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心菜的秘密

王秋珍

絲瓜、茄子、蘿卜、豆角，從來牽不住我的腳步。逛菜市場，我專門買家里不種的菜。卷心菜，我也不買。估計它和青菜的味道差不多。

一日，鄰居送來一個卷心菜，母親做了一道臘肉炒卷心菜，和青菜的口感完全不同。我當即百度了一下：卷心菜，也叫包菜，十字花科，屬甘藍類，起源于地中海沿岸，十六世紀傳入中國，素有抗癌衛士之稱。于是，我將筷子伸得長長的，說：“這個菜營養好，也好吃。”母親在一旁看著我，微微地笑著。

次年，我已然忘記了此事。母親說：“卷心菜我種了一點，卷得還不多。”帶著滿滿的好奇，我奔向菜地。一個個卷心菜敞開著寬大的葉子，里面攥著一個小拳頭，看起來笨拙又松垮。卷心菜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出操的小學生。夕陽橙色的光芒披在它們身上，也披在母親佝僂的身影上。

育好苗后，母親把土地翻得深深的。然后，母親用手和腳當尺子，量出株距和行距。母親覺得，坑挖大了，浪費空間；坑挖小了，菜長得拘束。當然，母親還有一個女人的小心思，要把菜種得漂漂亮亮的。

每一個傍晚，母親都會來看看它們，看看她第一次侍弄的卷心菜。葉子癟了，就澆澆水；有了蟲子，就捉捉蟲。卷心菜一點點長大，淺綠色的香味吸引了白色的蝴蝶，它們將淡橘色的卵，碼在卷心菜的葉子上。不知什么時候，那些卵陸續孵出了蟲子。卷心菜的葉子上，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洞，像霸道的侵略者開始攻城略地。母親和它們打起了持久戰。

幾周后，卷心菜邊緣的葉子漸漸枯黃。中間長成了圓圓的“西瓜”，大大的。蹲下來細看它們，一片片帶著蟲眼的卷心菜緊緊地蜷縮著，疊壓成一個倔強的生命，一副安安靜靜，又走過千山萬水的樣子。

摘下一個抱回家。卷心菜花瓣一樣的葉子，一層一層剝開，那帶著汁液的嘶嘶聲，不知是來自剝菜的手，還是來自鮮嫩的葉片。越往里撕，葉片越白嫩，褶皺越多。每一個褶皺里，都藏著成長的秘密；每一絲陽光和記憶，都疊加成生命的秘密。

手撕卷心菜，打開了愛的窗口，撕開了美味的新篇章。母親的掌紋印在它身上，那泛著淺綠的白嫩一點點滑過指尖，像白雪見到了闊別已久的陽光。沒經歷菜刀切割的卷心菜，保留了最原始的滋味。不規則的葉片，或長或短，或扁或圓，它們在熱鍋里翻卷，柔軟成一碟能滿足眼睛滿足胃的春光。

母親將卷心菜端到桌上，遞過筷子說：“趁熱吃。”說話間，母親已回到廚房，開始做下一個菜。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習慣了母親這種愛的方式。白玉一樣的碟子上，是綠中帶白的卷心菜，因加了生抽和枸杞，清淡的色彩上有了熱烈的氣息。我三兩下就吃掉了小半盤。

于是，我一回鄉下，母親就準備好卷心菜讓我帶走。一個個卷心菜結實，白嫩，閃著白玉般的光澤，和菜地里看到的截然不同。后來，我才發現，母親把外層被蟲啃過的被泥土弄臟的葉片剝離，留給自己吃。

卷心菜的秘密，是一個母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