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槐的橋凼頭

姚睿

江水漲，湖水漾，淌到梅槐橋凼頭。風也悠，蓮也悠，波瀾輕卷一葉舟。有客人跋山蹚水而來，借問此地何處。石巷古井、廊橋水閣，這便是我的家鄉梅槐古鎮了。

我出生于荊州古城的最西邊梅槐古鎮，故此多有幾分溺愛。彼時，祖父尚居此地：芭蕉磚砌的清代中期建筑，猶有幾分古韻遺香。早些年紀，也不懂得拾掇些書卷，只曉從前門溜進，穿過敞亮的中庭，直抵后院，撒起性子開歡。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濕漉的苔蘚成塊的攀附著，有的沿墻體蔓延，悄然爬過護院的檐角，在整飭的馬頭墻上安家落戶。我們倒也不理會周遭環境的潮濕，幾個小朋友約玩一陣，更肆意競逐打鬧。興之所起，家養的貓狗也會秉著貪玩的性情，躍過門檻，在你的腳下逗留。你挑逗它們，它們也嬉鬧著在屋間穿行。偶聞旮旯邊角的窸窣響動，曉得是鼠類作祟，這時我們也潛心等待，等貓兒伺機而動、機警地擒獲老鼠，我和小伙伴便饒有興致地觀賞一場貓整老鼠的“精彩好戲”。

梅槐的橋凼頭，是有意趣的，這份意趣至今仍牽系在我心頭。抿嘴輕笑，亦回憶起故時那段恬淡的生活：行于田圃小徑之間，飽覽盛景——春，是百花齊放、爭奇斗艷;秋，是黃葉紛飛、蒂落瓜熟，生活便隨春秋流轉鼓動著獨特的節拍。猶憶得那知了倚在樹上，無休止將蟬鳴演繹為舒緩的曲調，伴著淅瀝的雨聲，譜寫成我在橋凼頭最難忘的音符。

梅槐的橋凼頭的故事還可以繼續追溯：屋外往左扎根著一棵桑樹，其具體年歲已不可考，聽說年逾數百，稱得上“高壽”。我既歆享過樹的蔭蔽，也受過樹的饋贈——祖父常給我捎來些樹上的桑子，供我休憩時作零食，至今仍覺醇香可口。

說到食，就不能不談祖母。祖母是廚藝的好手，她每每喚上幾個村民，到河邊幾人手搖木轉，齊力使勁，水里的一張大網就會收起，便收獲了琳瑯滿目的河鮮：刀鰍，有鯽魚，刁子魚……偶爾還會有烏龜，當真是應接不暇。等魚兒入簍，祖母便在廚房忙碌，擺上滿滿八仙桌的宴席，更斟一碗董酒，供祖父暢飲。祖父也會打趣地拿筷沾上一分，讓我品鑒。這時，連家里的貓狗也會蹲坐一旁，試探地想要來點“甜頭”。

梅槐的橋凼頭也是“勤儉成風”的。熱天飯畢，剩下的魚肉用一方紗布罩著藏進菜籃子，憑一根繩子懸掉起來，掛在一口清中期的古井中，謂保鮮之用。而古井冬暖夏涼，隊里每年都會出錢陶井，得些自然的涼氣。乃至天熱洗澡，水資源也用之有道，小朋友們爭相拉扯家里的長輩來沖涼，一展熱鬧歡顏。梅槐橋邊，時有長輩們游泳放松的舒暢，又有長輩們攜洗衣棒子在青石板上拍打的煙火氣。每每想起，仍覺得溫馨愜意。

古人講“小橋流水人家”，橋自然是故土不可或缺的景。這座橋是清早期修建后同治年間修復，清代至今，橋體完整，算得上是“歷史瑰寶”了。橋做工精致，石護欄上刻清石雕大師作品：人物，山水，故事，詩句……意蘊悠長。而橋整體是由靈秀的天青石筑就，橋背面開水槽，橋中與兩邊各有含珠龍頭，寓水利通達之意，凝結了古人匠心智慧。暮去朝來，無數日夜為繼，梅槐的石拱橋撐膝彎軀，庇佑著耕勞的人民。橋下水系通南北、貫東西，撫平東流太湖的波濤滌蕩，傳達夷陵巴蜀的驛道鄉音。橋向來是忠實的見證者，它見證往來的商賈行船，見證故去的音容笑貌，恰如它的本名，“梅槐”——它從數百年前橋兩端梅槐合生的時刻，等到今天梅樹槐樹各彰蔭蔽的場景，梅槐碾過時間的車轍，它已見證過太多。歲月的蹉跎中，我曾在橋頭顧盼遠眺，哼悠揚的驪歌，守望祖父歸家的信號。

橋頭邊，吆喝一聲，劃撥了槳，起了扁舟。是進城跑生意？還是趕集探親？我不得而知，往往揣測一二。只曉得老人們最愛在船上嘬一口小酒，隨性而發，順流而下，時而到親友家停靠小憩，叨擾一晚;時而翻身側躺，慢悠悠地往城里行船。

梅槐的橋凼頭，總是不欠缺故事的。而橋頭的故事，也總濡染一層現代人難以探尋的閑靜和淡雅。沒有浮躁的心氣，沒有庸碌的疲憊，橋總是與“慢生活”掛鉤的。每當閑聊中談及古人踏雪尋梅、圍爐品茗，或是冬看梅花夏觀荷，秋看落葉春游園的生活，我總會想起橋橋頭的日子，唏噓中，不免感懷萬千。那細雨嘀嗒，蓮開荷燦的畫面，在一片氤氳中，浮上心頭，邂逅著這段難以忘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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