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變成女兒，女兒成為媽媽

張明萌

4月17日，湖南衛視推出綜藝節目《媽媽，你真好看》，首次聚焦50+女性。節目邀請了20對母女參加。其中20位母親參加由劉雯、胡兵擔任班主任的超模訓練班，通過與女兒完成不同任務、不同主題的考核，爭奪最終時尚大秀的機會。節目中，代際溝通、時尚審美、親子關系、當代女性等議題以考核與真人秀的方式呈現。

在一次考核中，呂靜、吳昕母女與曉曉、宋妍霏母女獲得“最受媒體歡迎獎”，《南方人物周刊》如約與兩對母女進行了一場同題對話。

呂靜×吳昕

“孩子長大了，我的夢想是為自己而活，精彩、優雅地老去”

“我最大的希望是媽媽能多關注自己”

曉曉×宋妍霏

“重新選擇我還要過我現在一樣的生活”

“她可以開始做一個夢，但這個夢里不一定要有我”

人：人民周刊

呂：呂靜 吳：吳昕

曉：曉曉 宋：宋妍霏

人：為什么參加《媽媽，你真好看》？

呂：我退休以后比較喜歡走秀，聽說這個節目是超模給媽媽進行培訓，我就比較感興趣。

吳：媽媽退休之后一直在老年大學學模特走步，她在長沙有好幾個演出團，走模特步成了她現在人生中非常重要、快樂的事。所以當我聽說有這個節目時，我就鼓勵媽媽來參加，她自己也蠻想來跟劉雯和胡兵學一下 T臺表現。

曉：當時想找出我的初心，想圓一個夢。

宋：剛開始說實話有一點猶豫，因為畢竟是要帶媽媽上節目，怕媽媽心里壓力會非常大。但我又覺得對媽媽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也希望媽媽可以活出她的第二人生。

人：節目到現在符合你的預期嗎？哪些地方符合，哪些在你意料之外？

呂：剛開始它叫《超模訓練營》，我想是不是在里邊學習怎樣走模特步？因為我平時也上一些模特課，都是在教模特步。但是進了訓練營以后，可以說是全方位的培訓：對時尚的認知、當前的潮流、服裝的搭配……內容比較多。

吳：其實超乎我的預期。我媽媽是一個很努力、很有韌性的人。節目強度實在有點大，我覺得媽媽差不多比到一半就可以了，但是沒想到她殺入了總決賽，挺讓我意外的，更讓我重新認識了一下媽媽的戰斗力。

曉：最初來到這個節目時，覺得走個T臺、參加表演就可以了，但是沒想到很多的不可能都在這一個綜藝里發生了，而且挑戰了很多，也接受了很多。比如說唱、街舞、舊衣改造、水下拍攝……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

宋：剛開始我以為女兒只要陪媽媽上課，在旁邊坐著就行了，結果沒有想到每一個小考，也都需要女兒們去完成，幫媽媽做造型，幫媽媽大改造，要想idea，做PPT……簡直是太累了。

人：在節目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什么？

呂：好多都很深刻。這里有大考中考小考，每個考試都有一定的新鮮感，還有一定的深度，有些我們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事都完成了，比如水下拍攝，以前我理解水下拍攝可能也就相當于把游泳做一些錄像。實際上完全不一樣，和你會不會游泳關系也不大。還有360度無死角拍攝，我們平時接觸不到，在這上面都進行了嘗試。

吳：我媽媽每次有全新表現的時候，我都會印象深刻。每一次她走秀走出來，我都在臺下熱淚盈眶。不光是我，每個女兒都是這樣。（媽媽）她們跟生活中完全是兩種狀態。對我來說，沒見過媽媽這么百變、這么耀眼過，所以媽媽每一次蛻變和挑戰，對我來說都很難忘。

曉：水下拍攝。我不會游泳，課題發布的時候，我覺得我不會參加，但是最后我竟然戰勝自己，把這組照片拍得美美的。

宋：第一次考試，媽媽本來白天拿了很好的名次，但在最后跟我搭配的環節，降到了非常下面的名次。她剛開始其實有一點抱怨我，但后來她在背采的時候，也有發微信給我，跟我說，媽媽不夠成熟，媽媽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她主動承認她不對的地方，我感覺位置突然調換了，我像媽媽，她像女兒。

呂靜

人：參加節目后，你對走秀的認知發生了怎樣的改變？

呂：我覺得以前我們對走秀的認知非常淺。原來認為走秀是表演的成分比較多，走出幾個花樣來，傘怎么走、扇子怎么走、絲巾怎么走。現在我覺得走秀不單純是一個走步怎么走，更是一個時尚前沿的體現。在時尚領域，走秀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我對時尚服裝、時尚領域，還有模特這個行業，都有了全新的概念。

吳：我參加過跟走秀相關的節目，知道模特很辛苦、很不容易，競爭力很強，壓力很大。這不單單是展示衣服，上來走一圈，還要求對衣服的理解、好的審美、好的心態……其實是一個全方位的工作，對人整體素質的要求非常高。

曉：之前想得很簡單，幾個媽媽開開心心走一場表演。節目之后發現，想做一個優秀的專業模特，需要具備的條件跟學習的東西太多了。

宋：之前覺得模特很美、很颯。這一次了解到更多走秀背后的事情，需要做很多準備，這一點蠻顛覆我的認知。

人：媽媽真正走秀時站在T臺上的感覺是怎樣的？女兒作為旁觀者，感受如何？

呂：那一刻很為自己驕傲。平時我也有表演，但沒有這么震撼的舞臺。能夠在這樣兩位國際名模老師的培訓中走出自己的步伐，特別自豪。

吳：我覺得我不是旁觀者，看媽媽參賽比自己參賽還緊張，而且有很多環節我們要共同完成。平時做節目管好自己就行了，但是這次所有注意力都在媽媽身上，讓我們體會到了換位思考和責任感。

曉：覺得自己脫胎換骨，享受舞臺，找到了自己。

宋：我覺得這個有點像小時候媽媽帶我去幼兒園看匯報演出的感覺。在臺下看媽媽，我特別緊張，甚至會拿手機出來拍，真的像媽媽們會做的事情。我們都在體驗對方的角色。

人：經過這次節目錄制，女兒/媽媽的形象在你心中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呂：從小到大吳昕都很優秀，她一直是我的驕傲。這次節目比以前又提升了很多。以前我總覺得她有時候一回家就睡覺，這次錄節目感覺她確實很辛苦，沒有體驗就感覺不到。她錄制過幾個真人秀， 24小時跟拍，又有很多高強度的游戲環節，但她每次都挺好地完成了。

這次也是，有時候我們名次不是很靠前，她也焦慮著急，這是對媽媽的愛。想讓我感覺到她對媽媽的付出。從這一點上，她在我的心中有了很大的變化。女兒真的長大了，現在不是我想照顧她，是她時時刻刻想照顧我，但是我也經常跟她說，我說媽媽現在身體也挺好，精力也挺充沛，也用不著你分散太多的精力。

吳：媽媽一直是一個嚴肅、認真、努力、嚴謹的人，我平時有點怕她。這次我沒想到她蠻有綜藝感，很有節目效果，同時她的心又很寬。她是參加節目的媽媽中年紀最大的（66歲），但是她的表現完全不像一個快70歲的人，她非常有熱情，很能接受新鮮事物，愿意挑戰各種不可能。這都是我在錄節目的過程中感受到的我媽媽的力量。

曉：過去我的印象里她永遠是個孩子，需要我去照顧。但是參加了這個節目之后，我發現我們的關系發生了變化，她好像媽媽一樣，我像孩子了，有時候我比她還任性。我看到她的成長、懂事和包容。我女兒讓我覺得……怎么說呢，她是最棒的，是我最可愛、最貼心的寶貝。

宋：媽媽在我印象中就是個小公主，雖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在管，但我爸爸非常寵他，什么都聽她的。我媽媽沒有任何職場的經歷，安心做一個家庭主婦在養我們三個孩子、照顧爸爸，所以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很溫柔的好媽媽。沒有想到她來這個節目會這么有沖勁，這么堅強。

人：在節目錄制的過程中，母女關系發生了怎么樣的變化？通過什么事情讓你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呂：最大的變化是我倆統一了對時尚的認知，以前特別不協調，我很質疑她，她對我的穿衣打扮也看不懂，我們執著地認為自己是對的，平時去買一些服裝，經常買不成。通過這次節目后，我們也知道了怎樣才能選到合適的衣服。

吳：這次我們相互陪伴、交流更多。之前我工作比較忙，從上大學開始，好像沒有怎么跟媽媽有過這么密切的交流。我很少跟媽媽說困難或者焦慮，首先她不是做這個工作的，說了其實也不能幫我什么，反而會讓她跟著擔心，所以我一般都不會講。她有什么事也不會跟我講。我們的負面情緒都各自消解，像我就看看書、拼拼樂高。我媽媽跟我爸說，不會跟我講。而在錄節目的過程中，母女必須共同完成任務，我們產生很多之前沒有涉及的交流。我們家人一直相對獨立，我媽從來不依賴我，但是在錄節目的過程中我發現她還挺依賴我的，也逐漸開始聽一下我的建議，她以前自己認定的事情就不太聽我的想法。

曉：這幾個月下來，其實我們之間經歷了很多快樂的事，也發生了很多爭吵，但這是母女日常。我們的共通點都是想把這件事做好。現在我們很多事情能夠想到一起，更加了解對方。

宋：我知道媽媽以前是個舞者，這是我第一次看她在舞臺上跳舞，很感動。我沒有看過我媽媽這一面，她原來這么自信，感覺整個舞臺都是屬于她的。

我會覺得那一刻我媽媽非常閃耀，渾身散發著光芒，而且我媽媽是個非常有智慧的女人，她很懂得安慰人，給大家出主意，包括我們兩個發生矛盾的時候，媽媽非常會給我臺階下。

之前我在外面工作，跟她溝通的時間比較少。平時工作一忙，可能就忘記回微信了。媽媽有時候每天給我打一個視頻電話，讓我看看我們家的狗。其實她是想多跟我聊聊天。這次難得有這么長的時間跟媽媽待在一起，雖然會有很多摩擦，但我覺得這更拉近了我們的距離，很多小考都讓我們走進了彼此的世界，讓我們更加了解對方。

曉曉、宋妍霏母女唱rap

人：媽媽是否有過年齡焦慮，消解這份焦慮的方式是什么？

呂：說心里話，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焦慮。我66歲也不算小，但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六十多歲，我就是五十多歲。

曉：我跟很多媽媽一樣，都有這種年齡焦慮，身體的變化——人過了50歲之后，有更年期、情緒不好等等。但是我想法比較簡單，性格也比較開朗，很多事情在我這里不會糾結，也不會想太多。而且我熱愛運動，遇到不開心的事運動一下、跟閨蜜聊聊天，我的心情就好了。我是一個很容易滿足也很容易快樂的人。

人：作為一個母親，壓力最大的時候是人生的哪個時間段？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呂：孩子上高中的時候，想讓女兒考上一個好大學。總是在想我怎么能給孩子提供更好的學習條件、更好的建議，我要把握這一份孩子邁出的第一步，真正做好當媽媽的責任。

曉：其實作為母親每一個階段都是有壓力的，但也是一種幸福。我跟孩子們吵架的時候壓力最大，但是很快就好了。

人：女兒成長階段所受到的教育中，媽媽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么？什么事情讓你感受到這樣的影響？

吳：我媽從小就跟我說，必須自己堅強獨立，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沒有人能幫你。我從小看我媽媽工作，看她處理事情，都是自己一路打拼過來。我工作也是這樣的，這是家庭教育對我的性格、處事方法的影響。

宋：我們家一直是比較開放的家庭，我爸媽不會特別約束我，他們是鼓勵型的教育，會說你做得真棒，我覺得你可以的，你可以再加油，說我們不希望你做到最好，你只要努力就可以了。所以我做任何事情都會非常有積極性。我媽媽教我一定要非常注意禮貌。這也是一直到現在都刻在我心底的事。

人：媽媽曾經的夢想是什么？這個夢想在什么時候發生了改變？

呂：我經歷過上山下鄉，在農村待了好幾年，當時最大的夢想是回城有一份工作。真正走向社會后，我覺得人必須得有知識、有文化。我們那個年代在這方面比較欠缺，我的夢想變成了要充實自己。我在工作后首先就選擇了念夜大，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有了孩子后，生活的重心放在家庭、孩子身上。現在孩子長大了，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個好的身體狀態，為自己而活，精彩、優雅地老去。

吳：有了孩子后她也沒有放下工作。她工作很忙，沒有時間更多地關注到自己，精力放到了孩子和家庭身上。說改變人生的話，可能就是她犧牲了自己本該擁有的很多東西。所以現在我跟我爸都特別希望她更多去關注自己，不要管我們。

曉：我的夢想啊，我的夢想當時是找一個我愛的人，跟他長長久久在一起，這個夢想我實現了。

人：過去因為有了女兒而進入全新的生活階段，如果能重新選擇，你更喜歡過怎樣的生活？

呂：我一直都主張——不管是作為女人還是作為母親——不能因為家庭而耽誤自己的事業和追求，都應該有自己的活動空間。所以我從來沒有因為孩子改變自己的狀態，沒有因為女兒放棄工作、當一個家庭主婦。作為女人來講，一定要有自己的事業或愛好。如果重新選擇，我仍然會是現在這樣。

曉：重新選擇我還要過我現在一樣的生活。

宋：媽媽之前是舞蹈演員，生了我之后投入家庭，做了一名家庭主婦。她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照顧我們上，其實也是開心的，因為這是她的家庭。擁有這樣的家庭，她說她非常幸福，這是她的選擇，她樂在其中。我覺得這不叫改變她的人生，她選擇了這樣的人生，她尊重自己的選擇，我爸爸也非常尊重她作出的任何一個選擇。

人：描述一下印象里人生最高光的時刻/女兒記憶中媽媽最美的畫面是什么？

呂：我女兒誕生那天。作為一個女人，我經歷了自己孩子誕生的那一刻，我對她寄予了希望，也是一種欣慰。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完成了人生當中的一個轉折點。

吳：最美的畫面應該就是這次參加節目了。她每一次出來挑戰，那些畫面都很印象深刻，每一個舞臺的表現，包括她跳舞、水下拍攝、最后的走秀，我覺得那些畫面都很美、很值得記憶。

曉：最高光的時候就是有我女兒的時候，因為她是我們愛情的第一個結晶。那個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宋：我之前看過媽媽一張跳現代舞的照片，印象非常深刻。我媽媽把她最好的基因都給了我，但是我覺得我始終沒能夠超越她。

人：沒有成為母親時，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媽媽？

呂：我開始只想當一個合格的媽媽。成為媽媽以后，發現合格的范圍不停地在改變。孩子很小的時候，多陪陪孩子可能就是好母親;上學以后，不但要多陪，而且要幫助、引導她……所以說我希望自己成為這樣的母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個逐漸完善的合格的媽媽。

曉：沒有做母親的時候啊，我沒有想過……

人：現在你覺得自己是一個怎樣的媽媽？女兒覺得呢？

呂：現在我認為我是一個比較合格的媽媽。我善于總結。在和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我們觀點不一致的，或者我的想法不能符合她要求的，我會及時調整。

吳：媽媽是一個非常傳統、非常代表中國一部分媽媽特性的媽媽，她勤儉、努力，永遠把自己奉獻給家庭、孩子，她是一個非常有50后人色彩的媽媽，非常值得人尊敬和佩服。

曉：我是一個溫柔、可愛、有責任心、有理想的媽媽。

宋：很難去概括她是一個怎樣的媽媽，她太多面了。這次節目，她給我了非常多驚喜，她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媽媽，她的種種都讓我自愧不如，她是我的一個非常好的老師。如果有一天我能活成她的樣子，我真的應該算是成功了。

人：現在的你還有什么不安與擔憂？

呂：現在世界越來越發達、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孩子也大了，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現在很幸福、很樂觀，真的沒有什么不安和擔憂。

吳：關于擔憂，這個行業一直都會給人很多不確定，人永遠處于被選擇的狀態，所以一直都會有這種焦慮。但是隨著年紀增大和經歷變多，這些東西會慢慢看開，慢慢化解，所以我現在還好。我也挺喜歡我現在的生活。

曉：現在我的孩子們長大了，我好像沒有什么擔憂的事情。我要愛自己多一點，愛我的家人多一點，朝著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我希望拿出更多時間陪爸爸媽媽，想讓他們注意身體，健康最重要。

人：媽媽希望女兒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女兒對媽媽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呂：我希望女兒生活得幸福，有自己的追求，發揮出自己所長，在自己的領域當中不斷學習、進步，任何時候都不要依賴別人。

吳：我最大的希望是媽媽能多關注自己。

曉：對于孩子，我沒有太高的要求，就是讓他們做自己，他們喜歡什么就去做什么。

宋：我對她最大的希望，她在節目里已經做到了，就是活出自己。她可以開始做一個夢，但這個夢里不一定要有我。媽媽現在可以獨立完成她人生的一段路，這是一件非常偉大、美好的事。她圓了她的夢想，她活著她另外的人生，我很感動。

人：你理想中的女性形象是什么樣的？

呂：堅強、獨立、努力、善良。這是我所追求的，也是我想倡導的。

吳：有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有自己的追求，獨立、樂觀、勇敢。

曉：理想中的女性啊，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做自己喜歡的事。

宋：我覺得沒必要把自己給框住，就是做自己想做的，開心就好，活出自己，像曉曉姐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