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文
二叔嗜茶,他算的上是我們村里第一個喝茶葉的人吧。在農村,我們只有在冬天里才喝開水;夏季里,渴了就從井里打上一桶水,舀上一瓢,咕咚咚一口氣喝完,然后一抹嘴,別提多過癮。而二叔一年四季,無論走到哪里,總是神氣地端著一個玻璃瓶子,這個瓶子原是裝水果罐頭的,厚厚的瓶子里飄著幾片黃黃的葉子,映襯得里面的茶水也黃黃的。他邊跟別人說話,邊時不時打開玻璃瓶蓋子,仿佛很燙似的,吹吹上面的葉子,有滋有味地咂上一兩口,然后又慢條斯理地蓋上,動作嫻熟而優雅,令人肅然起敬。二叔的一杯茶是要喝上一整天的,即便湯汁發白,也舍不得換。喝完的茶葉他都倒下來,放在一個竹籃子里,在外面曬著。我問二叔:“你這是曬干了再準備喝一次么?”他撇撇嘴,不屑地說:“你小孩子懂什么,曬干了裝枕頭!”當然,我從來沒見過他喝的茶葉多得足夠做枕頭。
可春節回到農村老家,父親卻告訴我穩文叔因肺癌死了。
他平時不抽煙,偶爾咳嗽胸悶,沒放在心上。年前咳嗽得厲害,吐了血,好說歹說,到縣里檢查,說是肺癌晚期。醫生建議手術治療,穩文叔直搖頭,說什么也不同意。他喘著氣說:“給孩子們省點錢吧,我想回家。”
回家的第三天,他離開了人世,享年六十歲。
穩文叔是我堂叔,按輩分我喊他二叔。他家在我們附近很有名,因為他家的事很特別。
二叔的父親,瘦小枯干,脾氣暴躁。我小時候,經常看到他拎著鐵鍬,光著膀子,滿村子追打他的兩個兒子,誰都拉不住。鄰居只好喊來他的“上海知青”老婆,哇啦哇啦地和他吵一通,然后他老婆憑借著身材高大,將他攔腰抱住,像抱個孩子似的,任憑他如何掙扎,腳也沾不到地,更別說逃脫了。
二叔作為上海知青的后代,當然是和普通的農村人不一樣的。他不屑做農活,整日里只會收拾他的電子琴。據說,這個電子琴是他媽媽遠在上海的一個表哥送的。二叔摸索了兩年,只會彈首《東方紅》曲子,但這也足以讓我們這些農村娃傻傻地站在一旁,滿懷羨慕地聽上半天。高興的時候,他也會讓孩子們走近些,摸摸琴鍵。當我們不小心弄響一個音符而興奮得鼻涕泡快要出來時,他總會很快地用一塊雪白的毛巾擦拭一下琴鍵,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琴收起來。
二叔家還有一個當時全村人視為寶貝的東西,那是村里唯一的一臺黑白電視機。那年暑假,正是電視《西游記》熱播的時候,大人孩子,一到鐘點,都搬著板凳來到二叔家,擠了滿滿一屋子,連出去撒泡尿都費勁。愛清靜的二叔也不嫌棄,先安排孩子們坐前排,然后又拿煙給外面站著的大人抽。后來,屋里實在擠不下,他自己買來電線,把電視機搬到外面,這樣大人小孩都可以看到。碰到停電,二叔就把一個破舊的發電機拿出來,連在自行車上,讓孩子們輪流蹬車發電。電視機忽明忽暗,也能勉強把一集看完。而我,因為學習好,經常受到二叔的優待。看《西游記》時,他把我安排到最前面,有時候還讓我陪他看一會新聞,給我講講天下大事。那時,我十分尊重和感激這位看起來與眾不同的二叔。
二叔的老婆也不是本地人,據說是廣西人。二叔在我們傳統的農村人眼中是“不務正業”的,而且按他的眼光,也看不上大字不識的農村姑娘。就這樣,慢慢地拖到二十五六歲,在當地再也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了。后來,在熟人的介紹下跑到廣西,結識了長得瘦高,凹眼塌鼻,皮膚黝黑的媳婦。我們經常會看到婆媳兩人吵架,上海話混戰廣西話,嗚哩哇啦的,全村人都不知道她們爭吵什么,只能愣愣地站在一邊觀看,無法解勸,也不知道怎么解勸。所以,村里人都戲稱二叔家是“聯合國”。
二叔的弟弟三叔從小就是個調皮搗蛋的家伙,不上學,不愿意做農活,更不愿意像他哥哥那樣去彈琴喝茶。三叔天天跟一幫伙伴們打架斗毆,偷瓜拔蒜苗,惹得村民常常找上門來。他父親的教育方式就是一頓毒打,后來父親年齡大了,再也追不上三叔了,只能對上門告狀的村民無奈地說:“你先幫我逮住他,我打!”。
后來,三叔被捕入獄判了三年。刑滿釋放回來的三叔,雖然年齡才二十多歲,但是頭發花白,儼然一個小老頭,說話總是低著頭,聲音小了許多。再后來,他娶了一個孤兒,兩年后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有了家的三叔徹底變了,在外拼命干活掙錢,回家老實守著妻兒一起吃飯,笑容漸漸浮在臉上,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場大病奪走了他女兒的生命。三叔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在床上躺了三天后,一個人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家,再也沒了音信。又過兩年,警察來到他們家,帶來了三叔在獄中病亡的通知書,此時他的第二個女兒才一歲半。三嬸什么也沒說,把牙牙學語的孩子抱給二叔,離家出走,從此再沒回來。
又過了兩年,二叔的母親在一次回上海探親的時,也沒有回來。隨后,他父親收到了一張離婚協議書,一病不起,不幾日離開人世。
二叔和二嬸辛苦拉扯著自己的三個孩子還有三叔家年幼的女兒一起生活。此后,村里再沒有聽到過《東方紅》的聲音,再沒看到二叔手里那個黃黃的罐頭瓶子,替代它的是一個白白胖胖,干干凈凈的小女孩。
聽說,三叔家的女兒一直在上學,畢業后去了上海打工,還見到了已經在上海再婚的奶奶。又聽說,三叔女兒出嫁的那天,曾被父親打得渾身是傷卻從不吭聲的二叔,卻躲在村外的一顆大樹下掩面嚎啕。
遠行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我懷揣著錄取通知書,帶著簡單的行李,和父親一起去合肥報到。
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
從我所在的小城到合肥,大約有二百六十多公里,坐汽車要三個多小時,乘火車需要六個小時。父親堅持乘火車,火車票便宜,而且憑著錄取通知書我還可以買到半價票。
綠色的火車靜靜地停在站臺里,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心里有點莫名的興奮和期待。雖然還沒到檢票時間,透過候車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車廂里卻坐滿了人,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提前上去的。
開始檢票了,人們立刻騷動起來,本來整齊排好的兩個隊伍頓時亂成一鍋粥,大家擁擠著,扛著大包小包,腳跟腳地往前移動。檢票員在一旁大聲喊著:“別擠!別擠!”,可沒人理會。乘客如同放開閘門的洪水,更像是拉開柵欄的羊群,翻過檢票口,小跑著奔向火車。檢票員沒辦法,票也不剪了,迅速拉開兩邊的欄桿,放他們過去。
短途火車,票上是不寫座位號的,誰先搶到座位誰坐。大人和孩子奮不顧身地擠到窄窄的車廂門口,爭相抓著車門把手向里擠,有經驗的則貼著車門往里擠,還有的先把行李從敞開的車窗里扔進去,然后扒著車窗來個鷂子翻身,嚇得坐在窗前的旅客連連驚叫。
我和父親被后邊的人群推攘著,根本不需要自己抬腳,稀里糊涂地被推上車。我的身上被旁邊不知誰的扁擔搗了幾下,到了車上才感到火辣辣地疼。
車廂里擠滿人,像是裝滿沙丁魚的罐頭。籃子、筐子、蛇皮袋、扁擔、被子、網兜、農具等五花八門的東西堆滿貨架和地下,讓人無法下腳。車廂里空氣污濁,混合著腳臭味、汗酸味、蔥蒜味、口臭味、廁所里面飄出來的尿騷味,再夾上劣質的痱子粉和刺鼻花露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父親和我被擠散,隔有幾米遠。父親招手讓我過去,我試著挪了幾次腳,都沒能動一步。我沖著父親擺擺手,告訴他我就在吧,過去也沒用,哪兒都一樣。
火車長鳴幾聲,緩緩開動,一陣熱風透過敞開的車窗灌了進來,空氣稍微變得清新一些,使人感覺好受許多。隨著列車逐漸加速,一排排低矮的樓房迎著車廂飛快地向后面跑去。當火車駛出城市,奔馳在遼闊的田野上時,我這才長出一口氣,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親切和說不出的興奮和激動。
我被困在眾人中間,感覺自己像深埋的木樁一樣穩固,根本不需要扶手。無論火車速度多快,都不用擔心自己摔倒,所以我可以心無旁騖地欣賞窗外田野里的莊稼和景致,累了就閉眼休息一會。
車子剛開出一會,有人已經急不可耐地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桔子、雞蛋、餅干、火腿腸等零食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做著開吃前的準備;有的或趴在小桌上或仰頭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有認識或者不認識的,拿出撲克一起玩起了斗地主,站在座位旁的人也跟著沾光,免費觀看,甚至還能在旁邊指點一二,聊以打發時間。
火車每到一站,還沒停穩,車窗外就會呼啦圍上一群人,他們高舉著裝滿食物的籃子,大聲吆喝著:“火腿腸!茶葉蛋!燒雞!開水!”也有一些臨窗的旅客跟他們討價還價買點東西,但大部分人無動于衷,神情呆滯地望著窗外。火車緩緩開動了,賣東西的人仍高舉著籃子,鍥而不舍地跟著火車跑,邊跑邊喊著:“燒雞五塊了!便宜了!三塊!”直到火車速度加快才把這些叫賣的聲音扔了回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外面一片漆黑,只能看到窗戶玻璃上映著的臉和偶爾遠處忽明忽暗的燈火。大家都在閉目養神,車廂里安靜了許多。我實在累壞了,站著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陣剎車的聲音把我驚醒,火車又停在一個小站。父親好容易擠到我跟前,對我說:“餓了吧,你待著別動,我下去買點吃的。”說完跟隨著下車的人流走下車。我透過車窗看著父親站在月臺上在跟賣東西的人說著什么,父親回來時,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遞給我說:“買了幾個包子,趁熱吃吧。”我把包子遞給父親,說:“你也吃點吧。”他擺擺手:“火車上我吃不下東西,不餓。”我也沒多說,三下五下就把幾個包子一掃而光。
火車走走停停,晚上十點鐘才到達合肥。聽著列車員來回走動喊著終點站到了的聲音,看著窗外遠處高樓里閃爍的燈火,我竟然也有一種到家的感覺。
我和父親跟隨人流走出車站。站外的馬路上燈光昏暗,路上行人很少,一輛輛等待拉客的出租車停在路邊,不停上前問著剛走出來的旅客:“去哪里,上來就走。”我和父親站在路邊,分不清東西南北,也不知道該去哪里。
“明天學校有車來接你們吧?”父親問我。
“是的,通知書里這樣寫的。”我說。
“那我們就在火車站里歇一夜吧,明天正好有車來接,天又不冷。”父親說。
我點點頭。
“先吃點東西。”父親帶著我順著馬路走,也分不清方向。不多遠看到一個路邊排檔,父親站在旁邊把所有的飯菜價格仔細地問一遍,要了兩碗面條。我拎著的袋子里還有兩個早上母親給我帶的雞蛋,蛋黃已經從蛋殼里擠了出來。我拿一個給父親,父親說不要,沒胃口。他讓我把雞蛋剝好放在面條底下,溫熱一下,會好吃些。我很快吃完面,父親卻吃得很慢。“吃飽了嗎?我這些吃不下,你吃了吧。”父親看著我說。我說火車上吃了包子,到現在沒消化完呢。父親這才很快把面條吃完,又讓攤主加了些面條湯,然后站起來付錢。父親付完錢,邊走邊不停地對我說:“合肥的面條太貴了!一碗要五毛錢,沒有幾根面。在老家能一斤多面條了。”說完搖搖頭,一副非常不舍的樣子。
父親決定在火車站里待一夜。候車室很小,座位上已經躺滿了準備在這過夜的人。父親和我把行李放在一個角落里,背靠著墻,誰也沒說話,我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一會兒,我被父親的咳嗽聲驚醒,發現父親并沒有睡,他一直在看著我和行李。我實在困極了,瞬間又進入夢鄉。
第二天清晨,父親醒得很早,他看起來很疲憊,眼睛紅紅的,仿佛一夜沒睡。“我看著東西呢,兜里有你的學費。”父親指指自己的口袋對我說。我知道,父親為了這兩千多塊錢的學費,跑遍了所有認識的人,幾乎賣光家里的糧食。
早餐,我吃了兩根油條,父親只喝了一碗稀飯,總共花了兩塊錢。
上午九點鐘,學校的大巴車來了。父親把行李放在車里,看我上了車,也跟著上來,對我說:“我就不陪你去學校了,我要趕上午的車回去。兜里的東西帶好,下車時別忘了行李。我走了。”說完轉身下車。
我心里突然生出許多不舍,可是一直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么。
車子靜靜地停著,等待著其他的人,父親也靜靜地站在離車子不遠的地方,沒有離去。
車子坐滿了人,緩緩啟動。我隔著車窗,看著父親蒼老黢黑的臉,向他擺擺手,他也向我揮揮手,張張嘴,我聽不到他說些什么,只是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流到我的嘴里,苦苦的。
轉眼多年過去,我已從一個懵懂少年變成了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在合肥有了自己的家。父親七十多歲了,仍然住在鄉下老家,很少來合肥,他說過不慣城里的生活。有時我回家看望他和母親,說起他送我來合肥上學的事,父親只是坐在一旁仔細聽著,抽著煙,臉上帶著微笑,也不講話。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這些事情,但對于我,這不僅僅是我的第一次遠行,也是我和父親單獨待在一起最長的一段旅程。它是一次刻骨銘心的記憶,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