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已經完成了一半的革命,迫使我們大家立即著手新的工作安排。”[2]
在俄歷1905年的最后兩個月中,在寫給新成立的《新生活報》的那些刊發了的和當時未能刊發的文章中,列寧若干次使用“一半”一詞來描述當時社會民主工黨所處的情勢:“一半的革命”和“一半的自由”。1905年十月革命[3]留下遺產,尼古拉二世以妥協姿態頒布的十月宣言暫時地在形式上許諾了多項公民權利。在這個“沙皇制度已經沒有力量戰勝革命,而革命也還沒有力量戰勝沙皇制度”的時刻,面對即將成為現實的立憲會議和似乎正當其時的立憲民主黨人,面對自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以來,在組織上分裂的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重新統一的呼聲和可能[4],面對變化了的情勢,如何認識和選擇“公開化”狀況下無產階級革命黨各項工作中不同的可能傾向,將至關重要——“這種或那種‘色彩的加強,可能決定俄國社會民主黨許多許多年的前途”[5]。
一、新的情勢與舊的狀況
《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一文正是列寧在這一革命的半途,重新思考與認定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文學工作的產物。盡管它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學科中“文學的黨性”概念作出了具有原發性、生產性的論述,其中“齒輪與螺絲釘”的提法更由于其富于意涵的形象而引發了不少論者的共鳴,但在把握文中圍繞“黨性”“黨的原則”等提法所作的論述的過程中,同樣不應忽視占據了相當論述篇幅的、對這些論述進行鋪墊與策應的其他論述。
原因在于,文中關于“黨性”和“黨的原則”的論述所具有的意涵和指向,可以說是明確的。這并不是指文中以一種表述上的完全嚴謹和確定,對相關問題作出了足可經受當下理論學科標準指摘的論述,而是指“黨性”和“黨的原則”在文中的內涵或意指的融貫一致,即并不具有顯著的含混或復義。與此相對,文中真正充斥著復義的語匯則是作為問題出現的“合法”與“自由”(這種復義是必然的,乃至是刻意的)。這種語匯涵義的變換,標記出文章中的難題從出現到解決的論述線索,參與構成了文章的主題張力和論述動力。因此,若還要對這篇論述清晰的文章補充一些說明,那么說明的切入點或許不在于文章的結論或落點,而是在于其難題或起點:
非法報刊和合法報刊的區別,這個農奴制專制俄國時代的可悲的遺跡,正在開始消失。它還沒有滅絕,還遠遠沒有滅絕……但是,政府愚蠢地企圖“禁止”它所無法阻止的事情,除了給政府帶來恥辱、帶來道義上新的打擊以外,是不會有什么結果的。[6]
文章的開篇指出,1905年十月革命之后社會民主工黨在俄國所面對的新的工作條件,使得文學工作中的難題性質發生了變化。形塑這一難題的條件首先直觀地表現為“合法報刊與非法報刊的區別……正在開始消失”。這里需要先點明的是,該條件對《黨的組織與黨的文學》這篇文章的規定性是雙重的:這篇文章不僅是對這一新條件所作的討論,而且其本身也是這一條件下的直接產物?!饵h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一文刊于1905年11月13日的《新生活報》——俄國布爾什維克的第一家合法報紙,在當時實際上充當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中央機關報。這就是說,《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一文本身是作為布爾什維克公開的合法報刊上的一篇評論文章來談論報刊、文章的合法問題和自由問題,并以實踐自身觀點的方式來提出觀點,因而具備了內容與行動相結合的元評論結構。
在這一歷史節點,黨的報刊合法性所關涉的難題,在于合法與非法的區分,以及“合法”本身所具有的復義。在1905年十月革命之后,“農奴制專制俄國時代”的這種非法報刊與合法報刊的區分已經開始消失,即便沒有最終消滅,它的殘余也只能以不斷耗盡自身的正當性依據的方式而存在,但也畢竟仍然存在。面對這一新的變化,黨的報刊工作的現狀則是之前工作條件下的產物,而之前工作條件下非法報刊與合法報刊的普遍區分,使得“一切非法的報刊都是黨的報刊”,“一切合法的報刊都是非黨的報刊”(盡管其中不乏對于某一黨派的傾向)。在列寧看來,這意味著報刊的黨與非黨的區分,在此時仍處在一種“非常虛假”的狀態。
這種既有的對位區分狀態之所以“非常虛假”,在于黨的報刊和非黨報刊之間的界定問題,是經由非法報刊和合法報刊的區別這另一個問題而得到確認的。也就是說,現狀在于,這一區分并不取決于報刊黨派屬性的內在尺度,而是取決于現實斗爭中從屬于對方的外在尺度。這種借助合法與非法這一外部尺度而實現的界定,不可能直接取決于社會民主工黨具體工作的訴求或指向,而是取決于沙皇政權將社會民主工黨相關的組織和團體作為敵人的認定,以及相應的政治行動。以上這番不免簡化粗糙的論述不單純是一種修辭上的同義反復,因為這一區分與界定的形式關系至少可能帶來兩個方面的混淆:
其一,在報刊與寫作工作中,混淆沙皇政權對斗爭關系所采取的具體反應和社會民主工黨自身對斗爭形勢的判斷。對斗爭形勢的判斷,不單單是在一副靜態畫面中劃出一條固定的敵我界線,而至少是對整個斗爭過程中各方關系變化的動態理解,它只有在沖突激化的決定性時刻才在實踐的要求下呈現為更為清晰齊整的二元結構。但在列寧所論述的這一時段,黨的報刊工作正如黨在政治方面的部分工作一樣,要借助在形式上已經取得的各項合法權利,來進行最終推翻沙皇政權的斗爭,因而除了要處理自身同沙皇政權的關系,還不可避免地要處理自身同包括立憲民主黨人在內的各派政治力量之間的關系。在這種復雜情勢中,在對斗爭形勢的判斷中出現的混淆,無益于在相關工作中清晰地辨別區別于沙皇政權的“非黨”因素。
其二,在報刊與寫作工作中,作出“黨/非黨”的判斷時,混淆組織歸屬的標準和報刊文章的內容標準。僅在表述上對這兩種標準進行抽象的區分是容易的,但實際上,對這一混淆的克服,并不僅僅是一個在思想上自覺轉換標準的簡單過程。這涉及布爾什維克在擁有合法報刊之后,如何在廣泛的寫作工作中,實現對之前工作狀況與工作方式的“改出”。在這之前,報刊寫作工作中“畸形的聯合、不正常的‘同居和虛假的掩飾是不可避免的”,這一部分是出于非法狀態下的寫作策略,一部分是出于寫作者的觀點尚處在未成熟的混雜狀態,而在新的條件下,這些狀況都是有待轉變或克服的。
二、自由的復義
以上兩個方面的混淆所可能助長的后果,是布爾什維克報刊工作與寫作活動所具有的“合法”涵義發生轉變,是新情勢下工作所借重的條件反過來造成工作的受限、妥協乃至質變。當布爾什維克的部分報刊在1905年革命后成為合法報刊時,這一“合法”的內涵是由沙皇政權對于部分公民權利的許諾而得到界定的(以沙皇的十月十五日詔書為代表)。這是“合法”的第一種涵義,即被沙皇政權所默許(不被判定為“非法”)。我們暫且稱之為“合法”的描述性涵義(合法1),它意味著報刊處在免于查封或搗毀的狀態。然而就當時俄國的現實來看,黨的刊物所具有的合法1只具備形式上的意義:
看看沙皇怎樣一方面在紙上承認憲法,另一方面又怎樣實行“憲法”,怎樣實際運用沙皇政權,難道還有比這更有教益的嗎?沙皇的宣言包含有無條件地實行立憲的諾言。大家可以看一下這些諾言的價值。宣布了人身不可侵犯。但是那些不合專制制度心意的人仍然在坐牢,仍然在流放,仍然流亡在國外。宣布了集會自由。但是在俄國那些開創真正集會自由的大學卻遭到封閉,大學的校門由軍警把守著。宣布了出版自由。結果,代表工人利益的機關報《新生活報》因刊登社會民主黨綱領而被沒收。[7]
比《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提前一天刊出的《兩次會戰之間》一文指出,真正把在紙面上確認了的合法1賦予實質性的,是沙皇政權實際的政治行動。這從反面提示了第二種涵義上的合法,即在廣義的政治實踐中與沙皇政權的立場保持一致的合法,我們暫且稱之為合法的規范性涵義(合法2),它與以司徒盧威為代表的“合法馬克思主義者”的“合法”類似。由于合法1與合法2之間的距離與差異隨著沙皇政權政治行動策略的變化而變化,這就意味著報刊與寫作工作中對合法1的不當倚重可能會致使工作的實際立場滑向合法2,從而使得“文學的合法”最終變為“合法的文學”。[8]
對于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工作而言,合法1的取得不應被理解為穩固權利的獲取,而只能被理解為沙皇政權針對國內形勢而暫時擺出的讓步姿態。正如布爾什維克在革命歷程中的政治立場和政治行動所表明的,獲取合法1以及相關的自由并非目的,其本身甚至不能直接算作一種具有實在性的革命成果?!耙话氲淖杂伞辈粏我馕吨杂傻牟煌暾€意味著合法與自由的最終依據仍系于沙皇政權的決斷。布爾什維克在這一階段的任務,恰是借助這“一半的自由”來摧毀其依據,從而完成民主主義的革命。
正是慮及合法的這兩種涵義之間那隨政治實踐而變化的差異,列寧在文中兩次為“合法”一詞加上了引號,并要求克服“合法性”與黨性之間“反常的結合”。
從合法1的出現所帶來的局面出發,推進文化思想領域的革命規劃,并在這一過程中貫徹黨的原則,避免前文提到的兩類混淆可能造成的后果,是《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的重要論旨。在論述過程中,在涉及寫作自由或言論自由的問題時,列寧以不同的表述方式呈現了四種具有不同涵義的自由。
第一種涵義上的自由,是與合法1相對應的、寫作方面的“一半的自由”,或者說是沙皇詔書所承諾的自由。正如社會民主工黨的報刊所獲取的合法1本身只具備形式上的意義,這種作為公民權利的寫作或言論自由同樣只在形式上具有近似“免受約束”的含義(自由1)。自由1本身并未規定具體實踐中這一自由的現實方式和落實狀況,而在當時俄國的思想氛圍中,對自由的內涵起到主導性的影響作用的,往往是基于市民社會想象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理解方式。
第二種涵義上的自由,在文中被列寧以反批評的姿態提出,以回應設想中黨的文學原則的指責者所主張的“自由的思想斗爭”“批評的自由”“創作的自由”。在當時沙皇俄國的具體情境中,這種對自由作絕對化理解的傾向和相關訴求(自由2),明顯忽視了不公正的經濟關系和政治現實對精神生產活動在性質上普遍的先在規定。
第三種涵義上的自由,在文中作為對黨的原則以及“齒輪與螺絲釘”這一比喻的澄清而提出:
無可爭論,寫作事業最不能作機械化一,強求一律,少數服從多數。無可爭論,在這個事業中,必須保證有個人創造性和個人愛好的廣闊天地,有思想和幻想、形式和內容的廣闊天地。這一切都是無可爭論的,可是這一切只證明,無產階級的黨的事業中文學事業這一部分,不能同無產階級的黨的事業的其他部分刻板地等同起來。[9]
面對從自由2的角度出發、指責黨的原則侵犯了自由1的觀點,列寧在辯護中提及第三種涵義上的自由時,甚至沒有使用“自由”這個詞本身,而是經由對創作活動中具體的個體能動性特征的描述,以及指出不能把寫作事業與其他事業“刻板地等同”來對其進行界定。在這里,他不再使用“自由”的語匯,不再從個人權利的這一帶有主體性理論預設的角度來表述自己的觀點,而是關注寫作事業作為現實的實踐,其中個體要素的作用方式,以及它同其他類型的實踐之間的差異與關聯。換用一個馬克思主義理論傳統中稍為晚出的術語,列寧在這里所論及的其實是寫作實踐在精神生產層面的半自律性(semi-autonomy)(自由3)。列寧并不是簡單地明言肯定或否定“寫作的自由”,而是在指出寫作實踐自身邏輯的同時,要求“寫作是也必須成為同其他部分緊密聯系著的社會民主黨工作的一部分”,從而表明了他對于不同層面的現實狀況、實踐活動的半自律性的充分意識。而自由2之所以是列寧眼中的“空話”,也正是由于作為自由2之基礎的、對于先驗個體的想象難以提供這種意識。
第四種涵義上的自由的提出,首先是為了針對自由1和自由2所可能蘊藏或掩蓋的問題。在其否定性的表述中,第四種涵義上的自由意味著“不僅擺脫了警察的壓迫,而且擺脫了資本,擺脫了名位主義,甚至也擺脫了資產階級無政府主義的個人主義”,即它許諾了對自由1和自由2中缺陷的克服。在其肯定性的表述中,列寧則強調論述第四種涵義上的自由的前提是“黨的文學和它應受黨的監督”。單從字面上看,他在這里訴諸的似乎是言論自由與結社自由、個體自由與團體自由的差異,即“每個人都有自由寫他所愿意寫的一切”而“不受任何限制”以及“你必須給我權利同那些說這說那的人結成聯盟或分手”之間潛在的沖突。但就這些表述可能的切實所指而言,前者(言論自由、個體自由)所適用的、以自由2為其理想內容的自由1并不適用于后者(結社自由、團體自由),因為二者歸根到底所依據并不是同一種自由的涵義:作為革命黨的社會民主工黨從未把與合法1對應的自由1作為自身存在的條件和依據,相反,其“自由”恰恰要體現為針對合法1的提供者和決斷者的全面斗爭,表現為從自發到自覺的政治強度(“黨是自愿的聯盟”)。在這里,文字表述中后一種自由對前一種自由的規定,實際上對應的是政治與文化兩個半自律層面的一種關系形態。第四種涵義上的寫作自由,經由先鋒黨在政治實踐中自覺的組織活動而得到界定,以黨的政治自主性為其依據。從個體角度看,它超出了抽象的“寫我所想寫”的單純自發性,從而要求革命工作者達到自身行動與目的的一致(自由4),列寧是以更曉暢的、但也是否定性的方式指出這一點的:“黨內的思想自由和批評自由永遠不會使我們忘記人們有結合成叫作黨的自由團體的自由?!边`背寫作目的的寫作在這里并不是自由的寫作。
可以看到,列寧在對自由3和自由4加以界定時,他的表述并不倚仗具備主體性色彩的語匯。也就是說,他在這里使用了一種在理論預設方面不同于自由1和自由2的方式來思考和談論自由。通過提出自由4,《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已經完成了一次對“自由”內涵的徹底置換,從而是以半自律性和無產階級先鋒黨的政治實踐的角度來理解和表述自由。這就是為什么列寧在論述布爾什維克的寫作活動時,在談論結社自由之前就不輕易正面談論言論自由或寫作自由,或者說,在說明由集體自主性奠定的政治原則之前,就無從在政論的語言中將一種市民社會式的、對自由的個人主義理解,轉變為對集體實踐中諸多條件與關系的相互作用和潛在可能的把握,從而說清自由4與自由2在性質上的差異。
三、自由口號與黨的原則
根據列寧的界定,這一階段俄國革命在社會經濟內容方面的民主革命性質,即資產階級革命性質,意味著在這一革命的較早階段,各個具備革命訴求與潛能的階級,就其自發性而言往往只能提出政治上的民主要求,以及在經濟方面屬于資本主義范圍內的經濟要求。與此相應的是一種“非黨的革命性”:“對‘人道的文明生活的要求、對聯合的要求、對保護自己的尊嚴以及人權和公民權的要求,籠罩了一切,聯合了一切階級,大大地超過了任何黨性,激勵著還遠遠不能提到黨性高度的人們?!睂Υ?,布爾什維克首先必須將其作為政治現實加以把握,作為當前情勢中“十分自然的”跡象加以把握,但同時“非黨性的外表,當然只是外表而已”,“人們把這些當前的起碼的目標理想化,把它們描繪得十全十美,甚至有時給它們披上幻想的外衣”。[10]在列寧看來,這種對于革命性質與訴求的“一般的”看法,恰是要經由黨的原則的要求,在組織、政治和思想上加以克服和超越的。對非黨性的革命傾向的克服,歸根到底是布爾什維克對民主革命自身局限性的克服,在某種意義上,這要求將當前“一半的革命”中的“革命”自身看作更高程度上的另一種“一半的革命”。
這是布爾什維克自覺的黨性原則看待民主革命的方式,也是其看待“一般的”、非黨性的自由的方式,即在推動一場本質上是資產階級性質的革命的過程中,同時要克服資產階級關于權利與自由的意識形態觀點?!胺屈h性不能不成為一個時髦的口號,因為時髦就是毫無辦法地跟在實際生活后面做尾巴?!盵11]按照列寧的邏輯,如果半途中的革命及其所依據和要求的社會經濟條件,這種“實際生活”,只會傾向于自然地產生非黨性(自覺的或不自覺的資產階級的“黨性”),那么無產階級的黨性就必須且只能是自覺的(且以自覺的方式來達到的)黨性。與此相應,在革命的半途,黨的文學的自由,在認識上只能是一種基于階級自覺的、超出“實際生活”狹隘性的自由,它因此不可避免地要求文學中自覺的黨性與黨性的自覺。正是就這一要求而言,在列寧的語境中,“黨綱”“黨的策略決議和黨章”“國際社會民主黨,各國無產階級自愿聯盟的全部經驗”作為“黨的觀點和反黨觀點”的判斷標準,其理論意義與其說是圈限黨的文學的自由,不如說是確立了這種自由。
經由提出自由4,自由2乃至“一般的”自由語匯的意義或可得到重新審視。從自由4的觀點來看,自由2既是一種對現實關系的錯位認知,但同時它所蘊含的訴求在一定條件下也可能指向、導出與自由4的目標相一致的行動,即它具備了意識形態與烏托邦的雙重功能(對于其積極方面,正如列寧在《怎么辦》中所指出的:“應當幻想!”)。如果以上看法是合理的,那么正是革命半途上黨與非黨的不對稱關系,正是自由2中意識形態與烏托邦的雙重屬性所可能起到的現實作用,使得列寧將本來被自由1或自由2所占據的語匯——“自由”——經由自由4而作為一種實踐中的口號保留了下來。他在《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一文的結尾對革命工作者發出呼吁的時候,稱其為“真的自由”。
在從自由1到自由4的這一語義轉換過程中,可以見出“黨的文學的原則”或“黨性”所指征的、黨的組織在革命實踐中的自主性在此所起到的規定作用。這一過程以另一種方式重復了《怎么辦》中由自發性和自覺性問題構成的關系結構,只不過在這里,自發性在更大程度上來自從事寫作活動的革命工作者在民主革命的進程中,在“手工業式”的生產狀態下,自發產生的對精神生產的個人主義理解。
“一半的革命”“一半的自由”所造就的新情勢“迫使”俄國社會民主工黨著手新的工作安排,但相關工作的開展又必須且只能從既有的工作狀況入手。《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憑借已經近乎被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意識形態所把控的語匯,對這種意識形態本身進行反擊,在一場資產性質的革命中反對這種資產階級的價值觀念,進而形成對社會民主工黨的文化實踐的論述和計劃。這就是為什么語匯的復義是必然的。在這個意義上,《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不僅是一次無產階級爭取文化領導權、實現文化革命的號召,它作為一次元評論,本身也是一次文化革命中觀念變革的實踐。列寧所做的,正是對在立法和行政的現實環節中被沙皇政權所把控、在意識形態領域為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所界定的觀念裝置加以迭代,他不是在理論實踐的表述,而是在經由對政治實踐的表述中,來改變它們的作用方式,可以想見這樣的政治實踐在邏輯上應當蘊含著有待明確指出的理論后果。
經由對“合法”和“自由”的復義識別,對它們不穩固涵義的分辨,文中“黨的文學的原則”“黨性”這些涵義穩固的語匯所具有的內涵,及其在列寧的政治實踐中所蘊含的理論指向,就獲取了從另一方面出發的印證,但有關它們的系統說明絕非是對《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一文的簡要考察所能單獨承擔的。正如阿爾都塞在討論另一個不同卻又與此相關的問題時所言:“[黨性]這個詞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個政治口號……然而只要稍微仔細讀一下列寧,不光讀《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而且首先讀他在歷史理論和經濟理論方面的分析,就能證明這是一個概念,而不只是一個口號?!盵12]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關鍵詞及當代意義研究”(18ZDA275)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張鵬瀚: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生。
注釋:
[1]本文所引列寧著作皆出自《列寧全集》中文第二版,但仍采用中文第一版對這篇文章中литература一詞的譯法,即“文學”。相關翻譯問題的討論,參見董學文:《重論列寧〈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的中文翻譯問題》,《文藝理論與批評》2020年第6期。
[2][4][6][7][9][10][11]《列寧全集》第12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93頁,第85-86頁,第92頁,第51頁,第94頁,第125-126頁,第126頁。
[3]即1905年十月全俄政治罷工。
[5]《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3頁。
[8]《新生活報》創辦僅一個多月即被沙皇政府當局封閉,共刊出的28號中有15號被沒收,這從另一個方面印證了這一點。
[12]〔法〕路易·阿爾都塞:《列寧與哲學》,陳越編譯:《哲學與政治》,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65頁。
(責任編輯 張永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