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郵政，一個跨界巨無霸的轉身

南方周末記者　封聰穎

2021年6月6日，福建福州，民眾在“郵氧的茶”店前排隊買奶茶。

呂明　?　中新社　?　視覺中國

2018年EMS虧損49.9億元，而順豐當年的凈利潤為45.6億元。　　　　　　　　　　視覺中國　?圖

★對中國郵政貢獻利潤最多的還是其控股68.92%的郵儲銀行——2019年，郵儲銀行　凈利潤達到610.36億元。如何提振其他業務，仍是中國郵政亟需解決的問題。

以目前中國郵政的市場份額來看，此次提速對整個快遞市場的影響有限。2020年，國有企業在整個市場的業務量占比僅有10%，業務收入僅占比8.7%。

過去兩個月內，一向低調的中國郵政突然兩次登上微博熱搜，狠狠刷了一回存在感。

2021年6月4日，有網友爆料自己家樓下中郵大藥房成立奶茶店，名為“郵氧的茶”。6月28日，中國郵政集團有限公司宣布啟動新一輪大提速，覆蓋全國一千余座城市，在多省（自治區、直轄市）地區實現運郵次日達。

這兩件事展示了中國郵政的進取心。

這家擁有125年歷史的國企（從1896年大清郵政官局開辦算起），一直承擔著“再遠也要送達”的郵政普遍服務的重任。在人們印象中，這是虧本的生意。

但事實上，中國郵政并不需要為生存擔憂。除了財政部對郵政普遍服務每年逾60億元財政補貼，為它分憂的主要是郵政儲蓄銀行(601658.SH、01658.HK）、中郵保險等多元化業務。

中國郵政披露的2019年財報顯示，其年收入6173億元，利潤539億元。在《財富》雜志發布的2020年世界500強排行榜上，中國郵政首次進入百強行列。

對中國郵政貢獻利潤最多的還是其控股68.92%的郵儲銀行——2019年，郵儲銀行凈利潤達到610.36億元。如何提振其他業務，仍是中國郵政亟需解決的問題。

從政企分開到混改

早在2007年，郵政體制改革就走出了第一步——國家郵政局和中國郵政集團公司重組完成，實行“政企分開”。

曾任中國交通運輸協會快運分會副秘書長的劉建新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郵政體制實行“政企分開”后，考慮到財政部要對中國郵政的虧損進行補貼，當時決定，暫時由財政部代表國務院履行出資人的職責，對新組建的中國郵政進行國有資產監管，而不是國務院國資委。

“國家批準其繼續獨家經營我國的普遍服務業務，并且享受國家的各種優惠政策，它在我國的中高端快遞市場中也還有一定的份額。”劉建新說。

2015年4月，中國郵政發布公告稱，集團擬吸收合并31個省級郵政公司，從原有的母子兩級法人體制改為總分公司一級法人體制。中國郵政調整管理架構后，意味著各省分公司將獨立經營權上繳，僅僅負責執行。

此后，中國郵政的改革再次停滯。

2019年2月，全國政協委員、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教授鐘茂初公開建議，“對中國郵政實行混合所有制改革，以混改推動郵政系統的深化改革，以此促進郵政服務質量變革效率提升”。

當年，中國郵政的混改被提上日程。

據中國郵政官網消息，董事長劉愛力在2019年10月8日表示：“加快集團公司制改制，推進郵儲銀行A股上市和中郵保險、中郵科技、中郵速遞易‘引戰混改。”

劉愛力在2018年7月上任中國郵政董事長，此前在中國電信擔任總經理。中國電信翼支付在2018年3月宣布引入戰略投資者，A輪引戰增資結果在2019年1月正式獲得央行審批通過。

中國郵政提出混改部署的前一個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交通強國建設綱要》。《交通強國建設綱要》中含有多項提及郵政領域的內容，并提出要“推動國家鐵路企業股份制改造、郵政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

2019年年底，“中國郵政公司”企業名稱變更為“中國郵政有限公司”，企業性質由全民所有制企業變更為國有獨資公司。

一年多過去，上述混改計劃大部分完成了既定目標。

2019年12月，郵儲銀行在A股上市；中郵科技在2020年12月引入了8位投資方，包括普洛斯、航天投資、國家衛星應用產業基金、中金資本等；2021年6月29日，中郵保險公告稱，擬將注冊資本增至286.63億元，增加的71.63億股全部由新增的股東友邦保險有限公司認購。2020年5月，中郵智遞（中郵速遞易的運營主體）成為順豐旗下豐巢開曼的全資子公司，中郵資本等原股東則持有豐巢開曼的股份。

2020年6月底，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四次會議審議通過了《國企改革三年行動方案(2020－2022年)》，指出此后3年是國企改革的關鍵階段。

這一次，中國郵政緊跟大部隊的步伐。

2020年最后一天，中國郵政發布《中國郵政集團有限公司改革三年行動實施方案（2020-2022年）》（下稱《方案》）。方案共有173項主要措施，包括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開展混合所有制企業骨干員工持股等內容。

與民營快遞搏殺

在混改之前，中國郵政就已經下決心推動寄遞業務（即EMS）的發展。

2018年8月，中國郵政董事長劉愛力就公開表示，郵政EMS將在次年引入戰略投資者，啟動IPO計劃，并確保三年之內成功上市。

2021年已到三年之期。上海交通委員會郵政快遞專委會副主任趙小敏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EMS可能會重新提交IPO，要讓資本市場認可，就必須在市場化變革上有更大力度，把郵政的規模優勢轉化，做到“大而強”。

隨著京東物流在2021年5月28日登陸港交所，目前快遞市場已有8家上市公司。

此前，中郵速遞（由EMS和中郵物流重組）曾兩度嘗試上市，均不了了之。

據中郵速遞在2013年披露的招股說明書，2009年到2011年，公司的營業收入分別為196億元、225億元、258億元，但凈利潤率僅有1.22%、2.24%、3.49%。

EMS在2018年回到中國郵政，變為“寄遞事業部”。據中國郵政公開數據，2018年EMS虧損49.9億元，而順豐當年的凈利潤為45.6億元。

此時，距離民營快遞公司正式登上舞臺已經過去十年。

2009年，修訂后的郵政法正式實施，政府收回了中國郵政大部分的專營權。民營快遞擺脫黑戶身份，并迅速釋放出巨大能量。

中國郵政寄遞事業部曾牽頭比較研究EMS與民營快遞的差距。研究成果發表于《郵政研究》2020年第一期，作者為劉超等人，標題為《互聯網+環境下中國郵政寄遞業務運營管控與改進策略》（下稱“論文”）。

論文提到，2018年寄遞業務專項審計測試顯示，EMS標快全程時限慢于順豐。順豐標快的平均全程時限為26小時54分鐘，而EMS為36小時24分鐘，比順豐慢9小時30分鐘。

這導致EMS的業務量增速與同行相比差距較大，“網購帶來的電子商務包裹增量基本被通達百世吸收殆盡”。

劉建新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以目前中國郵政的市場份額來看，此次提速對整個快遞市場的影響有限。根據國家郵政局發布的2020年郵政行業發展統計公報，國有企業在整個市場的業務量占比僅有10%，業務收入僅占比8.7%。

更何況，整個快遞市場的低價搏殺近年來愈發激烈，幾乎到了“搬一張桌子都要流血”的地步。EMS要想向下虎口奪食，更顯艱難。

財報顯示，中通快遞（02057.HK）2020年的凈利潤同比下降23.7%；順豐控股（002352.SZ）2021年一季度虧損9.89億元。

EMS為什么慢？

除了市場競爭激烈的外因，EMS的“慢”也有其內部機制原因。

上述論文指出，中國郵政寄遞業務在經營端、處理端、投遞端存在信息化管控滯后等問題。各流程的問題疊加，導致了郵政之慢。

例如，從組網方式來看，中國郵政省內網實施單點集散組網模式，呈現省會城市-地市-縣的郵路分布，省內經轉層級多，影響時限。“組網模式不夠合理，與市場化要求還有較大差距。”

一位在市級郵政管理局工作的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比如一個市郵政公司某年的業務指標是實現當地快遞市場占有率從10%提高至15%，由于郵政營收規模大，且國企實行收支兩條線管理，市公司即使虧損300萬元才能完成指標，也是在支出線上，與收入無關。

上述論文也指出，郵政寄遞攬投部只關心收入指標，不關心利潤指標的現象非常普遍，為了完成收入指標，無底線降價攬收，結果越虧越多。

所謂收支兩條線，就是收入和支出分線管理。中國郵政財務部總經理李玉杰于2016年在《中國郵政》撰文介紹，自2007年起，集團公司組織實施了省(自治區、直轄市)內的收支兩條線管理，省(自治區、直轄市)內的所有資金都集中到省(自治區、直轄市)公司進行集中管理、統一運作、統籌使用，實行“日間透支、日終清算、逐級補平”。

實現資金集中管理是郵政改革的重要部分。過去，中國郵政管理層次多、網點地域分布廣等特點，造成資金分散沉淀的情況，利用效率低下。

收支兩條線下需要強化資金管理。據李玉杰介紹，對年度資金流入流出的分析，要著眼于現金流量的貢獻程度，為完善考核激勵措施提供依據。

江旭在北方一個郵政市分公司里工作10年以上。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目前郵政內部實行利潤、規模雙考核。

江旭舉例，某年集郵品的任務指標為兩億，由于集郵品銷售愈來愈難，為了沖規模，公司也在銷售同樣具有收藏性質的貴金屬。貴金屬銷售一個億，就能完成規模指標。但實際上貴金屬的銷售速度慢，為了達標，員工選擇低價賣出去，就不得不用工資填補差價。“大餅卷手指頭，自己的產品自己買。”江旭表示，如果完不成指標，來年的績效工資會受到影響。

多位中國郵政的員工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集團分派的任務指標基本處于每年遞增的情況。不過江旭表示，這幾年集團已經允許各省分公司提出符合實際情況的指標。

轉型試驗：從農資分銷、連鎖超市到電商

與其他快遞企業相比，布局廣、數量多的網點是中國郵政的優勢。截至2019年年末，中國郵政的營業網點共有5.4萬處。

不過，數據顯示，代理金融業務才是郵政網點主要的盈利來源。根據中國郵政儲蓄銀行2020年年報，當年郵儲銀行支付給郵政集團的儲蓄代理費及其他合計金額為823.13億元。

受互聯網沖擊，郵政網點的客流量日益減少。這迫使郵政轉型零售。

中國郵政最早的嘗試之一是開展農資分銷業務。據《湖北日報》報道，2007年3月底，湖北省內有15個市州、41個縣市為當地郵政公司辦理了種子、農藥、化肥的經營許可證。

江旭表示，中國郵政在農村地區的信譽好，配合郵儲銀行的惠農貸款，農資分銷生意做得不錯。

2014年3月，中國郵政試圖打造一個“農村版沃爾瑪”——其與美國地平線投資集團正式簽約，啟動一個面向農村市場的中郵百全連鎖超市項目。該項目最初在河南省試點，并計劃逐步向山東、江西等10省、市拓展。

但這一項目曇花一現，據每日經濟新聞2014年6月報道，美國地平線公司中國區相關負責人證實了百全超市江西以及山東門店已全部關閉，河南市場直營店已經“暫時”全部關閉。

2015年2月，郵政集團原總經理李國華提出確立“一體兩翼”的經營發展戰略。兩翼分別為寄遞翼和金融翼，一體指的是打造以網點資源為基礎的郵政綜合便民服務平臺。

為此，中國郵政在2017年專門下發了《實體渠道管理體系建設》和《2017～2019年三年渠道平臺滾動規劃》等指導性文件。具體措施之一，就是加強實體渠道與商家、政府部門的合作，實現轉型發展。

2016年4月，深圳市郵政分公司曾與深圳市社保局、天虹商場股份有限公司推出“都市管家”服務網點。2019年12月，中國郵政首家中郵大藥房落戶銀川后，江蘇省南京市、河北省石家莊市等地的郵政分公司紛紛模仿，與不同的醫藥集團合作開設藥店。

據江旭介紹，各省分公司只要能找到適合歸口的業務種類，是可以主動嘗試新業務的，比如藥店可以歸到分銷收入。

一位在陜西省郵政分公司中心局工作的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盡管中國郵政在2015年改制，各省分公司仍保持相對獨立。“集團公司是老師，各個省公司是學生，每個學生對于老師布置的作業，完成的方式可以不一樣。”

中國郵政也在擁抱互聯網——2010年8月成立了電商平臺郵樂網。郵樂網的運營主體上海郵樂網絡技術有限公司（下稱“郵樂公司”）由中國郵政和TOM集團共同出資組建，中國郵政控股。TOM集團是李嘉誠創建的長江實業（集團）有限公司旗下的公司。

但中國郵政的數據顯示，2019年集團的電商分銷業務實現收入117.5億元。入局近十年，郵樂網的發展不溫不火。

郁興在郵樂網成立兩年后加入，此前他在民營企業從事電商行業。民營電商企業講究時效，他和團隊連夜做完一個活動方案，第二天就能執行，但是在國企，需要層層申報。

（應受訪者要求，江旭、郁興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