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錦凡,李 響
(西南政法大學,重慶 401120)
隨著我國司法改革的全面推進及互聯網時代的到來,裁判文書網上公開成為規范司法工作、促進司法公正、提升司法公信力的重要一環。對此,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頒行《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經過2016年的修訂,形成當前裁判文書應當上網與禁止上網的具體規定。但從實踐來看,由于禁止上網范圍過于寬泛、兜底條款語焉不詳,導致各地法院存在適用差異問題。有數據顯示,我國在2016年前后仍有近半數裁判文書未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公開(1)參見馬超、于曉虹、何海波:《大數據分析:中國司法裁判文書上網公開報告》,載《中國法律評論》2016年第4期,第243頁。,“部分上網”為學界所詬病。可以看出,貫徹落實“以公開為原則,不公開為例外”勢在必行,但保障公眾知情權的同時也應當維護當事人的隱私權,現階段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的規定有其短期存在必要性,但后續是否繼續以禁止方式維護其他法益需謹慎考慮。
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最高人民法院裁判文書公布管理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提出刑事裁判文書向社會公眾公開的可能性。在此之前,刑事裁判文書通常只向案件當事人、辯護人以及學界公開,公眾對刑事案件的最終裁判文書既無知曉途徑也不會主動查閱瀏覽。對于部分典型案例,法院對外公布一般以案例集的方式進行,查閱程序較為煩瑣,裁判文書也不完整,這種狀況阻礙公眾對其知情權的有效行使。在2000年《管理辦法》出臺后,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正式將裁判文書公開納入法院規范性司法工作之中,并于2013頒布《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以下簡稱《裁判文書上網規定》),打破了文書時期裁判文書公開的局限,2013年該規定頒布時對裁判文書上網公開的工作提出“以公開為原則,不公開為例外”的要求,2016年的修訂亦體現了最高人民法院對于裁判文書上網公開的決心。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為保障社會公眾知情權,在對大部分裁判文書全文公布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之外,亦通過第4條、第8條、第10條(2)《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第四條規定:“人民法院的生效裁判文書應當在互聯網公布,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涉及國家秘密的;(二)未成年人犯罪的;(三)以調解方式結案或者確認人民調解協議效力的,但為保護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權益確有必要公開的除外;(四)離婚訴訟或者涉及未成年子女撫養、監護的;(五)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在互聯網公布的其他情形。”第八條:“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時,應當對下列人員的姓名進行隱名處理:(一)婚姻家庭、繼承糾紛案件中的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二)刑事案件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證人、鑒定人;(三)未成年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第十條:“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時,應當刪除下列信息:(一)自然人的家庭住址、通訊方式、身份證號碼、銀行賬號、健康狀況、車牌號碼、動產或不動產權屬證書編號等個人信息;(二)法人以及其他組織的銀行賬號、車牌號碼、動產或不動產權屬證書編號等信息;(三)涉及商業秘密的信息;(四)家事、人格權益等糾紛中涉及個人隱私的信息;(五)涉及技術偵查措施的信息;(六)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公開的其他信息。”等規定對當事人隱私權等進行保護,裁判文書上網的相關規定在保障社會公眾知情權的同時也注重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及其他法益。
《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對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的情形進行規定,其中前4項為明確的一般情形,第5項“人民法院不宜在互聯網公布的其他情形”為兜底條款,賦予法院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不在互聯網上公布裁判文書并不意味著對文書完全保密,《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6條規定,除公布可能會泄露國家秘密的以外,對于不在互聯網公布的裁判文書,仍應當公布案號、審理法院、裁判日期及不公開理由,但各地對禁止上網范圍的變通解讀使得實踐差異明顯。對“其他情形”的不合理解釋并不符合《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的立法目的,因此,對于與民事、行政裁判文書公開肩負不同意義的刑事裁判文書公開,如何界定第4條第1款第5項在其實踐中的適用情形,如何應對由于法條的不合理解釋導致的實踐差異是現階段需解之困境。
通過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多地法院官網以及走訪C市某區人民法院等方式進行實證調研,結合《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的內容,探析實踐中裁判文書禁止上網一般情形與第5項“其他情形”的理解與適用,得出以下結論。(3)數據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部分法院官方網站及最高人民法院兩會工作報告,數據收集時間截至2020年8月6日。
為推進司法公開的改革進程,體現“以公開為原則,不公開為例外”的原則要求,各地法院相繼制定相關實施細則加強裁判文書公開力度,但《裁判文書上網規定》中仍為裁判文書公開工作設置禁止上網情形。根據全國兩會《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及中國裁判文書網的相關數據可以基本看出,即使我國于2016年頒行修訂后的《裁判文書上網規定》大力推動了裁判文書上網公開的工作開展,但由于第4條禁止上網情形的存在,仍有小部分刑事裁判文書未在互聯網進行公布。該數據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偏差,因為從特定類別案件分別檢索數據看,實際的公開比例可能比數據顯示的還要略低一些。
根據《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禁止上網裁判文書分為前4項的一般情形和第5項的“其他情形”。(4)本文主要針對刑事裁判文書禁止上網情形進行實證研究,不包括《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4項“離婚訴訟或者涉及未成年人子女撫養、監護的”情形;對于第4條第1款第3項的“以調解方式結案的”僅限于刑事調解結案。在一般情形中,一是涉及國家秘密的裁判文書不宜上網公開。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將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判決書”“案由:間諜罪”,僅檢索到一例間諜罪裁判文書;將檢索關鍵詞修改為“案由: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情報罪”,其他條件不變,檢索數據為零。二是未成年人犯罪的裁判文書不宜上網公開。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將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判決書”“全文:未成年人犯罪”“案件類型:刑事案件”“法院省級:重慶市”“裁判年份:2019”,僅檢索到一例被告人犯罪時系未成年人的交通肇事罪刑事裁判文書。三是以調解方式結案或者確認人民調解協議效力的不宜在互聯網上公開。通過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將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調解書”“案件類型:刑事案件”,共檢索到7814篇文書,但由于一般以調解書進行結案,調解雙方已經履行完畢且并不存在正式的裁判文書而無上網公開的必要,因此中國裁判文書網的調解書(5)本文所稱調解書是指刑事案件的調解書,可以調解結案的應是自訴案件,而且不含公訴轉自訴案件,不應包括當事人和解的公訴案件。無法檢索到全文內容,通常僅以“不公開理由:以調解方式結案的”進行注明。另外,通過走訪C市某區人民法院可知,以調解結案的情形有時會因沒有正規調解筆錄而選擇不予上網公開。
除上文所述涉及國家秘密、未成年人犯罪、以調解方式結案的裁判文書不宜在互聯網上公開以外,對第5項規定“其他情形”需要由各地法院行使自由裁量權酌情掌握。對此,部分法院在《裁判文書上網規定》之下又制定了相關實施細則,對各類別裁判文書禁止上網情形進行細化:如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將禁止上網“其他情形”細化為涉及商業秘密、個人隱私的;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信息敏感的;上網公布可能產生不良影響的。再如,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規定的實施細則》對“其他情形”亦進行了進一步釋明。(6)參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規定的實施細則》第7條。
結合各地法院實施細則和走訪法院實際調研情況,對于第5項“其他情形”在刑事案件范圍內的界定主要包括涉及隱私類、文書限制類、技偵類、重大敏感類以及審判爭議類五類裁判文書。
首先,對于涉及隱私類案件的裁判文書,全國范圍內大部分法院均有不宜公開之規定,此類案件中所涵攝的隱私范圍主要包括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具體而言,部分法院在《裁判文書上網規定》實施細則中明確將涉及商業秘密案件的裁判文書歸入涉及隱私不宜公開的范疇;(7)參見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判文書上網管理實施細則》第5條。另外,對涉及個人隱私的刑事案件裁判文書也選擇不予公開。
以強奸罪為例,任意選取兩地法院,共同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判決書”和“裁判年份:2019”,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得出下列數據(見表1)。(8)涉及個人隱私類案件是指案件涉及公民不愿告人或不愿公開的個人私事,包括離婚案件、性犯罪案件等。由于本文限定在刑事案件范圍內,主要是涉及兩性關系或侮辱婦女等牽涉受害人名譽且有傷風化的性犯罪案件,因此對于此類案件不宜公開審理,全國大部分法院認為其裁判文書亦不宜上網公開。

表1 重慶市、北京市2019年強奸罪裁判文書禁止上網情況
可以看出,盡管強奸罪裁判文書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僅占少數,但北京市與重慶市法院均對《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進行嚴格限制理解,認為強奸罪中涉及當事人個人隱私,應屬于不宜公開的范疇。兩地法院在半數以上的不公開強奸罪裁判文書中,除少數以《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1項“涉及國家秘密的”和第2項“未成年人犯罪”作為不公開理由外,近八成不公開理由為《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的“其他情形”。另一方面,兩地法院僅對少數強奸罪裁判文書予以公開也有其利益權衡和相應考量。(9)從2019年北京市強奸罪裁判文書中抽樣20篇,其中刑事二審文書2篇、刑事一審文書18篇。文書公開理由主要是裁判結果涉及量刑變化,其中由于被告人系初犯、有自首或認罪認罰等情節而判處從輕處罰的7篇、判處減輕處罰的6篇;由于被害人系未成年人、被告人系累犯或被告人認罪態度差,有當庭翻供等情節而判處從重從嚴處罰的6篇;另外,有1篇文書并非以量刑變化為由,而是由于其判決還牽涉他罪(搶劫罪)而公開;從樣本數據來看,強奸罪判決書公開還存在“辯護人作無罪辯護”這一理由。另外,涉及隱私究竟僅指涉及被告人隱私不宜公開還是應當包括涉及被害人隱私,或者刑事涉及隱私案件僅僅指被害人隱私而不含被告人隱私,對此理解不同也會影響實踐中各法院對于此類案件裁判文書公開與否做出不同選擇。
其次,對于文書限制類案件的裁判文書,在C市某區法院訪問法院內部系統可以看出,在內部系統操作的互聯網公開文書通常是判決書、裁定書等涉及實體處理的文書,如一審判決書、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裁定書、二審改判文書等。對于程序性文書,如涉及結案方式的收監執行決定書、屬于程序性裁定的退案決定書、暫予監外執行決定書、逮捕決定書等由于并不羅列事實與證據等實質性內容,且如果公開社會公眾也無法理解案件全貌,一般不要求在互聯網上進行公開,因而也屬于“不宜公開的其他情形”。
再次,對于涉及技偵類案件的裁判文書,不予上網公開主要是考慮到在公安機關辦案過程中適用技術偵查手段或案件涉及新穎特殊犯罪方法,如果公開可能會導致技術偵查手段或特殊犯罪方法泄露或引發新犯罪的風險,前者主要包括貪污賄賂犯罪案件和毒品犯罪案件。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將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判決書”“案由:貪污賄賂罪”“法院省級:重慶市”“法院層級:中級人民法院”“裁判年份:2019”,可以看到,在檢索出的26篇文書中,其中19篇判決書僅標明“不公開理由: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在互聯網上公布的其他情形”而并未全文上傳裁判文書;將檢索關鍵詞修改為“案由: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罪”而其他條件不變,可以看到,在檢索出的110篇文書中,其中44篇判決書僅標明“不公開理由: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在互聯網上公布的其他情形”而并未全文上傳裁判文書。根據《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技術偵查手段可以被用于貪污賄賂犯罪及毒品犯罪的偵辦過程,對于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的數據情況,實務部門的回答是出于對技術偵查手段保密的考慮而不在網上公布裁判文書。
又次,對于重大敏感類案件的裁判文書,實務調研可知此類不宜在互聯網公開裁判文書的案件類型主要包括涉及邪教類案件、涉及政治敏感類案件及其他涉眾案件。一方面,部分敏感類案件在立案時即需要通過領導批示,案件辦理過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對社會造成重大負面影響,因而多地法院對重大敏感類案件的裁判文書互聯網公開慎之又慎;另一方面,即使部分敏感類案件公開審理,并有新聞媒體或人大代表接受采訪或發表看法而向公眾予以公布的情形,最終也會由于考慮到社會公序良俗等現實情況選擇不將裁判文書全文在互聯網上予以公開。例如,在社會上引起廣泛關注的政府高官重大貪污賄賂案件裁判文書就并未將全文公布于互聯網上,公眾對被告人最終處理結果更多是通過新聞媒體采訪報道、庭審公開錄像等途徑獲知,而裁判文書中的具體犯罪事實認定、證據目錄、受賄細節、裁判理由等詳細內容公眾并無途徑知悉。
青海省高級人民法院對于《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的實施細則第3條規定,對于重大敏感類案件裁判文書的網上公開工作,應當經過主管副院長批準,并且原則上推遲公開。(10)參見青海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實施細則》第3條。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將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判決書”“全文:組織、利用會道門、邪教組織、利用迷信破壞法律實施罪”,檢索到符合條件的刑事裁判文書共154篇。也存在部分法院仍將重大敏感類案件裁判文書列入禁止上網的范疇,根據上述條件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發現,北京市、天津市、上海市、重慶市、海南省以及西藏自治區六地法院在此案由下數據為零,除去未發生邪教類犯罪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比較小),說明六地法院對邪教類等重大敏感類案件的裁判文書通常的做法是選擇不在互聯網公開。
最后,對于審判爭議類案件的裁判文書,主要包括量刑方面存在爭議、文書書寫存在瑕疵等。部分法院認為其對案件的處理存在瑕疵,如果公開會導致社會公眾無法理解甚至質疑法院處理結果,因而選擇將裁判文書不在互聯網上公開。另外還存在實踐中不少法院過度行使自由裁量權,在審理過程中已發現案件事實認定存在爭議,但由于某些政策、考核壓力等不可言說的理由必須處理,而若公開裁判文書則會引發社會公眾的強烈質疑,因而選擇性不公開。
《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6條表明,裁判文書不在互聯網公開的,除公布以下信息可能泄露國家秘密以外,均應在互聯網上公布案號、審理法院、裁判日期及不公開理由。各地法院對裁判文書禁止上網信息的公開采取不同方式,部分法院官網并未形成統一整合的不上網案件統計及信息公開,部分法院官網則已形成體系化的裁判文書禁止上網信息統計數據及案件清單。如重慶市法院并未對上述應公開信息統一整合,而是采取直接上傳至中國裁判文書網,以貪污賄賂罪為例進行檢索,將檢索關鍵詞限定在“文書類型:判決書”“案由:貪污賄賂罪”“法院省級:重慶市”可以看到,重慶市部分貪污賄賂罪裁判文書僅將被告人姓名及案由上傳而無法查詢到裁判文書全文。(11)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檢索顯示,重慶市法院對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信息公開采取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傳被告人姓名及案由而未上傳裁判文書具體內容的形式,并注明案件裁判文書不公開理由系“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在互聯網公布的其他情形”。與重慶市相似做法的還有北京市法院,將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條件限定在“案由:刑事案由”“法院省級:北京市”“文書類型:調解書”可以看到其對禁止上網的刑事案件調解書的相關信息未進行公開。(12)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檢索顯示,北京市法院對刑事案件調解書采取僅就被告人姓名及案由等進行公開而未上傳調解書的具體內容的方式,并注明案件調解書不公開理由系“以調解方式結案的”。
與重慶市法院做法不同的如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其法院官網則形成定期公開禁止上網裁判文書信息,并公示相關案件清單,以方便社會公眾獲悉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案號、案由、審理法院、裁判日期及不公開理由,(13)根據廣州審判網顯示,該市中級人民法院官網設置不上網裁判文書情況統計表和不上網文書案件清單專欄,其中情況統計表具體公布不上網文書審理法院、不上網理由及文書數量;統計清單中公布該案件的案號、案由、審理法院、裁判日期以及不公開理由。顯得比較規范。
與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采取類似做法的法院包括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海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等,其法院官網允許社會公眾對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相關信息進行查詢。(14)參見范君麗:《裁判文書逆向公開實證研究》,中國社會科學院201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8頁。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做法更為具體、細致、規范,其在法院官網設置專門的禁止上網裁判文書信息公開欄目,并在其司法公開網上將不上網文書數據統計結果向社會公開。(15)根據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司法公開網顯示,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司法公開網設置不上網文書公示和不上網裁判文書檢索專欄,其中不上網文書數據公示表格中包括文書類型、不上網理由及不上網文書數量等信息;檢索專欄內容包括文書種類、案件類型、審理法院、案號、裁判日期及不公開理由。
盡管我國按照《裁判文書上網規定》頒行禁止上網若干情形、禁止上網文書信息公開及審批機制,各法院也根據該地區具體情況制定相關實施細則,部分法院官網對禁止上網文書的相關信息進行公示,但就上文所述的實證調研數據來看,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的實踐情況仍不容樂觀。
1.刑事裁判文書禁止上網實際情況差異明顯
由于《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規定的不確定性,使得各地法院對該條禁止上網情形理解不同,導致實踐中各地禁止上網文書的案件類型存在差異,甚至對同一類型的案件,不同法院對其裁判文書公開與否的選擇也截然不同。如邪教類案件,北京市、重慶市等六地法院(16)中國裁判文書網中邪教類案件數據為零的法院省級有六個,即北京市、重慶市、天津市、上海市、海南省、西藏自治區六地法院。對此做出嚴格限制,其裁判文書不予公開,而其他法院則可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檢索到此類案件裁判文書。
另外,不少法院有濫用其自由裁量權的嫌疑,一是對某些事實或量刑存在爭議的案件仍因為政策或考核等方面的考量而進行裁判文書不上網處理,如此做法導致的選擇性不公開文書的后果使得實踐中適用混亂,而且不利于類案檢索,可能導致同案異判;二是對某些本應通過隱名規則等技術處理后應當公開的裁判文書選擇不公開,如此做法使得禁止上網情況過度增加,無法真正實現審判公開、司法公開。
2.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信息公開機制存在問題
《裁判文書上網規定》對禁止上網文書要求公示案號、審理法院、裁判日期、不公開理由等相關信息。對此,實踐中的做法并不統一。
首先,裁判文書禁止上網信息公開做法并不統一。部分法院公示方式各異,有些法院甚至未在官網設置明顯專欄向社會公示上述信息,表明文書禁止上網的信息公開機制的推廣并未落到實處;其次,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信息公開并不完整。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其官網每月對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信息進行公開,但多數設置文書禁止上網信息公開欄目的法院仍無法做到堅持定期更新信息公開的數據;再次,從設置該欄目的法院對禁止上網文書的不公開理由公示情況可以看出,除《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的前4項理由之外,并未對第5項的“其他情形”進行細化說明,僅僅以“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在互聯網公布的其他情形”進行公示,公眾仍無法明確具體的不公開理由;最后,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信息公開欄目的設置并不利于社會公眾檢索和查詢。
多數法院對禁止上網文書的檢索功能未在其官網設置出醒目標識,部分法院雖設置信息公開欄目允許公眾查詢禁止上網文書的相關信息,卻并未以統一格式進行整合。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僅設置不上網文書信息查詢功能,并未對數據進行統計;青海省高級人民法院亦未公示數據統計表格,無法讓公眾了解裁判文書禁止上網整體情況;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得較好,既公示了不上網文書數據統計表格,又設置了不上網裁判文書信息檢索功能,值得借鑒。
刑事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的實證狀況反映出當前我國司法公開還存在若干問題,導致實踐差異和適用混亂的原因眾多,不僅與相關規定不完善有關,也與紛繁復雜的實踐情況有關。
在現階段,推進司法公開改革進程并不排斥禁止上網裁判文書情形的存在,對部分文書選擇禁止上網主要是由于其案件本身較一般刑事案件特殊,如果對所有刑事案件裁判文書不加區別在互聯網公布,可能會對社會秩序及公眾利益造成不利影響,也有礙司法活動的有序推進。
一方面,《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前3項規定的禁止上網理由較為具體,對于涉及國家秘密的和未成年人犯罪的刑事案件裁判文書禁止上網主要是考慮到保護國家秘密及維護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等人權保障需要。對于以調解方式結案的刑事案件,通常是自訴案件中的告訴才處理的及被害人有證據證明的輕微刑事案件(調解結案案件并不包括任何公訴案件及由公訴轉為自訴的案件),其裁判文書選擇禁止上網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是刑事調解結案的案件可能涉及當事人隱私,當事人不愿意公開,被害人也無異議;二是考慮到案件性質不太嚴重、社會危害性明顯低于公訴案件,調解結案后生成的調解書沒有上網公開的必要,為不過度占用司法資源而選擇不上網公開。
另一方面,除上述三類刑事案件的裁判文書禁止上網之外,對《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規定的“其他情形”,各地法院理解不一。根據上文所述,以C市某區法院調研情況為例,主要涉及隱私類、文書限制類、涉及技偵類、重大敏感類及審判爭議類五類刑事案件裁判文書。首先,對于涉及隱私類刑事案件裁判文書,盡管各地法院對涉及隱私的范疇界定存在差異,但對其選擇禁止上網仍然是考慮到對當事人隱私權的保護;其次,對于文書限制類刑事案件裁判文書,其選擇禁止上網主要是由于文書中并未涉及實體性處理內容,程序性文書并不涉及案件事實及證據,即使公開在互聯網上公眾也無法從中獲知案件處理的具體情況;再次,對于涉及技偵類刑事裁判文書選擇禁止上網,更多是考慮公開可能會暴露技術偵查手段或特殊犯罪方法,由此誘發部分懷有犯意之人實施新的犯罪,破壞司法秩序;又次,對于重大敏感類刑事案件的裁判文書是否上網主要是考慮到案件本身涉及敏感問題,此類涉眾案件在立案時就需要經過法院領導的審批,有時甚至還要請示上級法院,因此,部分法院選擇規定此類案件裁判文書上網須經法院副院長審批后推遲公布,當然也有部分法院對此做嚴格限制,選擇重大敏感類案件全部不上網,以此來降低公開可能會造成的社會負面影響,維護社會公序良俗和公共利益;最后,對審判爭議類刑事案件裁判文書選擇禁止上網的主要原因在于擔心公眾可能會對案件審理過程或裁判結果存在疑惑,不利于司法權威的樹立。
一方面,《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對禁止上網裁判文書所規定的兜底條款賦予了法院公布裁判文書的自由裁量權,這種不明確性導致實踐中出現了混亂局面。
部分法院對第5項“其他情形”理解標準上存在明顯差異。如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在《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的基礎上對“其他情形”進行細化,規定涉及個人隱私的、以撤訴或者按撤訴方式結案的不應在互聯網上公布裁判文書。(17)參見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實施辦法》第1條。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對《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的“國家秘密”“個人隱私”及“其他不宜在互聯網公布的”進行進一步解釋。(18)參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規定的實施細則》第7條。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也出臺相關實施細則,規定背景特殊、敏感的;群體性糾紛或其他可能引起矛盾、影響社會穩定的;其他上網后可能產生負面影響的案件裁判文書“暫不在公開范圍”。(19)參見沈德詠、景漢朝:《司法公開規范總覽》,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年版,第13頁。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其他情形”還包括死刑案件、國家賠償案件、撤訴案件,另外還規定對部分當事人有正當理由明確請求不上網公布裁判文書的經審批后可以不上網。(20)參見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裁判文書上網管理實施細則》第5條。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實施細則》第4條還將“按照本實施細則第七條規定刪除相關信息后,裁判文書已失去公開意義的”情形納入禁止上網文書范疇。
不同地區法院對司法解釋兜底條款界定的標準不一導致實踐中可能會出現同一類型案件在此地不公開而在彼地公開的情況,如涉及重大敏感類案件的裁判文書是否上網,不同地區法院做出不同規定,青海省高級人民法院規定此類敏感性、群體性及社會影響較大的案件裁判文書可以推遲在互聯網上公布,而浙江省臨海市法院卻規定影響社會穩定和民族團結的、涉外或涉港澳臺重大敏感的以及公開可能會導致案件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生活嚴重負面影響的案件裁判文書不能上網。甚至部分法院會以此兜底條款為由,濫用選擇文書公開與否的權力,對某些裁判文書應公開而不公開,使得實踐中適用情況較為混亂,未有全國統一不公開的標準。(21)參見張多:《論我國裁判文書公開的現狀與展望》,中國社會科學院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第9頁。此外,職務犯罪只有極少量裁判文書公開,很顯然,此類案件裁判文書禁止上網既不符合反腐要求,也不利于實現預防犯罪、法制教育功能。
另一方面,禁止上網一般情形的規定也存在不合理之處。對于某些案件信息完全可以采取隱名規則等技術處理手段進行隱藏后公開的裁判文書,但將此類也歸入禁止上網的范疇使得不公開文書范圍不當擴大,反映出規定出臺時并未考慮周詳,使得禁止上網理由及兜底條款這一人為限制因素局限性盡顯,不利于司法公開工作的有效推進。
《裁判文書上網規定》及各地法院相關實施細則均為裁判文書禁止上網設置審批機制,規定辦案法官對不宜在互聯網公布的情形應當提出書面意見及理由,由部門負責人審查后報主管副院長審定。與2013年的規定相比,2016年的修訂版將上網文書審批制度修改為不上網文書審批制度,對禁止上網裁判文書的審定更加慎重。
但現行不上網文書審批制度仍存在較大問題,導致裁判文書禁止上網實踐困難重重。首先,該制度并未規定具體操作程序,僅規定對禁止上網的情形辦案法官應提出書面意見及理由交由部門負責人審查后報主管副院長審定,但審批流程、批準標準、審批時間及文書不公開后果等內容并未細化,實踐操作時無參考標準,導致部分裁判文書上網時間拖延,不利于公眾及時了解案件處理情況。其次,各地法院對該制度規定的理解存在差異:一方面,部分法院認為該規定還應適用于前4項禁止上網情形,對前4項涉及的案件也認為應當進行審批;另一方面,部分法院由于沒有具體的審批程序規范,常常過分延宕,不積極履行報請審批的職責,有時甚至未經審批就不對裁判文書進行上網,導致該制度形同虛設。最后,現行不上網文書審批制度的審批主體是部門負責人及主管副院長,但由于該審批程序仍為法院內部操作,缺乏外部制約,導致公眾對不上網文書審批流程及最終審批結果無法進行實質監督。
2013年《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經過2016年的修訂,對裁判文書的網上公開工作指導和規范愈發成熟,修訂也表明最高人民法院一直十分重視司法工作公開,裁判文書上網是推進司法公開、審判公開的重要內容之一,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裁判文書公開工作召開座談會,會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強調裁判文書公開在司法公開進程中承擔著重要使命。(22)參見黃文俊、李亮:《陽光之路——人民法院裁判文書上網紀實》,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年版,第9頁。這說明最高人民法院對裁判文書上網工作是持支持態度的,但通過實際調研發現,部分地方法院實際上并未積極履行裁判文書公開職責。
首先,裁判文書上網與否并未建立相應責任機制,從《裁判文書上網規定》2013年版本到2016年修訂規范中可以看到,我國并未明確文書禁止上網后果與責任,僅僅以“以公開為原則,不公開為例外”的政策向各地法院宣告不得在法律和司法解釋外阻礙司法公開的進程根本無法達到實際效果。(23)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推進司法公開三大平臺建設的若干意見》。部分法院對待裁判文書上網是為完成相應考核目標,并將文書是否上網及上網詳細程度作為年終績效考核標準之一。(24)通過走訪重慶市法院進行實證調研得知,重慶市法院將裁判文書上網作為“約束性審判質效評估指標”,裁判文書上網工作分數占績效考核分數約6%。其次,部分法院案多人少,一般并不設置專門司法工作人員管理裁判文書上網工作,再加之《裁判文書上網規定》規定得不確定和較為形式化,全國范圍內長期無法確定統一的具有可操作性的不上網標準,導致各地法院各自為政。再次,受到上下級法院監督指導關系的影響,最高人民法院的規定對下級法院沒有強制性限制,下級法院的辦案法官在按照上級法院的規定履行公務時常常會有諸多變通做法,這也是我國禁止上網兜底條款賦予法院過大自由裁量權一直被詬病的原因之一。(25)參見葉燕杰:《司法政策執行視閾下刑事裁判文書“部分上網”問題》,載《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第73頁。另外,《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13條強調了各高級法院根據地區實際制定實施細則時不能違背最高院規定所確立的依法、及時、規范、真實的原則,在實踐中有個別法院所制定的實施細則仍規定當事人明確請求不公開裁判文書的,經法院審核認為理由正當的不應在互聯網上公布,但這一“變通”做法顯然違背了最高院規定中確立的“依法”原則。(26)參見賀小榮、劉樹德、楊建文:《〈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2014年第1期,第31頁。
最后,一個相當現實的原因在于,裁判文書上網使得司法工作接受社會公眾的監督太過透明,因此,在這種幾無死角的監督下,由于刑事犯罪案件處理更容易引發公眾強烈關注的特性,使刑事裁判文書肩負著比民事、行政裁判文書更加繁重的責任,其對犯罪事實、證據梳理、法律適用、邏輯推理、釋法說理的論述均應遵守最高標準。此外,公眾對裁判文書的監督不僅僅會對案件本身內容加以評價,有時甚至會對文書本身的書寫錯誤、遣詞造句等細小瑕疵進行質疑,這對法官的要求是極為嚴格的,因此,部分法官常常因為不愿承擔公開所帶來的不利影響而希望對某些裁判文書不予公開或拖延公開,這說明法官對文書上網態度消極一定程度上是出于職業壓力的無奈選擇。
“看得見的正義”源于人所共知的法律格言:正義不僅要實現,而且要以人們看得見的方式加以實現。過程與結果的公開幾乎是增加裁判的可接受性、樹立司法權威的唯一途徑。讓司法活動、司法結果在陽光下進行是維護司法公平正義的最終目標,而這一目標需要依靠個案來實現,(27)參見田禾:《裁判文書公開是司法改革重要成果》,載《人民法院報》2017年8月31日,第02版。中國裁判文書網及各地法院官網就成為裁判文書公開的重要窗口。但在司法公開成效顯著的同時,各地變通式禁止上網的范圍想當然擴大也為這一制度實施制造諸多遺憾。因此,與其說是對禁止上網予以限制,不如說希望通過現階段限制到完全打破禁止壁壘,并就此達到最終無條件上網的結局。
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應當更加注重信息公開,保障公眾知情權。裁判文書作為訴訟活動結果的載體需要公開,而被賦予了社會犯罪預防與行為矯正功能的刑事裁判文書更應當作為社會公眾監督的對象予以公開。
首先,從裁判文書上網合法性角度來看,裁判文書在記載訴訟活動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涉及當事人的隱私性信息,但其作為社會主體活動的產物,裁判文書上網公開既是對公共利益的負責,又是對實現公平正義的推動,使得裁判文書上網公開具備合法性。其次,從裁判文書上網該當性角度來看,其一,裁判文書上網公開作為法院應當履行的義務,是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改革的具體體現之一,為滿足社會公眾監督審判活動的需要,裁判文書不僅應當公開,而且應當注意公開的時效性,而互聯網公開則是當前較為便捷高效的公開方式之一;其二,裁判文書上網公開亦是保障人權和維護司法公正的重要手段。現階段的全面依法治國工作推進要求深化司法責任制綜合配套改革,加強司法制約監督,健全社會公平正義法治保障制度,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司法公正不僅要實現,而且應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28)陳瑞華:《看得見的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頁。最后,從裁判文書上網功能性角度來看,裁判文書上網不僅有助于推動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改革進程,提升法官職業素養,使法官更加注重裁判文書說理,從而提高裁判文書質量,便于公眾理解,以維護司法獨立和司法權威;裁判文書上網還有助于遏制司法腐敗,將裁判文書展現在社會公眾的監督之下,能夠有效降低人情、金錢、關系等不良因素對司法裁判公正性的影響程度;裁判文書上網亦有助于提升公眾的法律意識,有助于督促公民主動積極遵法守法,也為公眾參與司法提供發表意見的途徑。(29)參見王明輝:《裁判文書上網公開的三重理據》,載《人民法院報》2014年3月23日,第02版。
此外,與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相關的配套制度包括禁止上網審批制度、禁止上網文書信息公開機制以及關鍵信息隱名制度,禁止上網審批制度能夠限制文書上網工作,既保證應上網文書按時上網,及時使公眾知曉案件處理情況,又保證禁止上網的文書不上網占有過多司法資源;禁止上網文書信息公開機制主要是防止公眾對禁止上網文書一無所知,方便公眾查詢禁止上網文書的案號、案由、審理法院等相關信息來知悉案件處理動態;關鍵信息隱名制度可以同時兼顧公眾知情權和當事人隱私等不宜公開信息的保障功能。但從實踐來看,禁止上網審批制度與禁止上網文書信息公開機制均存在一定程度的形式化傾向,而隱名制度并未完全發揮其應有功用。禁止上網文書信息公開機制的形式化和隱名制度的適用不徹底使得實踐中部分法院不按要求進行不上網文書信息公開,甚至不予公開,但必須強調的是,對禁止上網文書進行信息公開是公眾行使知情權,對司法工作進行監督的另一扇窗口,必須嚴格把控落到實處。
另外,保障刑事訴訟的流暢性也需要裁判文書網上公開作為助力。目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多起檢察機關抗訴案件,部分原因在于犯罪人員面對訊問時不坦白、故意隱瞞或篡改前科犯罪,導致公安司法機關對此影響量刑的關鍵信息沒有掌握,從而出現法院對后續犯罪處理的無心錯判而引發檢察機關的抗訴程序,形成不必要的程序反復和司法資源浪費。實踐中犯罪記錄數據庫與犯罪記錄查詢和裁判文書上網公開制度的關系愈發緊密。法律規定的裁判文書禁止上網情形會導致前科查詢缺漏凸顯,使公、檢、法三機關信息不暢,無心錯判概率增加,這種程序反復導致司法資源浪費非常不值得。
由此可見,裁判文書全部上網公開具有相當的必要性,不僅對法院工作有較多助益,而且能夠推動社會公眾理解判決和接受判決。更重要的是,公平正義作為司法的靈魂和生命,也應當從裁判文書上網公開工作中展現出來。但一項制度的改革推進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若無法一步到位,則需在現階段先行對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的限制措施進行完善,保留部分案件禁止上網,待到條件成熟時實現完全無條件的上網公開。
1.廢除其他情形兜底適用規則
裁判文書禁止上網規范飽受詬病的一個方面在于,除法定禁止上網情形外,《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第1款第5項兜底條款賦予辦案法官過大的自由裁量權,以至于下級法院在此基礎上制定的實施細則中對“其他情形”的具體界定主觀性太強,差異化明顯。不僅增加一般案件類型的裁判文書禁止上網的數量,還使得同一案件類型裁判文書的上網與否問題有截然相反的選擇,導致實踐中適用混亂,此地彼地甚至完全不同。作為最高人民法院頒行的規范性文件,無法做到列舉禁止上網的全部情形,兜底條款似乎很有必要,但若要與裁判文書完全上網公開的未來進路相適應,其他情形的兜底條款就應盡快消弭。具體而言,應當盡快壓縮禁止上網案件范圍,除涉及危害國家利益的情形之外,其他情形無須列入兜底條款之中,均可通過科技手段進行隱名技術處理實現公開。
國家利益原則在裁判文書禁止上網規定運用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4條禁止上網規定體現了對國家秘密的保護,第6條規定的不上網文書信息公開也將可能泄露國家秘密的情形予以排除。由此可見,裁判文書上網公開應當遵循國家利益原則,對于公開文書可能違背《國家保密法》等相關法律規定的應當不予公開。
對于諸如貪污賄賂等職務犯罪以及涉及被害人隱私的性犯罪案件,其裁判文書幾乎無法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查詢到完整版本,有的僅能查詢到罪名、案號、審理法院以及不公開理由等信息,有的甚至連前述信息都未出現在裁判文書網中。這兩類案件是否屬于禁止上網的案件需要謹慎考慮。原因在于,職務犯罪是利用公權力實施的犯罪,極其損害國家和政府的形象;性犯罪極易成癮、再犯概率甚高,這些案件所造成的社會危險性使得其裁判文書完全公開刻不容緩。此外,從裁判文書本身性質看,與僅涉及當事人利益的民事案件裁判文書不同,刑事案件的裁判文書公開與否往往會關涉社會公共利益及公眾知情權而具有公共屬性,可以看出,刑事訴訟具有強烈的公共服務功能。(30)參見陳智:《民事公開審判制度的理論探討及實證研究》,蘇州大學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8頁。從社會效果層面看,司法公開、預防犯罪是法院選擇將裁判文書予以公開讓公眾知悉案件處理情況的重要原因之一。
2.完善裁判文書禁止上網配套制度
針對現階段對不上網文書審批制度的詬病,可以探索建立禁止上網審批權上移的制度,即本院不得針對自己辦理的案件禁止上網,對此應當取消本院對禁止上網問題的審批權,以審批權上移方式降低不上網案件的比例。
此外,根據上文的調研可以看到,我國目前僅有部分法院在其官網設置醒目專欄對不上網文書信息予以公開,此種做法值得推廣。具體而言,一方面,各級法院應當及時設置不上網文書信息公開專欄,組織專門負責此類工作的司法工作人員定期對不上網文書數據進行統計制表并定期在互聯網上予以公開;另一方面,我國目前對于文書公開的統一平臺是中國裁判文書網,其對司法公開的工作有巨大貢獻,但也應看到其對不上網文書的信息收集與檢索也有積極意義,在今后可尋找合適時機,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增設禁止上網文書信息公開欄目,及時公開禁止上網案件的處理信息。
另外,完善隱名制度和正確適用隱名規則成為輔助裁判文書限制及完全上網公開的重要利器。必須強調的是,即使刑事案件裁判文書在涉及社會公眾利益同時也涉及當事人隱私,在具體實踐中應當根據權益的位階,對較高位階的權益優先保障而對較低位階的權益適當克減,以此來實現整體權益最大化。(31)參見王明輝:《裁判文書上網公開的三重理據》,載《人民法院報》2014年3月23日,第02版。但這一屬性并不能得出所有刑事裁判文書均應禁止上網的結論。換言之,如果刑事裁判文書中既包含不應公開的信息,又包含需要讓公眾知悉的公共內容,此時恰當的做法對不能公開部分技術性處理隱藏,其余部分正常公開。如此既能保障當事人隱私等重要信息不被隨意泄露,又能保證社會公眾享有知情權,從而平衡二者關系。如我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中有類似規定,(32)參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第22條。將申請公開的政府信息應當做區別處理后予以公開。(33)參見黃忠:《隱私權視野下的網上公開裁判文書之限》,載《北方法學》2012年第6期,第90頁。我國現行《裁判文書上網規定》中規定的關鍵信息刪除、隱名規則以及通過C市某區法院內部系統中的一鍵隱名設置已經具備了隱名制度的雛形。《裁判文書上網規定》第8條至第10條規定了上網文書的隱名規則,即在保留當事人姓名等信息的情況下,對三類人員應當進行匿名化處理,從立法解釋層面來看,如此規定說明立法者認為三類人員的權益位階應當高于社會公眾的知情權。
由此,在涉及特殊犯罪方法或技術偵查手段的案件是否應當公開裁判文書問題上,答案是肯定的。從目前實踐當中對此類案件的處理方式可知,將其納入禁止上網案件范圍主要是由于公安司法機關擔心此類案件裁判文書一旦公開,就有可能使得特殊犯罪方法或技術偵查手段暴露于社會公眾的視野下,可能會誘發部分懷有犯意之人模仿或增強反偵查能力,由此引發新的犯罪致使社會秩序再次陷入混亂。然而,筆者認為事實并非如此,裁判文書所具備的預防犯罪和震懾社會的功能效果顯著,上述擔憂純屬多慮。
3.增加關聯文書標識
關聯文書標識設置的必要性常常體現在部分正在二審或二審改判以及發回重審的裁判過程中,由于此時文書尚未生效,使得法院將其一審裁判文書也作出不予公開決定的不當做法,導致部分本應公開的一審裁判文書錯誤地隱藏在公眾的監督視野之外。(34)參見范君麗:《裁判文書逆向公開實證研究》,中國社會科學院201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8頁。
近日來,學界對一審裁判作出后,有上訴導致未生效的一審判決書是否也應當上網公開問題展開了一系列討論。就筆者的觀點而言,無論是否生效,有關案件辦理過程中所產生的法律文書均應當在網上公開,以保證社會公眾對案件處理流程進行了解。此外,一審二審裁判不一并不是禁止其上網公開的充分理據。將上網公開的文書范圍由生效逐步擴大至不生效,是對法官釋法說理專業素養的挑戰,但同時對法官素質和能力的提升不無裨益。同時,增加關聯文書標識可以適當緩解這一窘境,即對本應公開的文書進行公開,而不論其是否已經生效。對于禁止上網的裁判文書而言應當規定在互聯網上公布不上網文書相關信息后增加關聯文書標識,使公眾能夠及時了解關聯文書的相關內容。
另外,我國建立犯罪記錄數據庫的設想也為該問題提供一個確定的答案。中國裁判文書網作為公安司法機關處理案件程序和結果的最主要公開渠道,其所包含的犯罪數據最為全面,將整個訴訟階段的所有犯罪處理記錄均納入裁判文書網,以此為基礎豐富中國犯罪記錄數據庫的內容,也能夠解決裁判文書網上公開和犯罪記錄制度的聯結不暢的問題。
4.網上完全公開內外區別的機制探索
裁判文書完全網上公開已成為司法公開工作的必然趨勢,從社會公眾的角度來講,裁判文書上網是對公眾知情權的保障和尊重,而隱名規則的運用使得案件當事人所擔憂的個人隱私泄露的問題得到妥善的解決。對于公、檢、法等司法行政機關而言,若不加區別地適用隱名規則,則有可能會存在辦案過程中無法查詢到相關裁判文書信息導致信息不暢的弊病。因此,就當前司法實踐而言,可以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對裁判文書網上公開工作開啟內外網區分的形式。
具體而言,外網負責向社會公開案件的處理方式及結果等公眾知情權所應包含的司法工作范疇,其屬于社會任何人均可查詢瀏覽的范圍,通過外網查詢到的裁判文書內容除應完全公開的之外,其他如當事人家庭住址、聯系方式等個人隱私、被害人個人人身識別信息、商業秘密等不可泄露的信息均已通過關鍵信息刪除技術處理后面向社會大眾;而內網則是公安司法機關內部聯網的程序設置,各專門機關通過內網查詢到的裁判文書應當是信息詳盡的狀態。如此設計既可以便利司法行政機關的辦案活動,滿足其職權范圍內的工作需求,又可以對社會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和警示作用。
內網與外網相結合的模式并非毫無制度根基,目前我國公安司法機關的辦案系統就采用內部聯網結合外網公開宣傳司法任務的方式;另外,按照我國未來犯罪記錄數據庫的建立設想,查詢犯罪記錄的權限會根據查詢主體的身份(是否屬于公、檢、法等機關)和正當理由(屬于偵辦案件需要或者其他用途需要)的不同,設置審批標準相區分的查詢方式,與裁判文書完全上網公開的內外區別機制有異曲同工之處。
就筆者的觀點來看,裁判文書禁止上網必須是例外而非常態,現階段保留一定程度的禁止公開只是漸進過程中的一種選擇。隨著對程序正義的理解更為深透,我們完全可以在訴訟公開問題上做得更好。以人類智慧發展的成果,所有因各種利益權衡所做的禁止上網,一般均可通過技術性處理得以解決:國家秘密問題、個人隱私保護、技偵手段保護等在關鍵點屏蔽、文字表述模糊運用、代號處理、內外網差別呈現等并不復雜的手段之下,幾乎均可得到較好處理。而人為選擇、制造禁止上網因素反倒比較微妙,但如果以后者為禁止上網開口子,無異于舍本逐末。裁判文書無條件公開應是司法公開、司法權威樹立的不二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