個主體領域,這個主體領域是由一些主體所組成,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參與了解自己與他人,產生有意義的行動與思想,并解釋他人產生的行動與思想。總而言之,“社會-歷史研究的客體領域是一個先期解釋過的領域(pre-interpreted domain)。”[12]社會-歷史領域具有先前解釋性特征,我們只不過是設法再解釋一個先期解釋過的領域。湯普森接著指出,深度解釋學是一個以解釋(或再解釋)意義現象為取向的方法論架構,從而用于對文化現象(即分析結構背景中的象征形式)的分析。深度解釋學包括三個主要階段:①“社會-歷史分析”,研討有關象征形式生產、流通與接收的社會歷史條件;②“正式的或推論的分析”,把象征形式作為復雜的象征構造來研究,它顯示一種聯結的結構,研討象征形式內部的組織,關注它們的結構特征、模式和關系;③“解釋(或再解釋)”,闡明一個象征形式說了什么或代表了什么,以及有關創造性地構建可能的意義。也就是說,解釋或再解釋過程利用社會-歷史分析和正式或推論分析來顯示象征形式的社會條件和結構特征,它還設法以此解釋一個象征形式,詳細闡明它說些什么、代表什么。深度解釋學強調對結構化背景中的文化現象或社會流通領域的象征形式的解釋(或再解釋),這種解釋實質上是意義的詮釋、生成與構建;并且,象征形式所組成的客體領域同時也是一個主體領域,是一個由能夠理解、能夠思考并能夠在這種理解和思考基礎上行動的主體先行解釋的主體-客體領域,因為組成社會領域的那些主體總是嵌入歷史傳統之中的。
在湯普森理論語境中,意識形態概念是指在特定情況下象征形式意義服務于建立并支持不對稱的權力關系的方式。廣而言之,意識形態指服務于權力的意義。所謂象征形式,指由主體所產生的并由主體和別人所承認是有意義的建構物的行動、言辭、形象和文本。意義則指包羅在社會背景中和流通于社會領域內的象征形式的意義。深度解釋學的意識形態就是對意識形態的解釋,這涉及象征形式的解釋問題。象征形式是不是意識形態的,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是意識形態的,其標準不在于象征形式自身,而取決于它們在具體社會背景下被利用和被理解的方式。在湯普森意識形態分析中,需要探詢象征形式所調動的意義如何在具體背景下服務于建立和支撐統治關系的方式。“建立”指的是意義可以積極地創建和確立統治關系,“支撐”指的是意義可以通過生產與接收象征形式的過程來服務于維持和再造的社會關系。意識形態分析側重于關注象征形式是否、以何種程度以及如何在它們制作、傳輸和接收的社會情景下被用于服務統治關系。我們無法從象征形式本身透視到象征形式的意識形態性質。這種象征形式的社會運用的意識形態分析框架吸收了功能性敘事的某些合理成分。
象征形式作為意義的構建載體,其在具體環境中的命運和價值的評判,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主體的理解和解釋。所有的象征形式都是富有意義的建構物,不論它們被實證的科學方法分析得多么徹底,都無法避免理解和解釋的問題。解釋(或再解釋)決定了象征形式建構意義的內容及其被運用的路徑和方式。意識形態解釋理論避免了結構主義意識形態理論敘事中個體的被決定性的命運。意識形態解釋過程是理解和解釋不斷發展的過程,涉及討論、贊成、反對與整合等階段;它可以允許人們重新解釋一個象征形式,聯系它所產生與接收的條件,聯系它的結構特征與組織,從而質疑或修正他人對一個象征形式的先前理解和解釋。意識形態解釋過程是一個主動的潛在批判性的過程,人們在這過程中理解所接收的象征形式或信息,但不停留在被動吸收先行解釋東西的階段,而是設法對理解的信息進行批判性的自我塑造和自我理解,是一個再形成和再理解自己的持續過程。由此可見,意識形態解釋具有批判性向度。正是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更準確地把深度解釋學的意識形態理論定義為“批判性的深度解釋學”,它開辟了批判性解釋的路徑。象征形式的生產、建構或使用,以及象征形式被接收它們的主體的解釋,都包括了編碼和解碼的規則。這些規則實質上是結構性權力關系的象征機制,是不對稱的社會關系在日常生活和社會互動領域中得以建立和維持的“意識形態的信條”。意識形態解釋所展開的客體領域必然是一個眾多主體為了服務自身利益和社會關系而進行“暗算”的編碼和解碼的斗爭領域。
我們可以認為,以深度解釋學為方法論架構的“意識形態解釋”是這樣的:解釋意識形態就是闡述象征形式所調動的意義與該意義所維持的統治關系之間的聯系。意識形態的解釋依靠社會-歷史分析和正式的或推論的分析,給予批判性強調,即它使用的目的在于揭示意義服務于權力。意識形態的解釋是具有批判意圖的深度解釋學。總之,湯普森在意識形態理論的闡釋中,解構了單線性的意識形態形成機制,包含了解釋學循環的內在結構;對象征形式的結構化背景即它得以產生和接收的社會-歷史條件的強調,走出了內在主義的謬誤;從象征形式的創造性理解和再解釋,以及與權力關系的交互性,引申到深度解釋學所具有的批判性向度。這必然是對確定性敘事風格的研究方法的反動,而這正是社會批判理論鮮明特征之一。怪不得,湯普森在《意識形態與現代文化》一文結語中說,他的理論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批判理論的方案。
以上對意識形態理論及其內在方法的梳理,實際上是我們把握、理解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他者”,其中很多有益的觀點或思想可以吸收到馬克思主義傳統中。此外,諸多的觀點或思想可以成為我們分析當代社會意識形態現象的重要方法。比如,兩分法強調意識形態的“認知屬性”而非“功能屬性”、社會批判理論突出了意識形態的“批判”功能、結構主義強調在社會結構中定位意識形態、解釋學強調了意識形態服務于權力關系的這一“建構”功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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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Ideological Theor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ethodology
Tang Aijun
(Party School of the Central Committee of CPC,Beijing 100091,China)
Abstract:From a methodological perspective,exploring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 paths of ideology in history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 expanding the basic theoretical research of ideology. There are four typical research methods of ideological theories among others:dichotomous positivism; functional? criticism;structuralism;hermeneutics method. We mainly take Tracys “ideology”,the technical rational criticism of social critical theory,Althussers “subjective construction”and Thompsons deep hermeneutics as examples to describe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ir respective ideological theories. These different theories or methods,as“An Alien Stone”, provide us with a broad perspective for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basic theories of Marxist ideology.
Key words:dichotomy;functional? criticism;structuralism;hermeneutics method
責任編輯:王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