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的內在邏輯與動力機制

盧春龍

(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北京 100088)

中國政治文化有著很強的慣性，傳統政治文化中一些核心價值融入現代因素之后在當代中國政治生活中保持穩定，也有一些傳統的政治文化習俗經過創造性轉化之后以一種新的形式在當代中國繼續煥發活力。這一現象描述就引出了一系列深刻的理論問題，如：中國政治文化的“變”與“不變”，其背后的邏輯到底是什么？政治文化變遷的動力機制何在？如何理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的方式？回答這些理論問題，首先需要把政治文化變遷的一般理論理解透徹，進而才能在理論的指導之下認真審視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的內在邏輯與動力機制。

一、政治文化變遷的一般理論

關于何謂“政治文化”，阿爾蒙德與維巴在《公民文化》一書中作出了可謂經典的定義，即政治文化“所指的就是特定的政治取向——對于政治體系及其各個部分的態度，對于在該系統中自我角色的態度”。這種政治取向是“被內化于該社會成員的認知、情感和評價之中的政治體系”，包含認知取向、情感取向、評價取向。具體而言，認知取向是關于政治體系、體系的各種角色以及這些角色的承擔者、體系的輸入和輸出的知識和信念；情感取向是對于政治體系、體系的各種角色、人員和活動的感情；評價取向是對于客觀政治的判斷和見解，這些判斷和見解涉及知識和感情的價值標準和準繩。而一個國家的政治文化，是“對于客觀政治的取向模式在該國成員中的特定分布”(1)[美]加布里埃爾·A.阿爾蒙德、[美]西德尼·維巴：《公民文化——五個國家的政治態度和民主制度》，張明澍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13—14頁。。

如何理解政治文化的“變”與“不變”，是一個由來已久的方法論問題。在政治文化復興之后，政治文化的理論大師們傾向于把政治文化看作自變量，同時把其他的政治行為、政治結果作為因變量，也就是說，政治文化作為自變量決定了行為者的政治選擇(2)Ronald Inglehart,The Renaissance of Political Culture，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vol.82,no.4,1988,pp.1203-1230.。比如，著名學者英格爾哈特認為，政治文化在界定政治行為者在不同社會場景之下面臨的激勵和約束上起到了無可替代的作用。更為重要的是，政治文化對于政治行為的影響，不僅僅指定什么行為是得到允許的，而且還指定在特定的場景之中什么行為是可以被想象的(3)Thomas A.Koelble,The New Institutionalism in Political Science and Sociology,Comparative Politics,vol.27,no.2,1995,pp.231-243.。政治文化作為自變量，本身具有非常強的獨立性，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周期內能夠保持相對的穩定性。這是因為，政治文化如果變得太快，它的獨立性可能就會喪失掉。從方法論的角度來講，一個很容易變化的政治現象就不可能是原因，而是結果。但是政治文化不發生變化也會有麻煩，因為它如果保持不變，就會走向另外一個極端，即會變成政治生活的超穩定結構。所以，政治文化在變與不變之間要保持一個相對的彈性，既能在一定程度上發生變化，與此同時又不能變得太快(4)關于政治文化持續性與變化性的討論，參見叢日云、王輝：《西方政治文化理論的復興及其新趨向》，《政治學研究》2000年第1期。。

知名學者埃克斯坦在《政治變革的文化主義理論》(5)Harry Eckstein,A Culturalist Theory of Political Change,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vol.82,no.3,1988,pp.789-804.一文中專門討論了政治文化的“變”與“不變”的問題，并提出了政治文化變遷的四種方式：模式維持型的變化、向增加靈活性的轉變、文化中斷型的變化、政治轉型引發的變化。

第一，模式維持型的變化。強調政治文化的變遷是漸進的、非常緩慢的，變遷的目的是維持既有的文化模式和主題，以便更好地適應政治環境的變化。第二，向增加靈活性的轉變。強調在現代化的社會中政治文化需要增加適度的柔性，有著充分的靈活性。越是現代化的社會，政治文化的核心態度或傾向應該越具有普遍性，從而更具調整的靈活性。第三，文化中斷型的變化。強調由于環境的變化可能會如此之大、如此之快，以致于無論是模式維持型的變化還是向增加靈活性的轉變都無法應對環境急劇變化構成的重大挑戰，換言之，既有文化模式或主題無法維持下去，文化會發生一種類似于中斷式的跳躍而突然切換到一種新的模式或主題中去。當然，這一過程的發生是非常痛苦且十分艱難的。第四，政治轉型引發的變化。強調類似于政治革命所引發的急劇政治轉型會徹底改造一個社會的政治文化。比如說，在政治革命之后，新政權會運用政治權力與手段，對既有的社會和政治結構進行徹底的改造，使社會和政治走上一條新的道路，朝著前所未有的目標前進。

與之相應，有四種動力機制可以詮釋以上政治文化變遷的方式。一是挑戰—回應機制。此機制由湯因比提出，他在歷史哲學巨著《歷史研究》中運用挑戰—回應模式探討了文明演進的內在機制，認為文明發展的動力就是對一系列挑戰不斷作出回應(6)[英]阿諾德·湯因比：《歷史研究》，劉北成 、郭小凌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73頁。。二是革命機制。這在上文中已經闡述。激進的革命之后，新產生的政權和政黨往往會采取一種全新的政治制度并對社會進行大規模的改造，人們的政治文化隨之就會發生相應的變化，這在20世紀50—60年代亞非拉地區的新興民族國家中可謂是屢見不鮮。三是現代化的動力機制。隨著現代化的深入，持續的經濟發展會緩慢推動一個國家政治文化的變遷。英格爾哈特是這一理論的忠實支持者。他根據現代化的進程把世界價值觀的變遷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傳統權威向世俗—理性權威的轉變，這一轉變是與工業化進程相伴隨的。傳統社會強調宗教的重要性，尊重和服從權威，但隨著工業化的進程，就開始轉向更加世俗和理性的文化。第二階段是從生存價值觀向自我表現價值觀的轉變，這一轉變是與工業化的持續深化密切相關的。生存價值觀把經濟和物質保障放在優先地位，而自我表現價值觀則強調自由表達、參與決策、環境保護、性別平等。英格爾哈特強調，這一宏大的現代化與文化價值觀的演變規律是人類社會價值觀演變的一般規律，各個國家莫能例外。四是所謂的文化趨同機制。在當前全球化的浪潮之下，伴隨著全球化的世界性運動，一個全球性的世界文化正在形成，因此，不同國家與社會的文化盡管存在著很大的區別，但從長期來看還是會走向趨同。世界文化的信奉者們認為,全球化不僅僅指“世界的空間壓縮”，也指“全球整體意識的強化”(7)John W.Meyer,John Boli,George M.Thomas and Francisco O.Ramirez,World Society and the Nation-State,”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vol.103,no.1,1997,pp.144-181.。

二、當代中國政治文化之“變”與“不變”

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中國政治文化發生了深刻的變遷，普通社會公眾的公民意識日益被喚醒，人們也日益重視主張自己的公民權利。在這一轉變之下，中國傳統的政治文化也日益向現代社會主義民主文化轉變。

一方面，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確實在發生著變化。首先，由于改革開放以來持續的經濟發展，中國的人均GDP已經突破一萬美元大關，在一些經濟發達地區，自我表現價值觀開始崛起。

正如表1所顯示的，在2007年、2014年、2018年的世界價值觀調查中，中國民眾都顯示具備了一定程度的自我表現價值觀。大約有2%的民眾擁有較高水平的自我表現價值觀；大約70%的民眾擁有中等水平的自我表現價值觀。這一結果部分證實了現代化動力機制的正確性，即隨著中國經濟的日益發展，中國發達地區的城市居民已經比較富有，生存已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因此，他們優先考慮的問題從關注經濟和物質安全，更多地轉向了個人的幸福感、自我表現、環境保護與生活質量等(8)盧春龍：《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在中國的興起及其特征：基于17個城市的調研資料》，《中國行政評論》2014年第20期。。換言之，就是從關注經濟與物質安全的物質主義價值觀轉向了關注生活質量、生態環境的后物質主義價值觀。這也在我國最近幾年強調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強調新發展理念、強調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關注民生等一系列綱領文件、政策措施中得到了體現。

表1 中國民眾的自我表現價值觀(2007—2018年)

其次，中國公民越來越具有更為強烈的政治效能感與政治參與意識(9)肖唐鏢、易申波：《當代我國大陸公民政治參與的變遷與類型學特點——基于2002年與2011年兩波全國抽樣調查的分析》，《政治學研究》2016年第5期；Yang Zhong,Jie Chen and John Scheb,Mass Political Culture in Beijing:Findings from Two Public Opinion Surveys,Asian Survey,vol.38,no.8,1998,pp.763-783。。社會公眾既對自己在公共事務中所起到的作用充滿自信，并認為自己有資格也有能力參與公共政治生活，還對公共政治事務有著很強烈的興趣和關注，并有資源與時間去參與政治活動。大量的政治文化實證研究顯示，普通社會公眾的政治效能感日益增強，現代性的市場經濟價值觀也日益得到一般社會大眾的認可，人們對于民主的理解與支持也日益深化，政治參與的意識與愿望也日益增加，這些政治文化的轉變無疑對于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建設能夠起到積極的支撐作用(10)肖唐鏢、余泓波：《近30年來中國的政治文化研究：回顧與展望》，《政治學研究》2015年第4期。。這表明，一個積極的、以參與為導向的社會主義民主文化在當代中國正在逐漸形成，同時也對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提出了更高要求。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明確要求：“要擴大人民民主，健全民主制度，豐富民主形式，拓寬民主渠道，從各層次各領域擴大公民有序政治參與，發展更加廣泛、更加充分、更加健全的民主?！?11)《凝聚起最廣大人民智慧力量——三論學習貫徹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精神》，《光明日報》2019年11月3日。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文化興國運興，文化強民族強。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12)《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文件匯編》，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33頁。到21世紀中葉，中國要建設成為一個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要實現這一目標，就需要有一個能夠穩定支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現代民主文化。

另一方面，中國政治文化中的很多傳統因素有著強大的慣性，一直沒有發生變化，如中國公眾對于家長式的權威、社會秩序和社會穩定的偏好(13)Jie Chen and Yang Zhong,Valuation of Individual Liberty vs.Social Order among Democratic Supporters:A Cross-Validation,Political Research Quarterly,vol.53,2000,pp.427-439.。對于集體主義價值觀的偏好，從跨國比較看，中國明顯要高于其他國家，特別是高于那些經濟發展水平處于同樣階段的國家。

正如表2所顯示的，在2018年的世界價值觀第七波調查中，大約有62.3%的中國民眾表示“未來應更尊重權威”，顯著高于世界的平均水平。此外，中國民眾在“未來應更尊重權威”上的平均得分也顯著高于世界的平均水準。這一結果表明，中國民眾依然保留了傳統文化中所強調的對于權威的尊重。這就印證了模式維持型的文化變遷模式，強調中國政治文化的變遷是漸進的，傳統的文化傳統經過創造性的轉化之后與中國的現代化進程相伴而行，為中國政治文化的現代轉型深深烙上了中國底色。

表2 中國民眾對權威尊重的態度 (2018—2020年)

傳統文化的強大慣性，就使得中國在面臨政治現代化的道路選擇時，不能夠簡單照搬西方關于民主的理念。隨著40多年的經濟高速發展，中國民眾對于民主政治體制的認可程度不斷提高。從世界價值觀的調查結果以及其他相關學者的調研結果來看，中國公眾對于民主的認可度和支持度在全球范圍內都是比較高的，遠遠高于那些經濟發展水平與中國處于同樣階段的國家(14)來源于世界價值觀調查網站的數據，具體參見www.worldvaluessurvey.org。。正如表3所顯示的，在2018年的世界價值觀第七波調查中，大約有91.8%的中國民眾表示支持民主政治系統，93.4%的中國民眾認為民主很重要。這兩個比例都顯著地高于世界平均水準，也遠遠高于美國民眾對于民主的認可支持度。

表3 中國民眾對民主的認可與支持度(2018—2020年)

但是，中國人支持與贊同的民主到底是什么樣的民主？認真審視這個問題就會發現，中國公眾想要的民主與西方式的民主有著很大的區別。諸多學者的發現可以佐證這一點。比如，著名學者派伊在《亞洲的權力和政治：權威的文化維度》一書中認為，東亞國家，特別是中國在面臨政治現代化的道路選擇時，不能夠簡單照搬西方關于政治權威的理念，因為西方社會所倡導的關于政治權威的概念與東亞的儒家政治文化傳統完全不兼容(15)Lucian W.Pye and Mary W.Pye,Asian Power and Politics:The Cultural Dimensions of Authorit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5,chapter 1.。西方政治理論所強調的政治權威與個人之間的對立與二分，以及強調政治權威的法治人格，都是基于西方的政治傳統和基督教文化而產生的。中國的社會主義民主建設道路只能依據中國人關于權威的觀念，即需要重新塑造傳統的儒家權威觀念，對這種儒家權威觀念進行創造性的轉化并添加進現代的民主政治因素。著名學者史天健也提出，中國人的文化傳統是重視實質，與此相適應，中國人需要的民主就是實質民主。只有少數的中國人在問卷調查中把民主等同于選舉、政黨競爭，而更多的中國人在問卷調查中認為，民主就是政府聽取人民的意見、為人民服務。于是，他得出結論：“中國人想要民主，但中國老百姓想要的民主，可能更符合孔孟的民本思想，而不是西方意義上的民主”;“人民是以不同的標準在評價政府，而這種評價并非簡單的選舉就可以滿足”(16)史天健、瑪雅：《走出“民主”迷信》，《開放時代》2009年第6期。。中國學者張明澍在《中國人想要什么樣民主》一書中指出，中國人更看重實質民主，而不是程序民主(17)張明澍：《中國人想要什么樣民主》，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282—283頁。。這與西方式民主更看重程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且與中國幾千年的文化傳統有著明顯的傳承關系。從歷史來看，中國人注重實質而輕視形式，人民不能只在投票時被喚醒，投票之后就進入休眠期。中國人認為這樣的代議制民主是形式主義的，不是他們想要的民主(18)《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學習綱要》，北京：學習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31頁。。中國人理解的民主是基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民主，是中國式的民主(19)盧春龍：《新興中產階層對民主價值的理解：立足中國國情的民主價值觀》，《政治學研究》2014年第1期。。

世界價值觀調查中有一道關于民主基本要素的題目，通過這道題目我們可以直觀地感受到中國人需要的民主是實質民主，而不是西方的形式民主。正如表4所顯示的，中國民眾特別看重民主能否帶來生活上的實質效益，把收入平等和提供救濟視為民主的最基本要素，中國民眾的平均得分顯著高于世界的平均水準，也遠遠高于美國民眾的平均得分。同時，中國民眾也強調政府向富人收稅補貼窮人以及民眾服從他們的統治者，認為這些是民主的基本要素，這些訴求都帶有典型的中國傳統文化特色。中國傳統文化中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尚平等的核心要素在經過創造性的轉化之后，與現代的社會主義民主相結合，構成了當代中國民眾政治價值與信仰的基調。

表4 關于民主基本要素的跨國比較(2018—2020年)

通過上述的討論我們可以注意到，在中國政治“變”與“不變”的背后，至少有著兩種非常明顯的趨勢：一是中國政治文化正朝向增加靈活性的轉變。隨著中國日益走向全面現代化，中國的政治文化就會日益吸納現代性的元素，增加文化的靈活性與彈性。二是中國政治文化又呈現出模式維持型的文化變遷模式。文化變遷的目的是為了保持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既有模式，比如中國公眾對于權威的服從與尊重以及對于社會秩序和社會穩定的偏好。在動力機制上，現代化的動力機制顯而易見在發揮著主導性的作用，推動著中國政治文化日益融入現代性的元素；與此同時，文化趨同的動力機制也在推動中國社會學習借鑒世界政治文明的優秀成果。當然，挑戰—回應機制也在發揮著作用，促使中國政治文化在面臨著外部世界的挑戰時進行創造性的轉化與更新，使得中國政治文化在保持既有特色的同時迸發出新的活力，積極適應新的全球化時代。

三、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的動力機制

促使政治文化轉化的力量是多元的，既有現代化的推進力量，也有超穩定的模式維持力量。那么，多元力量對比是一種什么樣的態勢？何種力量是主導性的？對于這些問題，歷史社會學有著強大的解釋力。歷史社會學近些年在中國學術界特別流行，趙鼎新、成伯清、應星、馮仕政、渠敬東等一批社會學者特別強調這個研究取向(20)成伯清：《時間、敘事與想象——將歷史維度帶回社會學》，《江海學刊》2015年第5期；趙鼎新：《從美國實用主義社會科學到中國特色社會科學——哲學和方法論基礎探究》，《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1期。。趙鼎新系統批判了西方社會科學研究背后的五種時間觀：一是沒有時間的橫向比較研究；二是固定時間下的縱向比較研究；三是循環時間指導下的研究；四是進步時間及其指導下的研究；五是多元史觀及其指導下的研究。在此基礎之上，他提出了道家時間觀，核心有兩點：一是轉化和否定，二是多元時間，從而強調導致事物轉化與否定的原因是多重的(21)趙鼎新：《時間、時間性與智慧：歷史社會學的真諦》，《社會學評論》2019年第1期。。

根據歷史社會學的觀點，政治文化的轉化往往是在關鍵窗口期出現的，在這一特定時期，各種力量的對比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強弱轉換。尋求歷史場景的蛛絲馬跡，有助于理解在特定場景下的文化轉化力量對比，特別是理解關鍵窗口期的歷史場景?？傊?，運用歷史社會學的方法，找到強弱轉換法則發生的時間關鍵點，就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的內在邏輯。

從前文所述可知，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具有獨特的表現：政治文化內部發生了很多變化，同時又有諸多文化因子保持不變。要理解這一現象，從歷史社會學的研究視角出發，需重視其中兩個重要的因素：一是多重時間觀的疊合問題；二是政治文化內部的多重結構問題。

一方面，理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需要注意到文化變遷研究的背后有著不同的時間觀在發揮著作用。一是循環時間觀，認為政治文化中存在一種超穩定的結構(22)“超穩定結構”由金觀濤、劉青峰首先提出，參見金觀濤、劉青峰：《興盛與危機——論中國封建社會的超穩定結構》，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2頁。，盡管時代會發生變化，但是這些超穩定的文化因素會以改頭換面的形式循環出現。二是進步時間觀，認為政治文化的變遷有一個終極方向，而且這個終極方向有著進步的意義。三是多元時間觀，重視不同形態的政治文化，認為盡管處于人類發展的不同歷史時間節點，但這些政治文化之間是平等的，不存在誰比誰更優越、誰代替誰的問題。研究的重點問題就是要理解各個政治文化形成與發展的歷史脈絡與場景，闡釋這些政治文化背后的意義網絡。

由此可見，現代化的理論就是典型的進步時間觀，無論是阿爾蒙德與維巴所強調的公民文化，還是英格爾哈特的自我表現價值觀，都被視為人類政治文化進步的終點。隨著現代化力量的推動，各個國家和社會的政治文化都會由傳統的政治文化緩慢轉向公民文化或自我表現價值觀，這是阿爾蒙德、英格爾哈特等人的理論主張，反映了西方進步主義意識形態對于政治文化研究的滲透與影響。顯然，中國經過幾十年的高速發展，人們在生活方面變得日益富裕之后，其價值觀肯定會隨之變化。隨著中國現代化程度的日益提高，中國政治文化朝著現代政治文化的方向演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除了現代化的影響因素以外，還有其他因素的作用，比如說教育，大學教育的普及化確實改變了中國公眾的政治價值觀和文化。阿爾蒙德和維巴就認為，“教育程度看起來是影響政治態度最重要的人口統計屬性”(23)Gabriel Almond and Sidney Verba,The Civic Culture:Political Attitudes and Democracy in Five Nations,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3,p.379.，因為教育啟發民智，提升了人們認知政治、了解政治的能力。但是，傳統文化有很強的生命力，往往會以改頭換面的形式重新出現在當代中國政治文化中。這就是循環時間觀的動力機制在起作用。其關鍵是如何實現中國傳統政治文化在當代中國社會的創造性轉化，在轉化之后更好地與現代經濟社會相融合。文化變遷的方向存在著不確定性，機遇與情形的重要性凸顯，這是多元時間觀的動力機制作用的結果。

可以說，不同的時間觀支撐著不同的文化變遷路徑，多重時間觀的疊合就使得文化變遷過程沒有一個長期性的、主導性的動力機制——可能在某些/個時間段，進步時間觀是主導性的力量；又可能在另外的窗口期，循環時間觀是主導性的力量；更有可能的是，很多時候在多個時間觀作用下無法區分誰是主導性的力量。這就需要特別關注不同時間觀之間的強弱轉換如何發生。由此，關鍵窗口期就變得異乎尋常的重要。在這個短暫的關鍵時間中，不同時間觀之間會發生強弱轉換，一旦如此，就會出現一個主導性的力量來引導最終的政治文化變遷方式與路徑。

另一方面，理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需要注意政治文化內部的多重結構。政治文化是一個內涵非常廣泛的概念，內部存在多重結構，既有政治方面的傾向、經濟方面的傾向，還有意識形態方面的傾向。文化主義者認為，政治文化內部不同的傾向之間存在著核心與邊緣的結構區分，一些傾向與價值屬于核心價值，在整個文化價值體系中處于最為基礎性的位置。正如赫爾維茨和佩夫利所指出的，一些核心信仰和價值占據了人類信仰與價值體系的中心位置(24)Jon Hurwitz and Mark Peffley,How Are Foreign Policy Attitudes Structured? A Hierarchical Model,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vol.81,no.4,1987,pp.1099-1120.，而且這些核心信仰和價值更多的是在社會個體早年的社會化過程中形成的，一旦形成將抵制對它們的任何改變(25)Robert W.Jackman and Ross A.Miller,A Renaissance of Political Culture?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vol.40,no.3,1996,pp.632-659； Marc Howard Ross,Culture and Identity in Comparative Political Analysis,in Comparative Politics:Rationality,Culture and Structure,ed.,Mark Irving Lichbach and Alan S.Zuckerman,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pp.42-80.。換言之，這些核心信仰和價值一旦形成，是不容易發生變化的，而且有著非常強的歷史傳承性，可以被稱為一個民族國家的核心文化基因。與此相應的是，一些處于邊緣位置的價值與傾向有著非常強的易變性，會隨著時間與社會條件的變化而產生相應的變化，特別容易受到現代化動力機制的影響；同時，它們在邏輯結構上也容易受到核心信仰和價值的影響。換言之，由于政治文化內部存在多重結構，這些核心信仰和價值會對人類回應各類社會問題的邊緣價值與傾向施加不同程度的影響(26)Milton Rokeach,The Nature of Human Values,New York:Free Press,1973,pp.5-11.。其中，經濟性層面的價值觀，比如市場價值觀這類可能屬于表層價值觀層面的東西，相對來說容易變化一些。如問卷調查中關于是否支持市場經濟的問題，中國多數民眾都會表示支持市場經濟，不愿意再回過頭去搞計劃經濟。40多年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孕育出來的首先是一種經濟文化或者說是經濟人格。這種經濟人格包括人們的主體意識、競爭意識、自由精神、寬容精神、平等觀念、妥協思維、理性計算等等，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意識和精神必然會滲透到政治領域，從而形成新型的政治人格和政治文化(27)胡鍵：《當前中國政治文化分析》，《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不過對于政治方面的傾向，比如對于社會秩序和社會穩定的偏好，這些可能屬于核心價值觀層面的東西相對來說比較難以發生改變。

當多重時間觀的疊合問題與政治文化內部的多重結構問題疊加在一起的時候，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變遷機制就變得異乎尋常的復雜。即便如此，這兩個因素還是為理解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變”與“不變”，提供了一把可以尋找答案的鑰匙。

關于中國政治文化的未來變遷方向，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偉大實踐對于構建與之相適應的政治文化也提出了新的要求。

第一，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來源是多方面的，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當然也包括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優秀文化等綜合因素合力形成的。這就表明，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構成要素具有多元性，其內涵具有包容性，但其主線則一定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而絕不會是西方現代主義者所宣揚的公民文化。

第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文化的建設，必須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斷增強公民的政治主體意識和政治認同感。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如果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就會魂無定所、行無依歸?！?28)《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學習綱要》，北京：學習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43—144頁。其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這八個字是對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遠景規劃，而自由、平等、公正、法治這八個字是對未來現代化社會的生動表達。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僅為公眾參與政治生活提供了行為準則與規范，還在潛移默化中培養著公眾的主體意識以及對社會主義政治文化的認同感。

第三，中國政治文化的演變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政治價值追求，塑造人人平等的政治文化心理。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保障人民平等參與、平等發展權利。經過40多年的改革開放洗禮，中國公眾普遍接受了主權在民這一觀念，他們日益強調政府的公務人員只是人民的公仆，只是代表人民來行使管理國家的職責，因此他們就日益要求政府必須對公眾負責、為公眾服務。與此同時，人人權利平等這一理念已經深入到大多數公眾的內心深處。當下，中國公眾可以說不分階層、性別、收入、身份，都普遍接受了權利平等這一理念，一種人人平等的政治文化心理正在社會中形成。

四、結語

中國政治文化在今天呈現出了諸多新變化，與傳統政治文化既有顯著的區別，又存在著密切的關聯：一方面，中國公民的政治效能感日益增強，人們對于民主的理解與支持日益深化，政治參與的意識與愿望也日益增加，現代化的社會主義政治文化正在形成之中；另一方面，中國傳統文化的一些核心信仰和價值在經歷了創造性轉化之后，為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演化注入了中國底色、中國傳統。黨的十九大指出，我們要堅守中華文化立場，立足當代中國現實，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社會主義文化，來支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建設(29)《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學習綱要》，北京：學習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39頁。。

對于如何理解當代中國政治文化演變的內在邏輯，本文從理論上提供了一些可供借鑒與參照的思考。政治文化的變遷存在著四種方式：模式維持型的變化、向增加靈活性的轉變、文化中斷型的變化、政治轉型引發的變化。關于這四種政治文化變遷方式的內在驅動，研究者提出了四種動力機制：挑戰—回應機制、革命機制、現代化的動力機制、文化趨同的機制。其中，現代化的動力機制和文化趨同的機制共同驅動了中國政治文化朝向增加靈活性的轉變，中國政治文化日益與現代世界文明相融相通，支撐了現代化政治強國的社會主義民主建設。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的轉化與創新則體現了模式維持型的變遷趨勢以及挑戰—回應機制的驅動力量，使得中國政治文化在保持既有特色的同時迸發出新的活力、融入了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

在理解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變”與“不變”時，還需要特別注意兩個重要的因素：一是多重時間觀的疊合；二是政治文化內部的多重結構。政治文化變遷的背后，不同的時間觀在發揮著作用，進步時間觀、循環時間觀、多元時間觀的復雜互動與力量態勢對比決定了文化變遷的方向與方式，而核心價值觀與表層價值觀的結構區分，又決定了何種價值與傾向是不易發生變化的，并且會隨著時間的演進成為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中國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