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卡厚
父親走了,迄今已26年整。
說來不怕笑話,這么多年來,腦子里很少想到父親。在我心目中,父親的影像非常模糊,甚至從來不曾有過。今天,我確實為自己有這種荒唐的想法,而羞愧,而難過!
說到父親,不能不提及爺爺。我的爺爺既是秀才,又是財主。那個時候,家里騾、馬、牛、驢各養一頭,僅上好的良田就有200多畝。為了打理這些土地,爺爺長年雇一個長工,農忙時再視情雇短工。需要申明的是,爺爺不是“劉文彩”,他從來不克扣工人的工錢,反而把雇來的工人當作自家人一樣看待。爺爺還時不時地接濟村上的貧苦農民。“你爺爺真是個大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才41歲。”村里的長輩經常給我這樣說。
父親就出生于我們這個大戶人家,兄弟四人,排行老二。
誰料,盈實富裕的日子沒過多久,連續幾年自然災害,莊稼顆粒無收;加之爺爺的過世,豐足的家當很快就折騰光了。面對日漸衰敗的家庭,三個叔父相繼離開故土,拖兒帶女走西口、進河套逃難去了。而父親則仍然堅守著諾大一個庭院。因為父親一只眼睛殘疾,貼著一塊膠布,什么也看不見。不然,父親是否也會背井離鄉呢?我想。
父親沒有多少文化,只念了兩年私塾。但他對我和哥哥的念書學文卻很上心。一次,我受到老師批評就逃學兩天,名義上去學校了,實際上是到山里玩去了。父親知道后,狠狠地打了我,而且一天沒讓我吃飯。這是父親唯一一次打我。也是因為這次打,讓我長了記性。從小學到初中,不論是功課,還是各方面的表現,我一直很優秀,窯洞正面墻上貼滿了我的獎狀。
我的進步令父親高興。“我們的小子長大當縣長呀!”這是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現在想來,父親的這句話雖然很可笑,但分明寄托著他老人家美好的企盼和對我巨大的鼓勵呀!
父親性情耿直,與人為善,無論干什么,不管做什么事情,總是把謙讓放在前頭,從來沒有與村里的人紅過臉、爭過你高我低。父親眼睛不好使,干不了巧妙活。生產隊長就安排他給農業社的牲口拔草、鍘草,要么擔糞、背莊稼……總之,全是一些粗活、體力活。就這樣,一年復一年,父親沒有半句怨言。
為了養家糊口,父親還干“兼職”。我們家窯洞多、院子大,公社占了我家的幾孔窯洞辦公。父親就起早貪黑給公社的灶上擔水,一天掙一塊錢,至少要擔五六回、甚至十多擔。我家住在最高處,而井水是在溝里頭,擔一回水往返一里多地,而且全是上坡路。幾年下來,父親的背就駝了。那時,我才幾歲,經常跟著父親擔水玩兒,卻幫不了父親。可是,我似乎從父親擔水的背影中,讀到了生活之艱辛。
父親沒有多高的政治覺悟,但懂得送子參軍、保家衛國的道理。我能當兵,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父親的鼓勵和支持。連續兩年報名應征未走,我都灰心了,硬是父親鼓動我堅持了下來,才使我圓了這個綠色夢。
那年冬天,穿上綠軍裝的我,在縣城與父親和姐姐、哥哥照了一張像,這張像也是我與父親唯一的一次合影。我要登車走了,父親緊攥著我的手,老淚縱橫,沒有說一句話。這一年,父親年近七旬,稀疏的頭發如雪。誰知,這一走竟成為我與父親的永訣!
當兵第二年寒冬的一天,我突然收到“父親去世,望速歸”的電報。手捧著這封突如其來的電報,我渾身顫抖,大腦一片空白。連隊干部征求我的意見,我思考再三,沒有回去。因為,那時交通不便,回家至少要4天時間,可電報到我手上已過了3天。按照家鄉的習俗,我怎么也趕不上父親下葬。那天晚上,我在營區外長跪不起,嚎啕大哭,朝老家的方向給父親燒了紙、磕了頭,祈愿時年72歲的父親在九泉之下安息。忠孝難兩全。那一刻,我讀懂了軍人的犧牲與價值!
最讓我心疼的,是父親的離世過程。他老人家竟然是在去姐姐家的途中,因晚上迷路,掉到冰窟窿凍壞的!當第二天路人發現時,父親早已經去了,可雙手仍抱著給姐姐家拿的一捆粉條……多難的父親,多情的父親,您咋能不讓我心痛!
“那是我小時候,常坐在父親肩頭;父親是兒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牛;都說養兒能防老,可兒山高水遠他鄉留;兒只有輕歌一曲和淚唱,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這首《父親》的歌,唱出了多少兒女對敬愛的父親的心聲啊!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又是一個清明節。寫下上述文字,以表對父親深深的愧疚和無盡的思念!
——選自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