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米

景昌之出生于20世紀初期,山西運城人,曾就讀于山西省立第二師范,后進入輔仁大學學習。輔仁大學是一所教會大學,當時與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并稱“北平四大名?!薄>安谳o仁大學接受良好教育后到邵飄萍主辦的《京報》擔任編輯?!毒﹫蟆分鲝堁哉撟杂?,屢次發表揭露、批評政府腐敗的文章。景昌之在《京報》工作期間,其編輯能力得到鍛煉,新聞素養得以提升,特別是邵飄萍的革命思想和《京報》的辦報宗旨對他人生及其報界生涯影響很大。
創辦《奮斗日報》,宣傳和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后,北平淪陷,不愿做亡國奴的景昌之回到家鄉,后供職山西民族革命大學。該校是在中國共產黨、犧盟會以及一些進步人士的建議和幫助下,由閻錫山于1938年1月成立的,教師中有很多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教務處主任杜任之就是1927年入黨的共產黨員。
1937年11月太原淪陷。次年,國民黨二戰區北路軍總司令傅作義在臨汾與杜任之見面,意欲杜任之為他介紹政工人員。杜任之精心挑選,先后介紹景昌之和10多名“抗大”學生、“民大”干部及青年學生到傅作義部從事政工工作和文教工作。
傅作義非常重視新聞宣傳。他早在1931年任綏遠省主席時就創辦《綏遠日報》。眼下,他了解到景昌之曾在《京報》工作過,就想把隨軍簡報辦成一份真正的軍報,以此提高軍隊文化水平和將士們的抗戰認識,《奮斗日報》由此應運而生。傅作義任命景昌之為報社社長并親筆題寫報名。
傅作義率部駐防在晉西北河曲縣,物資極度缺乏。為了支持報社,他將一部美國產的干電池收音機和一臺從日軍繳獲的簡陋油印機送給景昌之。景昌之帶領高也彭、郭映宸、杜思誠、郭少甫等幾個毫無辦報經驗的青年人,利用收音機聽取并記錄各地消息,深入軍中采訪新聞,反復練習刻蠟版和油印,僅用20多天就完成了辦報籌備工作。1938年7月1日就編印出第一期《奮斗日報》。
最初的《奮斗日報》只是八開兩版的油印小報,第一版為國內外新聞,第二版為軍政公報、地方新聞和副刊《草原》,有時也刊載少量廣告。雖然紙張粗糙、形式簡陋,卻是二戰區北路軍總部和流亡的綏遠省政府的機關報,除供給傅部第三十五軍所屬各連隊和閻錫山“晉綏軍”在晉西北的各師各團外,還供給活動于岢嵐山區的八路軍第一二〇師,并寄發綏遠淪陷區兩個專員公署、13個游擊縣政府和大青山、蠻汗山的“綏遠民眾抗日自衛軍”。傅作義更是每天必看《奮斗日報》,并和平津等地的報紙作比較,常對報紙內容甚至版面、標題提意見,作指示。
景昌之雖為社長,卻從組稿、畫版樣到編輯校對都親力親為,非常辛苦。部隊轉移期間,為保證正常出版,他用一頭毛驢馱上報社設備,帶領同事們邊走邊采訪,抽空刻蠟版印刷,從未耽誤出版。
1939年春,傅作義脫離第二戰區,率領第三十五軍由晉西北開拔綏西,在河套就任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奮斗日報社也隨之搬到綏遠省五原縣城(今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五原縣),發行量達1200余份。后因該縣城常遭敵機轟炸,報社又先后搬到綏西百川堡、陜壩元昌義圪且等地。7月,從西安購買的8頁腳踏鉛印機運了回來,報紙才從油印改為鉛印。
報社工作生活條件惡劣,政治環境同樣惡劣?!秺^斗日報》實際上是傅作義直接抓的,但綏遠地方勢力及蔣介石在綏遠的嫡系都想控制它。他們不敢得罪傅作義,就給景昌之施壓,給報社制造負面輿論。特務組織四處散布謠言說報社是“共產黨在綏西的地下據點”“有共產黨活動”,不時派特務到報社窺探,甚至把景昌之和報社人員及常出入人員列入要逮捕的黑名單。國民黨綏遠省黨部及傅部個別高級將領多次在傅作義面前挑撥,說《奮斗日報》“尾大不掉”。景昌之頂住壓力,凡事向傅作義直接報告,堅守住了輿論陣地。
景昌之主辦《奮斗日報》的最大貢獻,就是把它辦成了傅部宣傳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的重要陣地。為向讀者介紹全國抗戰的真實形勢,他采用延安新華社電訊稿。為打擊地方官員中的漢奸言論和行徑,他利用傅作義打擊貪腐的政策,數次揭露漢奸的丑惡行徑。報社在河曲縣時,羈押在縣政府的漢奸嫌疑人多次逃跑。景昌之就在《奮斗日報》上以《河曲縣長宋萬華不勤政務每日噴云吐霧,漢奸犯三次越獄而逃》為題報道,指出這是“抗戰期間的怪現象”。消息登出后,宋萬華迫于輿論壓力自動辭職,群眾拍手稱快,卻給報社帶來麻煩。傅部右派勢力為包庇宋萬華,堅持要報紙發表更正聲明,多次找景昌之的麻煩。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報社傾向革命的同志為他抱不平,勸他干脆離開,不必受這些窩囊氣!他卻說:“咱們能多堅持一天,就堅持一天。這個陣地不能輕易放棄。這是斗爭!”
景昌之創辦《奮斗日報》時尚未入黨,但他時時處處以共產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據在該報社工作達10年之久的劉映元回憶,景昌之生活樸素,白天在用土坯架上木板的“辦公桌”上編報紙、寫文章,夜晚和編輯、記者、營業員、傳令兵、伙夫擠在一盤大火炕上休息。他把報社辦成了“俱樂部”。該報早期記者高劍夫回憶說,當時沒有公開身份的地下黨員,如王一然、李萍、楊子明、閻又文等常到報社聚會。記者蔣曙晨也回憶,他參加了張正之主持的進步青年讀書寫作會,原計劃每周聚會一次,但因國民黨特務追查得嚴,活動一直辦不起來,后來還是在景昌之支持下,將聚會地點放在報社內,才正常開展起來。
景昌之待人誠懇,對年輕人更是關愛有加,對他們政治上引導,業務上教育,生活上關心。在河曲縣時,報社的年輕人以晉南人居多,他就想方設法請人做晉南人喜歡吃的無堿饅頭、辣椒炒菜,每頓飯都要等大家到齊才開飯。對勤雜人員也是一樣。到了綏西河套,氣候寒冷,大家收入又少,他又設法為每人縫制了一件皮大衣。當他離開報社時,大家眼含熱淚,不忍分別。
傅作義脫離第二戰區后,對共產黨員和進步青年仍有好感,想在綏西繼續維持統戰局面,但蔣介石逐步向他施壓,不斷從重慶派來“中央委員”、特務人員,開展“反共”清洗行動。1940年,中統頭子張慶恩調到綏遠省黨部任職,“反共”氣焰更加囂張。1941年皖南事變后,反動勢力越來越大,張慶恩負責的“肅反”領導核心小組四處活動,把手伸向《奮斗日報》。景昌之被迫辭職。4月1日,傅作義將景昌之調到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聯合辦公廳,“中央社”特派員王華灼接任社長。從此,奮斗日報社幾乎成為“中央社”的分社,刊登了許多反共文章,直到張慶恩調回重慶,崔載之任社長后該報內容才有所轉變。
景昌之在聯合辦公廳工作的時間也不長,因為中統已經開始到各機關抓人,于是傅作義發給景昌之、高杰(高劍夫)等人各500元路費,設法將他們送入甘肅接新兵的隊伍中,沖出特務的包圍圈。
傅作義對景昌之非常認可。在景昌之離開6年后的1947年7月,奮斗日報社在張家口長清公園(今人民公園)舉行的創刊9周年紀念晚會上,傅作義專門感謝景昌之、高杰等人為《奮斗日報》做了大量工作,并且動情地說:“這些為《奮斗日報》艱苦創業的同人,現在都勞燕分飛,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作為這個報社的創辦人,是不會忘記他們的功勞的!”
投身《邊區群眾報》,辦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報紙
1942年春,景昌之終于來到夢想之地延安。他被分配到邊區群眾報社,協助總編輯胡績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人民日報》總編輯、社長)工作。《邊區群眾報》1940年3月創刊,是陜甘寧邊區黨委(后改為中共中央西北局)機關報。毛澤東親自命名并題寫報名,指示“報紙要辦得讓識字的農民能看懂,不識字的農民能聽懂,要用農民喜聞樂見的形式”。
景昌之到任時,該報社還不到10個人(后來發展到40多人),記者編輯絕大多數是中學文化程度,大家邊學邊干,搜集和學習群眾語言。報紙剛開始10天一期,四開兩版;后來改為每周一期,四開四版。與黨中央機關報《解放日報》不同的是,《邊區群眾報》主要面向廣大群眾和基層干部,因此中央和邊區黨委很多重要指示和中央領導同志的重要講話都要用通俗的語言加以改寫和縮編。胡績偉回憶,當時每期稿子編好后,常召集全報社同志來集體審查修改,特邀文化水平不高的大師傅(廚師)、小鬼(年紀不大的同志)參加,逐字逐句聽取大家意見。一般要讀兩遍,第一遍征求對稿子內容、觀點的意見,第二遍征求對每個段落在結構、句法和用字方面的意見,確保正確和通俗,讓文化水平低的同志一念就懂、一聽就懂。
景昌之從綏遠到延安后,迅速適應環境融入工作,很快成為行家里手。他雖然是副總編輯,但大部分時間在社外活動,每期編好出版后,就立即與大家商量下一期的宣傳計劃,分頭下鄉,深入自己的聯系點采訪了解情況,寫好稿子念給群眾聽,再經過修改后帶回報社,然后趕著編輯通訊員的來稿來信,編排版面。當時條件艱苦,他和同志們常常一根木棍挑一件棉襖去下鄉。棉襖白天披身上,晚上當被子蓋。為了節約物資,一支毛筆寫禿了修修筆頭繼續使用,實在不能用了就把筆桿削削當蘸筆用。一個信封用過正面用背面,背面用過就翻過來用里面,到最后若信封沒爛就在上面糊一塊白紙再用,直到不能用為止。
在胡績偉、景昌之、金照、柯藍、藍鈺、林彬等同志的努力下,到1945年《邊區群眾報》除刊登新聞、通訊、評論、讀者來信外,還有經驗介紹、批評報道和散文、詩歌、故事、順口溜、木刻、謎語等。邊區人民愛讀《邊區群眾報》,稱其是“咱們的報”,還給報紙編了一個謎語:“有個好朋友,沒腳就會走;七天來一次,來了不???說東又說西,肚里樣樣有;交上這朋友,走在人前頭。”
支援《隴東報》,傳承弘揚延安革命精神
抗戰后期,景昌之被任命為隴東報社副社長兼副主編,趕赴中共中央西北局隴東地委所在地(今甘肅省慶陽市)支援當地新聞工作。該報前身是創辦于1937年的《救亡日報》,1938年改為《救亡報》,1942年7月7日改為《隴東報》。1943年1月,中共隴東特委更名為隴東地委,該報遂成為隴東地委機關報。它是陜甘寧邊區創辦最早、影響較大的地方黨委機關報之一,不僅為陜甘寧邊區時期的革命斗爭作出積極貢獻,而且在黨的新聞史上留下光輝一頁。
抗戰時期隴東報社人員長期為5至6人,1946年前后增至15人,解放戰爭爆發后曾一度精簡為3至5人,后又恢復到10余人,而景昌之一直是報社的中堅力量,長期堅持在隴東新聞第一線。該報開始是油印,1945年后改成石印,四開兩版,5日刊,發行量約千份左右。發行范圍主要是隴東分區所屬地區,另外還給西北局和黨中央有關單位送閱,同時也與關中、三邊、綏德分區以及晉綏根據地的報紙進行交換。
景昌之剛到隴東時報社人手十分短缺,組織分配的多是新聞經驗比較缺乏的進步青年。他既當編輯又當老師,在工作上要求嚴格、在生活上關心照顧新同志。他常說“每個字、每句話都要向人民負責”。他對報紙的通俗化很有經驗,非常講究文字口語化。為使農村干部和群眾能看懂并且喜歡看報,他在運用群眾語言方面下了很大功夫,許多見報的稿件都經過他一手修改潤色。
1947年2月底,國民黨反動派大舉進攻隴東解放區,報社隨隴東分區黨政軍領導機關轉移到華池山區。在頻繁轉移的艱苦歲月里,王作易、景昌之(1948年任社長兼主編)、葉濱等報社領導帶領全社人員靠人背、驢馱,帶著紙張、油墨、印刷機、收報機等邊轉移邊印刷,石印、油印交替,出版從未間斷,每期發行量仍保持700余份。充分發揮了《隴東報》宣傳、組織、鼓舞人民的戰斗作用。期間,景昌之帶領記者編輯在隴東地委領導下,以消息、通訊、特寫、社論、短評等各種形式及時報道宣傳黨的方針政策和隴東軍民的抗敵斗爭,以歌謠、快板、故事等形式積極動員群眾參加抗日救亡運動和解放運動,把《隴東報》辦成了黨和人民的忠實喉舌。
該報得到中央領導的重視和關懷。毛澤東親筆為它題寫報名。王震1946年率領中原突圍部隊路經慶陽休整期間,贈送了報社一臺收報機。景昌之等每天利用這臺收報機收聽抄錄陜北新華廣播電臺新聞,及時印發各地,宣傳解放戰爭不斷取勝的消息。1947年4月,正在隴東分區領導土地改革工作的胡喬木,為已經轉移到華池縣悅樂鎮的《隴東報》撰寫題為《論戰局》的文章,作為專論發表。
1948年夏秋之交,景昌之調回延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在中共中央西北局負責編輯《黨內通訊》,因常深入實際開展調查研究,曾受到西北局第一書記習仲勛的表揚。1954年4月被分配到中共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任副秘書長。因多年勞累,身患嚴重肺病,病重期間擔心醫藥費開支過多,給國家增加負擔,他始終不肯接受治療,不到60歲就病逝于烏魯木齊。
景昌之是萬千革命者中的普通一員,他以筆為槍,把革命足跡留在戰爭年代新聞戰線上,走出一條紅色報人之路。站在新時代,紀念景昌之,就要學習他忠于黨忠于人民的革命品質、篳路藍縷的創業精神、忘我工作的奉獻精神。
(責編 申世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