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會鑫
一連幾個下午,我都在菜市場見到她。
她看上去有六十多歲了,齊肩的頭發已經花白,參差不齊地垂下來,看上去平時不怎么打理。也許是長期在田地里日曬雨淋,她臉上和手上起了很深的褶皺,像褐色的樹皮。此時,她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跟前用蛇皮袋墊著的幾把空心菜和幾根黃瓜。六月的下午,外面像蒸籠一樣。她雖然戴了草帽,臉上還是流了很多汗。她拿起一個裝了水的塑料瓶子,輕輕地捏一下瓶身,水就從穿了孔的瓶蓋噴了出來,讓空心菜的葉子保持濕潤。
我在想,就這么點東西,全部賣了也就十來塊錢,值得她吃力地蹲一下午嗎?我拿了一把已經有點蔫了的空心菜給她稱重。她馬上幫我換了一把好的放進塑料袋,然后收了我一塊五毛。我知道那把蔫了的很難再賣出去,于是執意要和她換一下。幾經推辭之后,她同意了,對我說了聲“你人真好”。我問她為什么賣這么少。她說這都是自家種的,都是現摘現賣,摘多了賣不出去,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怕浪費了。我再問她,這一天下來能賣多少。她嘆了口氣說,自己無兒無女,丈夫腿腳不便,也不指望能賣多少了,有個十來塊錢去買點肉也算過日子了。“日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嗎?”最后她還說了這么一句,像是在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聽她說話的時候,我不由得想起我的經歷。我生于80年代末。我上小學的時候家里很拮據,平時吃的基本都是青菜,只有過年或者參加酒席的時候才能飽飽地吃上一頓肉。上初中的時候日子有了些好轉,肉菜多了一些,但我每個周一都會炒一大碟咸蘿卜,一直吃到周末,如此循環。正因為經歷過艱辛,我特別理解“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的勸誡。但是現在已經2020年了,這三十年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以為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很多,沒想到還有人過得這么艱辛,十來塊錢已經是一天的收入了。
我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感覺每個人的家庭都很相似,因為大家都過得比較平淡,沒有誰穿得特別好看,也沒有誰吃得特別豐盛。可是到了高中,我環顧四周的時候忽然發現人與人之間有著巨大的差距。有個同學家境富裕,開學的時候父母開著轎車送到學校,幫忙把各種名牌鞋子和衣服搬上宿舍,生怕孩子受半點委屈;有個同學全家的收入就靠三四畝水田和幾十只雞鴨,父親來學校送伙食費的時候手里還拿著蛇皮袋,要順便買些飼料回去。
這是多么明顯的差距啊!同樣是四十多歲,一個雄姿勃發,一個步履蹣跚;一個開高檔轎車,一個連鞋子都是破的;一個夾著高檔皮包,一個拿著裝飼料的蛇皮袋。那位拿著蛇皮袋的父親趁著周末人少,從后門把頭伸進教室,小聲把兒子叫出來,在樓梯處快速地把伙食費塞過去就轉身離開了。他沒有半點遲疑,也沒有回過頭看一眼。很明顯,他不愿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家境,怕兒子被別人看不起,更怕兒子從此在精神上覺得比別人矮一截。在我們這個上百萬人口的大縣,學生非常多,而正是他的兒子,在全縣的統考中拿了第一名。我碰巧走上樓梯,看到了整個過程,對他和他的兒子頓時充滿了敬意。
以前我不理解為什么學生要穿上統一的校服,看到這些家長后才發現這是多么英明的決定。同樣的衣服,讓裹著的靈魂看上去更加平等,家庭富裕的學生沒法炫耀,家境貧寒的學生無須自卑。特別是對于家境貧寒的學生而言,學校通過這個體面的辦法讓他們無須過早地面對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維護了他們的尊嚴,也維護了他們對未來生活的勇敢希冀。我很感激學校給我們營造了一個沒有太大差別的環境,讓我保留了學習的動力和人生的追求。如果當時我的同學得意地向我展示各種名牌的標簽,我肯定會攀比,會自卑,會懷疑人生,根本沒辦法和他們談笑風生。
然而人總是要成長的,總有一天要面對原生家庭的差別。2010年我在北京求學,聽說我們班有女生買一套化妝品就花了三千多,而就在那時候,我親眼看到有男生去食堂就打了三兩米飯和兩個饅頭,連青菜都舍不得來一份。我的家境不算富裕,但是足夠維持生活。看到那個男生趁著人少獨自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喝著免費的玉米湯啃著饅頭,我忍不住一陣心酸。如果可以選擇,誰愿意無緣無故受苦呢?
在任何時期,總有部分人的生活多一些艱辛。古人曾喟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魯迅在《小雜感》中也曾感慨:“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隔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對面是弄孩子。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在有些人伸懶腰之前,打理田地的農民已經大汗淋漓,街道上的清潔工人已經運了好幾車垃圾,賣包子的老人已經守了半天攤位,身無分文而在天橋下過夜的年輕人已經在為新的食物和工作憂心忡忡了。
我不愿看到別人承受這樣的艱辛。白居易在麥收時節看到貧苦婦女靠撿麥穗填充饑腸,寫下了這樣的詩句:“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他帶著深深的同情,希望貧苦婦女也能年年有余。我看見有些人由于家境貧寒沒辦法完成學業,想擺脫貧困卻沒有一技之長;有些人天生殘疾,卻要肩負起一家人的生活;有些人年老體弱,邁開一步就已經用盡全身力氣。我希望這個社會“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因此有時候會恨自己沒有能力幫助他們改變命運,甚至沒辦法讓他們相信人生還會迎來轉折。但越是在艱辛的日子里,我越是希望世界多一些柳暗花明,希望幾千年文化里的大同不是烏托邦。
我羨慕那些不需要負重前行的人們。他們在家人圍起的樂園中愉快地成長,身邊從不缺少溫情的陪伴和堅實的臂膀。在其他人歷經風雨的時候,他們最先看到的卻是彩虹。他們也會同情、憂慮和安慰,但是他們很難切身體會揭不開鍋的家庭忽然得到一塊肉的驚喜和滿足。我們有時候會覺得他們不通人情世故,然而我們不得不承認,他們過的就是我們向往的生活。雖然歲月的艱辛可以鍛煉人,但誰不希望被溫柔以待呢?所以說,那些對命運顛沛流離的無知,真的是一種幸運。
我當然希望這樣的幸運兒越來越多。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我經常會觀察那些坐在一起的人,從他們的皮膚和皺紋中想象他們來自什么樣的家庭,有過什么樣的經歷。我對那些憑借堅忍不拔的努力而逆天改命的人有一種天然的好感,因為他們本來的處境是很容易讓人陷入絕望的,而他們克服了各種各樣的磨難,完成了人生的救贖。那些歲月的艱辛會在他們的臉上和手上刻下印記,此生很難再消去,但是他們挺過來之后,那些黝黑的皮膚、粗糙的雙手都成了英雄的勛章。
我從小就喜歡大團圓的結局。我希望命運有艱辛就有成全,希望疼痛會結出珍珠,希望波瀾會鍛煉人生。我那位家境貧寒的同學,后來考上了國內一流的大學。聽到他被錄取的消息,我忽然鼻子發酸,感覺自己的人生也得到了成全。對于他的家庭,前面有多少看不到頭的艱辛,后面就有多少持久的滿足。
我特別期待有一天,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們笑著打招呼——
“嗨,原來你也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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