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時刻

林特特

我去北方某地出差，想起在那里工作的朋友勇。

我向他打聽一些關于當地的食、住、行的瑣碎問題，出乎意料的是，勇分外熱情，他問清我乘坐的高鐵車次、到達時間，執意要來接我。我們約在火車站出口碰面。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握手的剎那，我意識到上一次和勇見面距今已經10年了。10年前，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勇的博士生導師是一本書稿的作者，老先生年事已高，平日里，跑腿活兒都由勇替導師完成。一來二去，我們成了朋友。

我坐在勇的車上，和勇閑聊10年來各自生活的變化。

我還記得勇讀博士時就已婚育，妻子在南方老家做小學教師，孩子剛上幼兒園。“10年了，一家人在這里都適應了？”我問。“當然。”勇答道。

勇現在在一家體制內文化單位擔任領導職務，女兒從當年的小不點兒變成身高1.7米的少女，妻子也逐漸喜歡上了北方，目前在一家培訓機構任教，被譽為“金牌老師”。

“小日子過得真好！”我由衷地說，“你父母一定為你感到驕傲吧？”

誰知，勇臉色一變，好半天，說了一句：“我媽今年年初去世了。”

“啊！”我一臉抱歉。

勇嘆了口氣，說：“我媽，太可惜，還不到60歲，身體沒啥毛病，干活比年輕人還利索，就因為和我媳婦兒賭氣，一時想不開，氣死了自己。”我大驚，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勇的原生家庭很窮，可能是全村最窮的那戶，3個挨肩出生、年紀差不多的男孩是導致他家窮的原因之一。勇排行老大，是全村第一位大學生。

勇大學畢業后，在老家縣城隨便找了份工作，一門心思考研。領導是好人，不但不為難他，還把女兒嫁給他，成了他的岳父。之后，勇讀碩士，碩士讀完，沒考上博士，在家賦閑一年接著考，考上博士后又讀了4年……這8年，他沒有收入；孩子出生，他搭不上手；他的學費、生活費、撫養孩子雜七雜八的費用，全靠妻子和岳父岳母支持。

“作為報答，我對妻子幾乎言聽計從。”勇打開車門，領我走進一家飯店，意為接風。

“其實，這些年，我除了給我父母錢，很少陪伴他們。”勇落座，招呼服務員拿菜單。我看得出，他沉浸在對母親的愧疚中。

“你可以時不時接他們過來住一住啊。”我不解。

勇點好菜，待服務員離開，他開口道：“事情就出在接他們來住一住上。”

關于“住一住”，勇向父母提出過幾次，可每一次，都因為某個“不湊巧”，始終未能成行。2018年11月的一個晚上，勇的母親突然來電話，怯怯地問，元旦能不能來勇家住一段時間。勇滿口答應，妻子亦無異議，母親在話筒那頭兒如釋重負，笑出了聲。勇后來才知道，母親想來住一住，是因為在村里和人發生口角，對方不相信勇的美好生活，搶白母親：“你兒子有出息，為啥不接你去享福？”母親詞窮，決定親自過來一趟，“住一住，享享福”，拍些照片，以正視聽，“堵上那些人的嘴”。這是勇母親的原話。

“多么樸素的要強。”我說道。勇搖搖頭，露出苦笑。

接下來，勇的母親告訴全村人，大兒子要接她去享福了。她讓二兒子為她添置新衣，讓三兒子給她買火車票，三天兩頭向勇打聽“你們那兒天氣如何”“我過完年回來行不行”，勇的回答總是“不錯”“都行”。勇的母親還給孫女準備了各種特產，準備一樣，匯報一樣，萬事俱備，只等元旦。

離元旦還有3天時，勇的妻子沒知會勇，致電勇的母親。

事發突然，勇的妻子的一個同事因故不能參加之前報名的新馬泰旅行團，就以原價一半的價格讓渡給勇的妻子。勇的妻子開心極了，她一邊著急付款、收拾行李，一邊在電話中匆匆和婆婆說了幾句，大意是她要出國旅游，讓勇的母親別來了，具體什么時候來再說，讓勇的三弟先把火車票退了。她沒想到，她的這番話讓老太太的天塌了。勇的母親大病一場，并堅決和他們斷絕了關系。直至兩年后，老太太病危，勇通過弟弟得知消息，趕回老家，母親仍不愿意見他。

勇捂住臉。

“怎么會這樣？”我驚呼。

待勇平靜些，繼續回憶：“母親彌留之際，終于和我說了幾句話。”

那天晚上，勇一家三口站在母親面前，勇哭著說：“媽，我還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母親說：“我那次是要去過好日子，可你們不讓。我不想讓全村人看我的笑話……”而后，撒手人寰。

“何至于！”他捶著桌子。

“何至于”也是勇的妻子在被勇全家責難時不斷重復的話。

“我能理解你媽媽的想法。”我說。

“嗯？”勇抬起頭。

“在你們看來，她什么時候來都行，她的到來只是你們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在你媽看來，你們村是她的全世界，她向全村人宣布一件事，就像是昭告天下，事未成，就等于她失信于天下，是奇恥大辱。”

“是的，那時我沒想到那件事對我媽來說那么重要。”勇嘆息說。

“是的，對一個人來說，在最重要的事兒發生的那刻，你能為他提供最需要的幫助，往往比平時為他做一千件、一萬件事更有效；反之，你平時做一千件、一萬件有利于他的事，但在關鍵時刻沒有出現，沒有給予幫助，也是無濟于事。”我對他說。

勇不語了。

氣氛太沉重，我決定換個話題，舉起杯，向勇來接我表示感謝。勇和我碰杯，令我意外的是，他表示，他該謝謝我。

“兩年前，我在上海轉機，行李丟了，我隨身只帶著身份證和手機，錢包在箱子里，可謂身無分文。我發了條微信朋友圈向大家求助。”勇追憶，“我當時蒙了，心想，我怎么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沒有行李，沒有錢，怎么辦？你看見微信朋友圈，二話不說，在微信上轉給我5000塊錢。雖然，我的行李很快就找到了，但那5000塊錢讓我非常感動。現在想想，那就是我的關鍵時刻，從那一刻起，我就認準你是我的好朋友……”

“看來，我在你的關鍵時刻出現了。”我欣慰道。

勇笑笑，解釋今天他為什么一定要接我：“你咨詢我關于本地的交通、酒店、特色館子等問題，我一想，你人生地不熟，第一次來這里，會不會有很多困難？我媽的事發生后，我反思過，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人的關鍵時刻時，我就把每一個重要的人向我求助的時刻都當作關鍵時刻，我不想再錯過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