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二爺

遐依

那時候開店做生意的人，信關云長關二爺的很多。

鄭明他爸沒活兒干的時候就在外面打牌，平房里一個小房間，一張牌桌四把椅，四個人抽煙，房間永遠煙霧繚繞。外邊堂屋擺一尊關二爺，關二爺面前三炷香永遠燒不完，三點紅光亮在關二爺眼前，時間久了，鄭明老覺得這位關二爺有些斗雞眼。不論怎樣，這屋里進進出出的客人離開時，都照例要拜一拜它。

媽媽叫他去喊他爸回家。爸爸一開始不睬他，被念得煩了，長吁一口氣，煙霧從鼻子嘴巴里一同冒出來，他在這煙霧里被爸爸像小時候一樣抱到腿上坐著，鄭明正尷尬得掙扎起來時，半是威脅半是玩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打一把就跟你回去，別裝，我知道你小子都看會了。”

鄭明有個哥哥，叫鄭朗，大他兩歲，輪流去叫爸爸回家。從小，他哥像媽，他像爸，但要論觀察入微，鄭明覺得還是他哥和爸爸一脈相承。他沒弄明白，爸爸怎么就看出自己學會了打牌呢？在爸爸面前，他明明就和鄭朗一樣乖。

那一把他輸了。他當然贏不了那三個老牌友。爸爸在他頭上揮了一巴掌，沒用多大勁，只是把他從腿上趕下去。他站在一旁還傻乎乎地說：“打完了，回家啊。”

“你都沒打贏，回什么回！”爸爸說，擺擺手，“去去去。”

鄭明生氣了。心理學有個著名的理論叫踢貓效應，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兒，連只貓都沒得踢，用誓將地板踩塌的氣勢走出了房間，一眼看見堂屋里斗雞眼的關二爺。

鄭明從掛在墻上的黃歷上撕了個角，抽出一根香碾滅了，在小紙片上寫了倆字兒，夾在那關二爺后腦勺和衣領之間，又把香原樣插回去。誰沒事會去看關二爺背后呢。于是直到一年之后，一次正式的祭拜前，這屋的老板才發現這片紙以及紙上的名字——鄭朗。

老板不是什么善茬兒，認定了是他爸把自己兒子的名字放這里占他便宜，當即將他爸掃地出門，并撂下話：你要再來，就不只掃地出門這么簡單了。

爸爸回去就抓著鄭明狠狠揍了一頓。這一年鄭明沒少在那些人拜關二爺的時候偷著樂，這一頓挨得不冤，就是納悶，明明寫的是鄭朗的名字，爸爸又沒親眼看到那張紙上的字，怎么就直接認定了是他鄭明？

鄭朗來給他擦藥。一開始鄭明白了他一眼，扭過身去，記恨他冷眼旁觀。鄭朗也不硬來，拿著那瓶紅花油站在旁邊說：“這件事是你做得不對，挨打怪誰？你要是怪我不攔著爸，那我也沒辦法，我去攔也沒用，何況，本來就是你做得不對。”

嘿——”鄭明氣個半死，“哥你這人！忒煩你拿有用沒用說事兒！”

“還有，”鄭朗說，“你用我名字，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鄭明一下子就氣短了。

“用下你名字怎么啦？”

“思想品德課沒學什么叫姓名權？”鄭朗不慍也不怒，一句一句捕蛇桿似的卡著他，任他如何吐著信子齜出利牙，始終從容不迫游刃有余。“乖乖擦藥，我就不追究你侵權了。”鄭朗說完最后一句，把藥瓶擰開，瓶口摁在他小腿的淤青上，力氣有點大，鄭明“嘶”地叫喚了一聲轉過來，也不好再把臉板回去，只好休戰。

橘紅的藥水沿著小腿的肌肉蜿蜒而下，鄭朗抬起另一只手阻斷那些藥水的去路，四根手指都覆上去，往上推，在傷痕處揉搓。他哥的手是寫字的手，不怎么爬樹，也不怎么在地上揩蹭，更不打架，干凈整潔，骨節棱角硬朗，青色的血管蟄伏在手背的皮膚下，隨著動作小幅游動。這時候鄭明覺得鄭朗著實有點像關二爺，一張嚴肅的鐵面下倒是重義的性情。還算是他親哥。

沒想到沒過多久，鄭明就推翻了自己的結論。

原本和他玩兒牌，陪他練技術的同學，紛紛躲著他，要么直接拒絕要么推脫有事，不再和他玩了。鄭明連哄帶威脅，打破砂鍋問到底，終于問出是鄭朗跟他們打了招呼，不許他們再帶著鄭明玩兒。雖然鄭朗斯斯文文，但畢竟是初三的學長，說話客氣而不容置喙，幾個男孩只好從命。

鄭明不曉得鄭朗也知道自己會打牌，再往下一想，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沖。

“我打牌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放學后，他問他哥。

“嗯。”

“是你告訴爸的？”

“嗯。”鄭朗認下，還想說什么，被鄭明打斷了：“那你干嗎等到現在才跟我朋友打招呼？你就會打小報告加挑撥離間唄，干嗎不早點？！你是不是覺得我升了初中，和你一個學校了，丟你的臉？哥，你當你的三好學生去，在學校別認我這個弟弟，大家都快活！”說完，把書包往右肩上一甩，自己回家了。

家里日歷上，被媽媽用紅筆圈出來的中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日歷上線條勾勒的關羽畫像緊鎖眉頭，一臉義薄云天，看得鄭明心煩。鄭朗還是每天去抓找朋友打牌的鄭明回家，幾乎每天傍晚，都在教學樓下、操場邊上演一場兄弟追逐戲。鄭朗體力不如鄭明，往往氣喘吁吁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上，背上馱著厚重書包和一輪搖搖欲墜的夕陽，像匹不堪重負的瘦馬。

那個周五放學后，原本也是重復著這樣一場實力懸殊的追逐。唯一的意外出現在鄭朗停下之后，鄭明邊跑邊回過頭看他，沒留神，撞到一個人。那人一把抓住鄭明，擰著眉毛說：“這不是鄭朗的弟弟嘛？怎么走路的？”鄭明認出他是和哥哥同年級的學長，說：“抱歉，但我不是鄭朗弟弟！”

“我管你是誰弟弟，你把我書撞壞了。”男生十分暴躁，幾乎要把手里抓著的課本拍到他臉上。鄭明這才看清，他手里的書掉了好幾頁，可是這書看起來又舊又破，明顯平常就不被愛惜，應該本就要散架了，他運氣不好，這才撞到槍口上。

“我拿回家幫你粘好吧。”鄭明到底理虧在先，只能同他商量。

“這是課本！我今晚復習就要用！”男生不依不饒。

難不成讓他在這里粘好？這里又沒有膠水，而且他和鄭朗耽擱了不少時間，已經快天黑了。鄭明正為難，一個沉穩的聲線從肩頭越了過去：“我和你換吧。我的課本和你一樣。”

回過頭，是鄭朗。他把自己手中翻過無數次但依然整潔的課本遞過去，拍了拍鄭明的肩，對那男生說：“對不起，這是我弟弟。”

男生沒理由不接受這個完美的方案。可鄭明知道那本書上有多少一字一字認認真真記下的筆記。他不答應，然而肩上的手掌收緊，鄭朗說：“要回家了，我們還要叫爸回家吃飯。”

課本被拿走了。男生離開，兩個人沉默著，一張張拾起地上散落的書頁。

“書上的筆記怎么辦？”鄭明問。

“沒事，我還在筆記本上整理了一遍。”鄭朗頓一下，“你知道他剛剛為什么不讓你拿回家粘嗎？”

鄭明不說話，他知道鄭朗會說的。

“因為每個人的信譽是以自己的實力或者人品為擔保的，就像關二爺有過五關斬六將的實力才能保住自己對劉備的忠義回到漢營。那個老板不相信爸爸沒寫那個小紙條，因為爸爸平時在別人眼里人品就不行;爸爸認定小紙條是你寫的而不是我，因為平時確實是你比較不讓人省心。”鄭朗捏著那些書頁直起身，皺著眉補充說，“不過，當時我并不是向他告狀說你學會了打牌，只是勸他別再打，對你影響不好。”

鄭明瞪著他：“你又知道什么？我學打牌是想贏了他那幫牌友，好叫爸爸沒話說，早點回家吃飯。”他把撿起來的書頁塞進哥哥手里。

鄭朗低下頭，把課本和散落的書頁裝進書包，裝好了，才說：“是我不好。我覺得，我們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管不了咱爸，只能管好你。”

“誰要你管，我又沒學壞。”鄭明白他一眼，把書包雙肩背好，邁開步子，“走啦，回家。”

鄭朗笑一笑，跟上去。

夕陽下的追逐結束了。

中考那天，鄭朗發現日歷上的關羽畫像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關二爺，保佑我哥考個好高中唄。

鄭朗拿著筆在后面添：不用麻煩關二爺，咱靠自己的實力。

寫完，他在媽媽的催促聲中奔赴考場。日歷上的關二爺，一如既往，滿臉義薄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