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梁群峰

■蘆笙舞 梁群峰 油畫 135cm x 220cm 2016年
油畫藝術的語言變化史一直圍繞著造型、色彩的觀看而不斷地演化,油畫的表現離不開觀看,看到什么取決于觀看的方式,觀看先于語言。小孩面對事物先觀看,再辨認,最后才會說話。因此,觀看是認知事物的出發點,有觀看才有繪畫,甚至可以說繪畫就是觀看之道。歷代繪畫大師都具有自己獨特的觀察方式,給后人提供一種視覺觀看的啟示。美學史家沃爾夫林在《美術史的基本概念》一書中就把西方繪畫的觀察方式分為兩個大的脈絡:一個是觸覺式的觀察方式,以丟勒為代表;另一個是視覺式的觀察方式,以提香為代表。這本著作中的分析說明了觀察方式的區別使繪畫在視覺呈現上產生了迥異的視覺特征。回到具體的個例上,比如達芬奇薄霧觀察法;印象派發現了光色在空氣中流動變化形成捉摸不定的視覺形態;立體主義表現的可見物不再是獨一無二的眼睛看到的原來的對象,而是繪畫對象周圍各處潛在景觀的總和。這些無一不充分顯示了觀察方式對繪畫語言的深刻影響。人對世界的觀看取決于人的意向性,即人看到了什么同他看世界的方式有關,而這種觀看的方式又被人過去的特殊經驗和由這些經驗形成的觀念決定。那么只要我們不斷地去排除對世界先入為主的觀念,就能獲得新鮮的視覺感受。法國藝術家羅丹曾說:“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這里說的發現其實就是如何去觀看,只有對物象有深入的觀察,才會具備獨特的觀看方式,并從自然和生活的豐富性中去發現概括提煉物像的“真實”形象。獨特的觀看方式才是繪畫演變的關鍵所在。事實上,人們看一張畫時認為像所表現的對象,是因為這張畫呈現了人們如何看的方式,這種觀看的方式為我們所熟知,能激發觀者在所熟悉的觀察模式中對接物像,描繪的物像才會變得形象而真實。而觀看的過程中又存在對觀察對象觀看的側重點和著力點的區別,這種區別伴隨著差異性的視覺方式,差異的視覺方式必然伴隨個性表現,并產生出不同的個性視覺形態。好比塞尚窮盡一生所探尋畫面結構的永恒秩序、梵高在自然物象里通過節奏的韻律和線條排列來傳達內心情感、馬爾凱借助逆光下暗面色塊的結構關系來組織畫面、莫蘭迪發現物體遮擋后改變原有圖形的形態形成新的視覺聯結與串聯的關系……在這些視覺模式之下產生了個人獨特的個性表現,即在觀看基礎之上的個性表現,并產生了與之相對應的審美意味。

■通往寨子的吊橋 梁群峰 油畫 80cm x 80cm 2018年

■ 侗族情 梁群峰 油畫 190cm x 200cm 2011年
物象有其自身的形象姿態,相互呼應的節奏、韻律。它們或探頭張望或低頭私語,構成一幅繪聲繪色的物語世界。這取決于我們如何去感知,通過觀察物象姿態所獲得的啟示,就好比一系列代碼隱藏的具體信息,進而通過繪畫的語言進行編輯“講解”,形成一系列的視覺形象,這些形象姿態是重新翻譯過的詞匯,并在下筆時產生“有底”的自我提示,這是我們在做任何事情時對自我預測的綜合評估。繪畫創作亦是如此,這跟我們平常所說的胸有成竹還有所區別。在繪畫里“胸有成竹”大概意思是心里已儲備有既成形像,而“有底”我更多認為是“看見”,即視覺觸碰到形象后形成的感應,因而心里有了數。這是純粹的視覺遭遇結果,不是所謂的反復感悟升華成既定符號或某種象征寓意,這種遭遇結果能讓人感到振奮。看見了能讓自我肯誠的姿態形象,使創作者在捕捉形象時確信無疑。我非常確信塞尚繪畫里每一筆都是“看見”所肯誠的形象秩序。我創作注重感受對象的“真實”。“看見”了才下筆,心里才有底,真誠觀察物象,確保每一筆每一畫的肯誠,才能坦然面對作品的最終視覺形態。
由于自身從事的是美術教學工作,教學的體會使我發現初學者的觀察跟經典大師作品在造型的觀察上有截然迥異的差別,初學者對造型的表現總陷入雷同且缺乏變化,觀者容易產生審美雷同,缺乏造型變化的視焦效應。同時這也提示我在創作中珍視造型姿態的意義。自然形象由于被各種細枝末節所遮蔽,形象姿態往往淹沒其中,這就需要提煉形象的造型趨勢,使之得以強化突出造型特點,突出對象的視覺張力,注意強化造型變化所產生的視覺心理感應。

■ 侗鄉情韻 梁群峰 油畫 190cm x 180cm 2017年
對美術史經典作品的理解與對造型秩序的探索,以及在許多實踐中偶然獲得的精彩形態,使我確信觀看之“度”是繪畫藝術中最為重要的節律之一,恰如其分傳達了作者的情感意圖。“度”在詞義中引申為計量、猜測。但在繪畫里應是把握自然形象與藝術形象、具象與抽象、客觀真實與主觀情感以及空間位置的關系。需站在一定“距離”去感知對物象的理解,這好比磁石的相互關系,相互排斥的那股勁和牽引回攏的那種迫切,排斥推遠是在某個位置距離上的不可逾越,回攏是情感邏輯的整體牽引。因為藝術形象并不等同于客觀自然形象,藝術形象需要通過創作者對形象的感受加以錘煉,強化造型的情感意識,生發心理形象的慰藉,暗合心理距離和物語的心理構筑,對位置、空間、色彩等適度經營折射出不同的心理意味,所以在創作中我不喜好依賴圖片,那會限制情感的鏈接,損害視覺的異動性。過于客觀顯得自然平淡缺乏形象的典型,過于主觀難免落入概念雷同的窠臼。因此,把握好恰當的“度”是繪畫藝術的精妙所在。把握“度”的分寸能使我清晰意識到畫筆呈現的形象達到哪個程度,不陷于細節刻畫的圈套,在物象與繪畫語言間尋找平衡,羅列畫面語言秩序,不追求寫實或抽象,在對象里發現、挖掘、提煉對象自身特有的姿態語言,編譯精彩紛呈的物語世界。自然形象需要通過觀看的啟示獲得轉換的繪畫語言。繪畫表現語言內容多樣,有黑白灰、點線面、形式構成、肌理材料等因素,但更使我感興趣的是物象本身,每當觀看眼前景象的時候,物象在那瞬間似乎是沉默不語、巋然不動的,但在一些恍惚瞬間又感覺實是活躍跳動、生趣盎然的,總感覺這里邊就像人們的生活情境,有熱鬧非凡也有孤單落寞,有張牙舞爪也有弱小無助,有成群結隊也有特立獨行,有攀談閑聊也有矗立旁觀,有肅穆莊嚴也有幽默滑稽。這些姿態形象讓人好奇也吸引人嘗試著去讀取,它們的生命跡象感人別致,也因此時常會想到散文和詩詞里常有借景抒情、以物喻人、托物言志,也有擬人化的比喻描寫,這些是寫作的方式,我想繪畫作為視覺形態更當是如此吧!

■ 遺風一 梁群峰 油畫 180cm x 190cm 2020年

■ 里仁為美二 梁群峰 油畫 145cm x 160cm 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