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的原型解析

原型批評是從神話著手從宏觀上研究文學藝術自身的內在類似性，即其程式、結構模式和原則，并從整體上探尋文學類型的共性和演變規律。原型批評家認為，各種不同的文類只不過是原型的延續和演變。原型批評的理論與實踐以其獨特的宏觀性為西方文學批評開拓出新的思維空間。在作品中通過喚回神話世界，找尋人類集體無意識的原型，這是眾多小說家的普遍嘗試，然而在《還鄉》中，哈代不僅使用基督教與異教的種種典故，使富含原型色彩的因素成為小說記敘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且大膽地突破了對原型正面單一的運用，對某些原型進行演變，使這些文學和神話的典故具備多層含義，從而形成了一個從環境、人物、到形式的完整的原型系統。

環境的作用通常只是為人物提供恰當的背景，但在《還鄉》中，由于哈代巧妙地運用了神話原型，故事的環境埃頓荒原不只是作為背景出現，而且成為悲劇故事的有機參與者，其原型包含了兩重含義：

首先，荒原冷酷無情，又具有毀滅性的力量，是魔幻型動植物世界的變形。人被荒原束縛，從而又引出了小說的主題：普羅米修斯式的反抗精神。哈代借助這一雙重原型對人和環境的關系進行了深層次的探討，體現了哈代的創作用心。埃頓荒原處處凸顯神秘、殘酷的個性，多次與泰坦的牢獄、但丁的凈界聯系起來。在希臘神話中，濃密的植物世界往往表現為不祥之林。在《圣經》里，則有死亡之樹、禁果之樹等不祥意象。小說中茂密的植物意象同樣象征著邪惡、兇險和宿命。埃頓荒原作為一種超越人類意志的力量，還是人物命運的參與者和決定者。無論誰想反抗荒原，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懲罰。尤斯塔西雅和懷爾德夫想逃離荒原，最后溺水而亡；克萊姆想以先進的知識改造荒原，最終還是失敗，當了荒原的傳教士。約布賴特太太希望兒子克萊姆離開荒原，這表明她對作為伊甸園象征之地荒原的背叛，后來她不幸被蛇咬傷。《圣經》里夏娃就是因為受到蛇的誘惑偷吃了禁果，上帝懲罰她受苦受難。約布賴特太太同樣被蛇咬傷后死去，重復了夏娃的悲劇。借助于環境的神話和宗教原型，哈代隱喻地表達了他自然法則不可抗拒的觀點。

其次，荒原有一般人的脾氣和性格，對人物的風格和信仰影響至深，對應了榮格“人是小宇宙”的想法，即人即宇宙，宇宙即人的心理原型。小說中，荒原塑造著荒原人的性情，即使是對荒原恨之入骨的尤斯塔西雅，其“女神”屬性也只能由荒原成全。尤斯塔西雅是荒原的“夜之女王”，她的活動、經歷、人生的轉折和悲劇命運都與荒原密不可分。克萊姆與母親反目后離家，遇到了一場暴風雨，這場暴雨正對應了克萊姆心中的感情風暴。當游尤斯塔西雅準備逃出荒原時，天空下起了傾盆大雨，此時她“內心思潮翻滾之劇烈程度完全跟眼前這片風雨欲來的世界沒什么不同”。暴風雨烘托出了她復雜、痛苦的心緒，同時暴風雨似乎也是一場悲劇的序曲，預示著她的悲劇命運。

如果說埃頓荒原體現著人與環境的沖突，那么在主要人物身上更體現了小說的另一個主題：原始與現代，感性與理性，以及享樂主義與禁欲主義的對立。尤斯塔西雅是強調原始欲望的希臘主義的化身，而克萊姆則代表著基督教理性主義精神。通過賦予他們各自的神話原型和宗教教原型，哈代將這個二元對立明晰地傳達出來。

在希臘神話中，希臘女神是不守成規、勇于冒險和追求的象征。在小說中哈代多次把尤斯塔西雅與希臘女神相提并論。他把尤斯塔西雅描繪成具有古希臘精神的女神形象，尤斯塔西雅鄙視荒原的守舊，她厭惡宗教，渴望冒險，厭倦平淡生活，渴望擁有真正熱烈的愛情。她還如同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不愿屈從于環境，企圖逃離荒原，改變自己的命運。相比之下，克萊姆是基督教理性主義的代表，克萊姆熱愛荒原，希望通過先進的思想來改造荒原。他的救世意識正與犧牲自我、克己利人的基督精神相吻合。他的禁欲主義品質以及世人平等的思想也正是基督精神原型的體現。

然而，在正面闡釋尤斯塔西雅的希臘女神、普羅米修斯原型及克萊姆的基督原型的同時，哈代還描寫了兩者的弱點和不足。尤斯塔西雅是“夜之女神”，但她并不是自己的命運之神，她的悲劇源于她的空洞的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態度，她的普羅米修斯式的叛逆最終成為徒勞的反抗。克萊姆帶著當時先進的思想——法國空想社會主義從巴黎回到荒原，渴望能在荒原上辦學校，但是他的理想是完全不切實際的，以至于最后他的視力衰退，幾乎喪失了改造荒原的雄心和能力。

因此，這兩位主人公的神話和宗教原型具有雙重的性質：一方面莊嚴而崇高，等同于他們的原型形象，但另一方面因為自身的缺點又顯得渺小而脆弱。哈代對人物原型半嚴肅半戲虐的模仿，反映了他對理想與現實的理解。哈代對原型形象并不是一味地模仿，而是有所創新，這使我們在把這部小說和希臘悲劇相提并論的同時，也深刻地體會到它作為一部現實主義杰作的魅力。

除了環境原型和人物原型，哈代還運用典型的希臘悲劇形式與技巧，營造悲劇的氣氛，并使小說具有戲劇性的感染力。亞里士多德早在《詩學》中就提出了悲劇情節的整一性，要求情節的各部分緊密地聯系成一個有機體。《還鄉》的情節就是圍繞著男女主人公的愛情展開，主人公在創造自己的情節，每一個人物都是一個情節，具有整一性。亞里士多德還將情節的構成分為三大部分：突轉、發現和苦難，即通過突轉與發現才能表現出巨大的悲劇效果。哈代在《還鄉》中無疑運用了這一情節模式：“突轉”出現的小說第四卷“大門緊閉”中，約布賴特太太去看尤斯塔西雅，碰巧克萊姆熟睡，而尤斯塔西雅正與懷爾德夫約會。約布賴特太太因為吃了閉門羹，在返程途中被毒蛇咬死，這次意外使尤斯塔西雅與克萊姆的婚姻陷入絕境；小說的第五卷標題就叫“真相大白”，克萊姆不僅突然發現妻子與懷爾德夫的關系，而且還發現自己的理想破壞了尤斯塔西雅的理想，使他痛不欲生。

歌隊是古希臘戲劇中特有的形式，他們不僅渲染氣氛，又是劇中人物，是劇中主人公的幫手，有隨時批評人物的自由，起著衡量主人公的作用。小說中，荒原農民評論男女主人公的行為，為他們傳信、制造誤會，有時甚至捉弄他們。紅土販子維恩跟蹤尤斯塔西雅，無意窺探了她和懷爾德夫的戀情，并因此和她談話，引發了她思想的波瀾；克里斯廷將約布賴特太太托他帶的錢輸光了，導致約布賴特太太與尤斯塔西雅的矛盾升級。因此，哈代創造的荒原農民形象正相當于古希臘悲劇中的“歌隊”，他們作為一個整體與主人公相比照而存在，推動故事的發展。在古希臘悲劇中，歌隊還有分隔場次的作用。在《還鄉》中，荒原農民的出場基本遵循了古希臘歌隊的程序。他們第一次出場是在第一卷第三節，最后一次是在第六卷第四節，其他的出場都在每一卷的第一節。在第二卷開頭，漢弗萊與薩姆一邊堆著柴垛，一邊與尤斯塔西雅的外祖父談論剛從巴黎回來的克萊姆；第三卷開頭是大家聚在費厄韋家門前理發時，對克萊姆遲遲未回巴黎的原因作了種種猜測；第四卷開頭寫克里斯廷向約布賴特太太坦白自己賭錢的事情；第五卷開頭是約布賴特太太去世后，漢弗萊向尤斯塔西雅打聽克萊姆的情況。荒原農民的活動和對荒原景色的抒情性描寫，穿插于一連串緊張變化的情節之間，使小說成為生動的有機體。哈代把古希臘戲劇形式與小說完美地結合起來，使希臘悲劇這一古老的戲劇形式為小說增添了力度和廣度。

《還鄉》不但包含著各類原型，而且有的原型還具有雙層意義，它們相輔相成，為小說融入了神話、宗教和古典悲劇的觀念，體現了哈代對人類文明與社會現實的反思和批判，并為哈代的藝術創作取得了光彩奪目的成就。

（作者簡介：李小冰，河南工程學院外語系講師，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