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艷濱,李靈軍
(1.西南林業大學地理與生態旅游學院;2.水利部綜合事業局)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正式提出建設國家公園體制以來,國家公園的探索實踐進入了一個實質性推進階段。國家公園在試點選取、試點建設、制度安排、管理體系、工作機制等重要領域相繼開展了重要探索。在國家公園實踐的探索過程中,如何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公園體制成為熱點問題。在國家公園本土化實踐過程中,中國學者越發重視國家公園體制與環境哲學、環境管理和環保運動等關系的研究[1]。國家公園是人類邁向文明社會的產物[2],它是自然管理體制和政治體制的變革,誕生于人們從生態意識和道德關懷的角度評價大自然的哲學反思之中[3],這種反思構成了國家公園的環境倫理觀。環境倫理就產生于人們對環境問題的深刻反思,它依托生態學的科學基礎,將道德關懷從人向外擴展到自然,并試圖用道德來約束人對自然的行為,同時將人際義務擴展到了代際之間[4]。國家公園環境倫理觀的構建和選擇對我國國家公園體制建設至關重要,不僅因為國家公園是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實踐,需要環境倫理觀作為思想指導,更重要的是我國國家公園體制要在本土化探索中實現創新,離不開本土環境倫理思想的指導。回顧國家公園的發展歷史,可以看到國家公園體系在美國、歐洲、澳大利亞、英國等國家和地區分別發展出4種模式[5]。從歷史演進的角度看,最早產生的美國國家公園秉持的是荒野理念;澳大利亞發展出的國家公園理念是城市公園性質的,后期又出現了多種復雜的變化;歐洲國家公園傾向于學習美國模式,實行最嚴格的保護;英國則實施不同于其他歐洲國家的模式,游憩維度被置于國家公園發展目標的首位,此外還輸出到非洲形成具有殖民色彩的國家公園模式。
在國家公園諸多模式中,美國荒野模式是最早建立也是最成熟的模式,被世界各國廣泛沿用,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從歷史來看,荒野保護對美國國家公園的建立和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美國國家公園模式作為風靡世界的保護地模式,其重要地位不僅在于其成功地實現了保護與游憩兩種功能,還在于其承載的環境倫理思想。約翰·繆爾在《我們的國家公園》中指出,國家公園基于“自然是精神的象征,上帝存在于自然之中”等環境思想建立[6];納什在《荒野與美國思想》中詳細闡釋了荒野思想的來源以及對國家公園的深刻影響[7];Mcavoy也曾指出國家公園要致力于闡明、發展和實施與自然關聯的一種環境倫理,這不僅對國家公園發揮作用至關重要,并且能夠影響人們的未來[8]。在中國,相關學者也指出環境倫理對國家公園有深刻影響,曹海玲認為國家公園是生態文明的一種價值形態[9];高山認為國家公園是中國本土化的環境倫理體系的生態實踐[10]。可見,環境倫理對國家公園的建立及管理起著重要的影響和作用,我們以怎樣的環境倫理建設國家公園,就會以相應的理念教育和影響社會及公眾。我們在國家公園本土實踐中應首先圍繞環境倫理理念,探討中國國家公園本土化構建之路。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厘清國家公園與環境倫理的關系,這就要追溯到美國國家公園的建立。
19世紀末20世紀初,荒野保護運動在美國興起。“荒野”一詞在古英語中的語義指“任性的”(self-willed)和“動物性的”(animal),或換言之,是人類掌控之外的地方[7]。“荒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也是一個復雜的概念”[11],經過相關學者和政府機構,特別是一些保護先驅如梭羅、約翰·繆爾、納什等的推動,荒野哲學不斷深入人心。狹義的荒野僅可理解為荒野地,而廣義的解釋就可以將自然主導的區域(包括人工區域)也可看做荒野。當然廣義概念下的荒野并不反對人工,也不會拒絕人為,只是取決于自然及自然規律是否在其中占主導地位[12]。
在19世紀早期,人與自然的矛盾由于工業革命興起而日益突出。人類生活侵蝕自然空間,不斷將自然荒野轉換成適宜人類生存的“文明”空間。在這一過程中,國家公園作為自然荒野與人類文明的過渡地帶被建立起來,并被賦予一種荒野價值加以保護,約翰·繆爾等人基于荒野內在價值的思想,推動創立了世界上首個國家公園——黃石國家公園。荒野思想和荒野精神作為一種環境倫理,在推動國家公園建立的過程中逐漸被人們了解和接受,并隨著國家公園在世界的推廣被各國所認識。從客觀上講,荒野思想符合美國國家公園定位,符合國家公園的建設目標和建設理念,同時它也符合早期美國人民對國家公園的美好想象,因此荒野思想支撐著美國國家公園的建設,并產生深遠影響。
以美國為代表的北美國家公園的主要建設目標有三個,即保護、教育和體驗(protection/ education/experience,可簡稱為PEE)[13],其中最為重要的建設目標就是保護獨一無二的自然景觀,這成為國家公園建立的重要信念。為達成這三個主要建設目標,美國國家公園構建了三大理念支撐體系,分別為公眾享用、國家象征和荒野倫理。首先,公眾享用理念來自于美國早期設置國家公園的初衷,即設置國家公園的目的是開發國家公園資源以滿足國民的游憩需求[14]。美國總統羅斯福曾講國家公園是“為了大眾的利益和享用”,這體現了國家公園的民眾游憩共享的本質。第二,國家象征的理念來自于國家公園本身的內涵,“國家公園”的概念在創設之初,是被視為國族意識的要素來考量的[15]。《美國國家公園21世紀議程》指出,“我們國家的歷史遺跡、文化特征和自然環境有助于人們形成共同國家意識的能力”[16],國家公園是其載體,是國家意識的最好體現。第三,荒野倫理理念來自于美國對荒野資源的景觀價值和環境倫理價值的再認識。荒野是美國人民引以為豪的自然景觀,是“舊世界(指歐洲)無法與之匹敵的”[7],同時荒野所創造的荒野價值觀促進形成了美國的文化特質和國家精神[17],此外它也塑造了國家公園的保護機制。荒野倫理對美國國家公園影響巨大,它通過游客管理、荒野區管理、生態管理等方面對三大建設目標的實現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產生多重影響(見圖1)。

圖 1 美國國家公園建設目標與支撐理念關系
荒野是國家公園創建的思想基礎,推動了美國國家公園體系的建立。更進一步講,國家公園是荒野哲學衍生的產物,荒野思想對國家公園產生多重影響。首先,荒野理念約束了國家公園游客行為。荒野觀念更多意義上是指人與自然之間建立的一種契約關系[18],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行為守則。荒野的功能與意義不只是幫助人們享受好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對人的行為的一種限制。荒野保護所展現的是人類與自然(包括山川、河流、巖石、樹木)共享環境的一種承諾[19]。在國家公園中,游客行為受到人與自然共享環境、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荒野精神的影響,并將這種精神形成為深入內在的約束力。其次,荒野理念影響了國家公園的分區管理。1973年,美國景觀設計師福斯特提出將國家公園從內向外分為核心保護區、游覽緩沖區和密集游覽區,這一模式得到了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的認可。1988年,崗恩在國家公園的分區模式中進一步融入了荒野觀念,將國家公園分為五個區,即重點資源保護區、低利用荒野區、分散游覽區、密集游覽區和旅游服務區[20]。這種分區模式基本上體現了荒野思想對國家公園的影響,荒野作為國家公園的景觀特色的一部分得到重點保護和控制。第三,荒野思想是國家公園生態管理的基礎。美國國家公園在生態管理方面,嚴格遵循了荒野規律。為了保持景區內動植物的自然生態不受破壞,黃石國家公園內的大部分景點一年只開放5個月;基于荒野自身的考慮,火災對生物多樣性和天然植物的繁衍有益,因此對國家公園內的“野火”不做人為干預。荒野思想的實踐努力使得美國僅存的野性自然區域能夠免受開發的威脅,而保存了其自然過程和多元價值,從而平衡荒野與文明的關系。在此過程中荒野保護的理念與實踐、倫理與制度之間相互促進,共同發展。
美國的荒野保護是一種獨特的模式。這種模式根植于美國獨特的荒野邊疆歷史和文化情結,緣起于美國自然觀演變和荒野保護思想的興起,得益于荒野保護實踐的多年積累,最終成形于眾多個人和組織的大力推動。荒野思想是美國國家公園的思想支柱,對國家公園的形成、發展和管理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荒野思想成為國家公園的一個烙印和標簽,被很多國家所接受。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看到,荒野思想對一些國家并非完全適用,沒有經歷過環境運動洗禮、未經過荒野制度實踐的國家,社會大眾理解荒野思想需要一定的時間;正處于發展階段的國家,發展和荒野保護之間必定存在突出矛盾,難以調和;而對正處于生態文明建設過程的中國,吸納如荒野倫理在內的環境思想固然重要,但我們也需慎重考察荒野思想是否適合中國國家公園實踐。國家公園環境倫理的選擇由國家公園所面臨的環境問題,以及解決路徑的不同認識與處置方式所決定。
中國與西方多數國家在文化、體制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在環境倫理觀方面也存在較大差別。中國傳統哲學體系中的環境倫理觀與西方有著截然不同的理念。從論證的角度來看,西方的環境哲學從笛卡爾的二元論體系進行嚴格推演,擁有一套較為系統的論證體系。而中國環境倫理觀念體系與中國哲學體系類似,缺乏完整嚴格的邏輯論證推演體系,而較多訴諸于將傳統人際道德規范轉化為環境倫理觀念,“天人合一”思想就是這種天人一體的道德觀念體系的體現。普通民眾對自然的觀念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在中國不存對自然唯一的理解方式,而是存在許多可能的方式[21],這與(西方)基督教國家單一的自然認知存在較大差別。我們的個人情感中缺乏對荒野價值的認知,這使得推廣這一概念具有較大的難度。
荒野理想是一個文化構建,而不是一個準確的自然存在[22]。對美國來講,不斷的討論和確認,使得荒野不僅成為重要的空間符號,也成為美國重要的文化符號。西方一些學者提出,生態思想必須要與不同的文化傳統相結合,才能被生存于這些文化傳統中的民族所接受[23]。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建立環境倫理理論不能從西方的環境倫理價值觀出發,而應以中國自有的“生態情感”為基礎[10]。有學者曾以九寨溝為例,認為荒野理念是對九寨溝特有的藏族人與自然融合的自然價值觀的破壞,并認為荒野思想引入中國是一種跨文化的誤區[24]。中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思想的構建,需要從生態情感等角度出發,構建自己的環境倫理理念,更易被國家公園游覽者和參與者接受。
在環境發展史中,美國與中國經歷了不同的過程。美國經歷了明顯的荒野制度演進過程,而中國則缺乏荒野制度實踐。美國的荒野思想是在轟轟烈烈的工業革命與原始荒野激烈碰撞中產生的,因此有持續百年的環境保護斗爭,包括國家公園運動、反筑壩運動、荒野運動等,催生出了美國的荒野思想和國家公園,形成了如《荒野法案》《國家公園法》《黃石法案》等一系列制度法規。可以說美國的荒野思想形成是有嚴格的制度演進作為推動力。而在中國,國家公園的制度基礎是生態文明,我國生態文明建設政策中并未直接提及“荒野”這一概念[25],相反,生態文明提倡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與荒野靜態式保護的觀念存在一定差距。
從長遠歷史看,中國由農業文明發展而來,人與自然的互動發展經歷了緩慢的過程,荒野概念在農耕社會語境下略帶貶義,較難被中國傳統文化認可。此外,緩慢發展的農耕社會也未曾經歷美國式的環境體系變革,中國的保護地和國家公園未曾經歷過有關集中式保護的論爭和美國式荒野思想的洗禮。歷史發展的差異導致美國的荒野思想較難在中國國家公園實踐中獲得共鳴。
在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的《建立國家公園體制總體方案》中指出:“國家公園堅持全民共享,著眼于提升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開展自然環境教育,為公眾提供親近自然、體驗自然、了解自然以及作為國民福利的游憩機會。”國家公園作為自然教育和環境教育的重要陣地,環境倫理觀教育是其中的重點,塑造國家公園環境倫理觀對完善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功能有重要意義[26]。
但是,荒野——一個在西方自然保護和人與自然關系中極其重要的概念——對中國游客來說難以被接受[21]。誠然中國擁有較大面積的荒野,是一個荒野景觀的大國,荒野是國土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25]。但是荒野倫理和荒野思想是一種人文主義精神,與荒野空間并非同一概念。如上文提到,荒野思想是美國國家公園的普遍認識,但被直接引入中國語境就很難被實際吸納。因此,中國在構建適合自身國情的國家公園體制過程中,必須認清本國環境倫理觀與美國荒野倫理觀的差異,明確中國引入美國國家公園生態思想的適用性問題。與荒野概念相對應的,中國有自身對環境思想的獨特表達,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順天應人”等觀念,可能更易被中國社會所接受。國家公園制度雖然發端于美國,但在世界各國的學習與實踐中形成了不同的管理模式,這體現了國家公園的“因地制宜”原則。面對中國國家公園的客觀現實,秉持生態文明思想的方針,發展符合和順應中國實際的環境倫理教育更符合中國特色國家公園的建設需求。
荒野思想作為發端于美國的環境思想,帶有濃重的美國色彩,自身具有一定的局限性。荒野思想在保護大型無路地區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并被認為是保護生物多樣性的較好路徑。但一些人也發現荒野的文化包袱太大,他們更愿意采取其他策略,希望能夠更好地將人類經濟與自然系統結合起來。
非洲及印度一些國家公園的案例表明,在引用環境倫理理念過程中,一味延續美國和歐洲的生態思想,不僅未達到預期效果,反而背道而馳。美國國家公園采用荒野路徑,實行自然與人類社會的隔離,這種把人類活動排除在外的荒野觀對美國和國際社會的國家公園和荒野區域的建立影響深遠[27],但在發展中國家應用時出現了問題并遭到質疑[28]。世界自然保護聯盟2002年指出,美國這種“島嶼”式的遺產保護路徑是對自然與社會關系的扭曲,造成人地關系矛盾加劇,因此在其他國家和區域難以適用。同時,美國國家公園作為荒野哲學衍生的產物,塑造的國家公園是一種理想主義的生態道德體系,但同時忽略了社會道德體系。在非洲及亞洲的一些國家,引發了對“荒野”的殖民侵略色彩的批評,認為強行推行荒野理念,是一種帝國主義式的侵略。印度學者古哈對印度國家公園的荒野模式提出激烈的反對意見,認為荒野破壞了發展中國家人的發展權利[29]。這種對待荒野思想的矛盾看法與不同國家經歷的環境發展歷史有著密切的關系。
雖然許多國家公園仍以生態保護和荒野保護為中心,但國家公園的理念近期已開始尋求包含更廣泛的目標[28]。荒野思想對世界多樣化的國家公園發展體系來說,需要被有選擇地吸納和修正,以適應當地的生態保護需求和發展狀況。實際上在美國本土,對荒野理念的反思和調整也一直在進行。美國國家公園經歷了從早期的破壞性利用,到后期的永續利用的發展過程,對國家公園與荒野的關系認知也進一步深入。在中國目前的國家公園實踐中,針對不同國家公園的生態環境類型和保護狀況,選擇不同管理方式,如三江源國家公園等生態保護較為良好、人類活動較少的國家公園,可以部分地采用美國荒野理念,對國家公園的保護和發展會起到積極作用。同時也要看到大多數國家公園試點并不適用荒野模式。
基于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中國特色國家公園體制實踐不能完全照搬美國國家公園荒野模式,環境倫理思想也不能沿襲美國荒野思想,必須在借鑒荒野思想基礎上,結合中國實際,選擇與中國國家公園特色相契合的本土環境倫理觀,并且基于這種選擇,構建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國家公園環境倫理體系。一方面完全照搬美國國家公園荒野模式,不僅不會更好地實現中國國情與國家公園的結合,相反可能會引起更多的生態危機和發展問題;另一方面我們還應認識到,荒野思想有其特殊的意義和價值,對國家公園保護和人類環境思想構建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需要有選擇地加以應用。
中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觀的本土建構是基于中國國情,在吸納國外國家公園環境倫理思想的基礎上,結合中國傳統環境倫理思想融合而成的適宜中國國家公園利用和傳播的環境理念。中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觀本土建構的目的是使國家公園的價值觀念符合本土認知,并為本土社會所接受和傳播。它在內涵上包含三個層次內容:首先是基于本土,中國國家公園的環境倫理“應該有一種本土化的視野”[30],中國傳統環境倫理觀是建構在傳統認知基礎上,匯集中國各個民族生態智慧的完整體系,這個體系為中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觀構建提供了豐厚土壤。其次是發展本土,中國國家公園的環境倫理觀是建立在中國國情之上的環境觀念,對中國未來國家公園建設有指導意義,也對繼承和發展中國傳統環境思想有重要價值。第三是作用于本土,中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觀構建的目標是促進中國國家公園的發展,提升利益相關群體的環境認識。因此中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的構建一定是面向中國國家公園實踐,結合國家公園的自然教育、環境教育等功能,將環境保護觀念傳播給國家公園訪客。當然,中國國家公園的環境倫理的本土化并不是站在狹隘的民族主義的立場構建,而是在借鑒國外先進思想和理念的基礎上,有所取舍地繼承中國傳統環境倫理思想。我們從觀念層面和行為層面,選取四個方面內容,為構建中國的國家公園本土環境倫理體系提供實現路徑。
1.從孤立到互動——以“天人合一”思想為驅動
目前國家公園建設有兩種不同的聲音,一是應該走完全保護、生態孤島式的保護之路,另一種是走“天人合一”之路,認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應該建設人與自然融合的國家公園。美國荒野思想是根植于基督教土壤的超驗主義哲學觀,而中國傳統自然倫理觀是實踐主義的,是通過人與自然的融合統一體現出來的,形式上以“天人合一”為基本表達形式。中國傳統自然文化蘊含著古代先哲善待自然的態度和理念,與當下主流環境倫理觀有非常多的契合。如儒家和道教的教義都強調自然對人類的重要性以及建立人與自然之間和諧關系的訴求[31]。中國傳統自然文化集中體現在“天人合一”思想之中。在我國的思想史中,“天人合一”的境界是哲學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32]。“天人合一”是貫穿中國歷史的哲學觀念,包含了人與自然是內在聯系的統一體、自然有自身規律、人應當遵循自然規律等基本含義,代表了人與自然關系的“關聯性價值”[33]。中國先哲推崇“天人合一”的思想,倡導“土地為本”“地德為首”等理念,其蘊含的生態思想與今天的現代自然觀基本一致,其整體性的哲學思維方式具有當代系統論、協同演化等理論的特質[34]。“天人合一”的古老理想作為本土思想可以更好地被中國公民接受[21]。因此,回歸“天人合一”的思想傳統,并與國家公園先進理念結合,是中國國家公園構建環境倫理體系的一條可能路徑。
從荒野倫理的單一對象到人與自然和諧互動的“天人合一”的轉變,改變美國國家公園荒野思想中的荒野是獨立于人類世界之外的機械式觀念,將人與自然在西方基督教傳統下割裂的關系重新融合,對自然和荒野基于一致的認識,是從孤立世界觀到互動世界觀的轉變。“天人合一”所形成的互動的關系,將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文明思想貫徹到國家公園的實踐之中,是對國家公園的生態空間的再認識。
2.從個人情感到集體理性——以生態文明為指針
與西方國家將環境倫理訴諸于邏輯推演不同,中國較多地將傳統道德規范直接轉化為環境倫理觀念,所以中國建立環境倫理體系是基于個人情感的。國家公園體制中的環境倫理觀并不是由我們傳統的道德規范經過長期的傳承演化而來的,它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制度構建,是一種集體理性的表征。我們構建中國國家公園本土的環境倫理觀,必須完成從個人情感到集體理性的過程,以適應國家公園在我國國家體制中的地位。在這個過程中,生態文明是從個人情感到集體理性重要的實現路徑。首先,我們將個人情感的環境倫理觀擴大到生態文明的環境思想中去。生態文明作為我們國家的基本生態制度被列入國家發展戰略,并被廣泛地宣傳和推廣,具有廣泛的認知基礎。個人情感可以與國家生態文明愿景相結合,構建統一的環境思想情感。其次,將生態文明思想與國家公園結合,形成國家公園環境思想的集體理性。國家公園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具體方案,是生態文明建設體系中最快落地的制度方案。國家公園與生態文明思想的一致性和傳承性,讓國家公園融入生態文明體系具有可行性。從生態文明的集體理性出發,構建國家公園的整體認知,從而把美麗中國等價值理念賦予國家公園,為國家公園的理性認識和理念層面的構建提供一個具有可行性的空間。
1.運用傳統生態知識推進國家公園保護
傳統的生態知識(智慧)是一個闡釋土著人(本地人)作為自然保護者所做的實質保護行為的研究領域[35]。西方現代生態知識是在工業革命后期在人類對自然破壞行為的批判中產生的,具有一種整體性價值觀的趨向。在中國,傳統生態智慧是根植于特定地域和特定文化的,其本質是在樸素的生態觀基礎上產生的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基本理解和相應行為。對傳統生態智慧的挖掘可以更為準確地理解和對待特定國家公園的生態保護行為。聯合國環境計劃署《倫理、正義與生物多樣性公約》的報告強調對土著傳統知識的承認,尊重知識擁有者和他們對待知識的適當行為。芬內爾認為土著有(比西方同行)更強大的保護倫理,并將土著的生活典型化為與自然和諧發展[36]。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國家公園保護方式出現了被稱為“烏魯魯模式”的保護轉向,強調參與型或社區依托保育型的保護區范式[37]。
目前,中國國家公園建設面臨的最為棘手的問題是國家公園范圍內存在大量社區,并且這些社區與國家公園生態環境聯系較為緊密。充分發掘和運用社區的傳統生態智慧、生態保護方式,將其與國家公園的管理相結合,可以創造中國特色的環境倫理模式和管理方式。如在青海三江源國家公園,本地傳統生態文化對草原保護、野生動物保護、生態保護都有其傳統做法,另外其保護理念也受宗教信仰影響,這不僅造就了三江源獨特的自然保護方式(生態民兵),同時這種傳統生態文化也成為國家公園本土文化展示體系的重要內容。
2.運用傳統生態理念開展環境教育
西方人相較于東方人更具有國家公園是什么的意識,而且西方游客更加渴望了解所訪問地的相關知識[38],同時也更容易遵守成型的生態保護理念。而目前,我國國家公園中環境教育和自然學習等模式還在探索中,迫切需要形成一套適合我國生態旅游者的環境教育體系。在西方國家公園中主流的“生態中心主義”思想對中國旅游者來講是難以理解的,他們更易接受“人與自然一體”的理念。在中國旅游者的意識當中,人與自然并非彼此分離的,而是和諧共處的,“天人合一”思想中人與自然就在一套話語體系之中。中國較西方更加容易接受“人際平等與代際公平,將倫理范圍擴展至自然界,把人之外的自然存在物納入倫理關懷范圍,用道德來調節人與自然的關系”[39]。
因此,對游客管理要在一定的原則下,靈活調整方式,運用本土化的觀念構建游客生態意識,通過生態意識的改造影響游客的生態行為,提高游客生態涉入度和體驗。同時,除了一般的傳統生態理念之外,我們也可以借用少數民族傳統生態知識傳播生態理念,通過傳統文化的影響力宣傳生態保護目標。在云南普達措國家公園,由藏族傳統文化與宗教文化構成的環境倫理體系中,宗教提供了人們遵守一些生態保護規范的動機[40]。神山文化就是通過國家公園的教育解說功能影響游客保護理念的形成,并逐漸影響國家公園本身的生態思想。
綜上所述,環境倫理的選擇和構建在我國國家公園體制的實踐過程中起到了關鍵性作用,并且會影響國家公園的未來發展。圍繞國家公園環境倫理選擇,我們可得出以下幾個結論:第一,環境倫理對國家公園的思想構建及后期建設管理起到重要的作用和影響。無論是回顧早期美國國家公園的發展歷史還是面向我國的現實情況,環境倫理觀的選擇和構建在國家公園的建設中無疑都是重要的組成部分。第二,美國國家公園的荒野管理模式對中國并不完全適用,除了荒野思想自身的局限性之外,中國具體國情和歷史原因導致我國國家公園環境倫理必須選擇適合我們自己的路徑。第三,構建中國本土國家公園環境倫理過程中要從中國國情實際出發,從觀念和行為兩個層面構建。在觀念上要從本土傳統“天人合一”和現代生態文明建設中進行觀念汲取;在具體行動上,一是要運用中國傳統生態知識,推進國家公園的保護工作,二是要運用傳統生態理念,發揮國家公園在國民環境教育中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