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場（外二章）

◎朱鎖成

每個人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足球場。

我敬佩那些走進場內的眼睛、嗓音、小旗、熒光棒， 目睹人生的瞬息萬變， 過程的跌宕起伏， 為一粒點球扼腕， 為一個失誤頓足， 從進場的那刻起， 眼睛站著， 嘴唇站著， 胸脯站著， 希望站著， 直到長方形的草坪降下雨幕， 手臂還在謝幕。

一個長乘寬的圖形， 仿佛一面旗幟， 牽動每一根神經， 生命的經緯。人， 只有到了一定海拔， 才有一個瞭望的高度。

或許每個人都有一個足球場， 無關場內場外， 一傳一射， 充滿渴望和失望， 成也足下， 敗也足下。

足球場就是試金石， 機會很多， 也很少， 一旦抓不住， 或長嘆， 或拉傷， 或骨折， 跌入替補隊列， 打不上主力。

機會， 總是給首發的號碼。

我當然敬佩那些打上主力的人。他們， 每一個時間都可能進球， 每一個時間都可能受傷， 自己是自己的動力， 自己是自己的引擎， 準備上場， 也隨時準備下場， 流血， 卻不流淚。

青春易逝， 人生很短， 足球場尤其如此。

雖然， 我只是在屏幕上觀看足球， 給別人加油， 但其實， 也是給自己加油。我有我的綠茵場， 只想在飛馳的時間里， 抓住稍縱即逝的良機， 快速通過中場， 射入一記掌聲。

習 慣

人類是善良的， 我們已經習慣在狹窄的樓道堆放空酒瓶， 禮品盒， 鐵籠和鴿籠。

不免與蚊子、蟑螂、螨蟲同住一室， 在夜晚的麻將聲中深呼吸。

天花板上時有隆隆跑過的玩具車， 客廳里時有煙灰、塑料碎片跌入衣被， 但堅決不與鄰居發生沖突， 彼此和睦相處。

習慣聆聽午夜的雨聲。

拉開窗簾， 依舊有掠過綠植的蒼翠， 玫瑰的晨曦， 銀灰的鴿羽。

有時候， 我們習慣自己是一只灰色麻雀， 寒暑自知。停電時，不驚慌， 不恐懼， 照樣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

習慣車流人潮， 隔墻的咳嗽和狗吠。

時刻遵循古訓：遠親不如近鄰。

身居鬧市， 同樣禮尚往來， 一樣古道熱腸。

假 山

城市沒有山， 許多假山壘砌的日子， 過得像真的一樣。

一堆石頭， 一點水泥， 衍生的青苔， 惹得許多假日和陽光拍照留影， 撫摸攀爬。

這也怪不得假山， 地鐵每天開合， 公園就是仿真的作坊， 仿古的亭子， 小橋流水， 石碑石刻石獅石船， 哪一件不是假扮真做。

歷史太久遠， 沒有人追根溯源， 沒有人辨別真偽。

只要獲得世界一片驚呼， 憂郁釋懷， 思古吟今， 愛恨分流。

世界每天都在模仿， 工廠每天都在復制， 城市每天都在容忍。

三國城， 大觀園， 古堡古城， 古寺古井， 空中棧道， 乃至服飾鞋帽大廈街巷， 暮鼓晨鐘， 跪拜懺悔， 路和酒……

假作真時真亦假。就像假山， 擺了那么多年造型， 隱忍那么多年風雨， 一個假安營扎寨， 博取眼球。

很想去偽， 也無所謂去偽。手指輕觸屏幕， 門票依然魚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