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香如水

江蘇/徐方芳

循香而望，我看到木香開了。

萬千素色小花從高處到地面一重重覆壓，一幅飛瀑凌空傾瀉，旁逸那幾枝碎花簇簇，隨性噴濺幾線流泉，最頂端藤條四處披散、弓起，花朵更稠密爛漫，翻涌蕩漾，恰若流水湯湯，無窮無盡。

花瓣單薄精巧，碎玉細雪層層疊疊，攢作一枚一枚小絨朵兒。小小蓓蕾，青綠萼片間微露些許淺色，似珠似豆，顆顆玲瓏。盛放的花倚著未開的蕾，一團團生在新枝頂端，滿藤水花水珠匯聚，風起，漣漪閃閃旋渦微微。四月春深似海，木香是潺潺匯入的一脈清流。

花香如泉，綿綿不絕，柔情又溫厚地流淌、灌注，靜水流深，身處木香近旁，周身染香。木香的芬芳不是濃烈到帶著辛辣的撲鼻，不是溢出甜膩的沁心，也不是花氣襲人直沖肺腑，不尖銳不輕浮不濁重，典雅、沉靜、芳醇、平和，如此氣息或是被命名木香的原由？不止是花香更有木香，是草木透骨的香，深沉雅潔的精魂。

木香的花色，乳白或者米黃，最是柔和，碧色新枝，幾串翠綠葉序，托起淺淡之色，無塵無雜，一見心清。春光正盛，滿眼姹紫嫣紅，唯木香一身素潔，想起一句詩“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美人多如天上云朵，少年獨獨鐘愛”縞衣綦巾”的那一個，素白衣衫暗綠頭巾，這女子莫不是木香所化？妖嬈俊俏嬌憨活潑皆為佳人之質，木香流露的是一身書卷氣。春日繁花如錦，木香絕非艷壓群芳，卻清淺澄明，足以動人心扉。南方小城的暮春時節，邂逅一蓬盛放的木香，禁不住駐足凝眸徘徊不去。

猶記少時，學校不遠處有戶人家植有一藤木香，經年的老藤自一棵大樹上披掛而下，花開時節，水光瀲滟，香透一條街。孩子們一時間都成了花主人的親朋，費盡心思套近乎，只為主人慷慨地贈送一枝兩枝。舉在手中，一路賞玩，一路深嗅，一路飄香。木香被拿到教室，插在裝了清水的空墨水瓶里，花香縈縈，書頁筆尖都沾了香。放學時分，小心翼翼地帶木香回家，清水供養或夾入書中，再翻開已經是書簽，黃花翠葉，經年香如故。木香在春日里處處遇見，是尋常的花兒，它開在童年也開在如今，開在故鄉也開在眼前，追憶里的木香和身旁的木香都是好的，千年前的木香和千年后的木香也都是好的，正如長河迢迢，上游和下游一樣美好。

彩云易散香花易凋，春日花事變換，幾天時間，一架木香便唯余一襲青藤靜默，小花飛盡消散，影跡全無，傷懷倒也不必，就像蒸發的水將會變成雨水返回大地一樣，那些花兒，那縷縷馨香，注定會返回，回到春日枝頭，回到人間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