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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熙山水畫可游可居,清雅脫俗。郭思整理的《林泉高致集》一書,集中地表達了他山水畫創作的理念。《林泉高致》(本文所引《林泉高致》之文均出自:郭思編 .楊伯編著.林泉高致 [M]. 北京:中華書局,2010. 下文不再一一注出。)涵蓋六個部分,內涵豐富,影響深遠。書中所論,主要是山水創作心得體, 由此觀之,《林泉高致》是郭熙山水畫創作的一篇經驗之作,從創作構思,形象塑造、筆墨運用,以及觀察方法,都進行了審慎的論證,本文則從《林泉高致》的基本觀點管窺郭熙山水畫的審美意趣。
作為一位富有創作經驗的山水畫家,郭熙的體驗比一般理論家更為感性,自然。帶著對自然景物的體悟,郭熙概括而又凝練地總結出了富有影響和觀察力的高遠、深遠、平遠的論述。何謂高遠?自山下而仰山顛;何為深遠?自山前而窺山后;何謂平遠?自近山而望遠山。 這里的“遠”,就是對于山水畫意境的一種概括。為什么說“遠”是對山水畫意境的一種概括? 《晉書》卷七十五《王坦之傳》謂:“動人由于兼忘,應在乎無心。孔父非不體遠,以體遠故用近。”遠就是一種境界,遙遠、遙不可及,就是超越,超凡,登高望遠就是一種審美理想,對“遠”的追求,對“象”以及“‘象外之象’”的追求。不囿于世俗的凡近,而游心于虛曠放達。中國山水畫家從一開始就講究“咫尺千里”,“平遠極目”,這種對無限性的追求,是對有形態特征的物象,即有局限性的山水物象的超越。山水形質的“有”,烘托了極目遠處的“無”,畫面上,遠景、遠山、遠水、這一客觀的“畫中之景”延伸到一種非客觀的“虛無縹緲,恍如仙境”的虛無之中。
“三遠法”的思想基礎
在無限中達成了自由解放藝術精神的最高使命,這就是對遠的闡釋。高遠、深遠、平遠各具神姿,明晦輕重各有所異:“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而這種種不同,又使得觀者的審美感受完全不同:“高遠者明了,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澹”。《世說新語》講玄遠、清遠、曠遠,《林泉高致》講高遠、深遠、平遠,甚至張彥遠講“咫尺千里”,都是要求突破有限的形質,把目光伸向遠處,從有限把握無限。“北海有大鵬怒而飛,其翼垂天之云,水擊三千丈,扶博搖之上九萬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莊子的這種逍遙游的藝術精神,歸根結底是自由的藝術精神,和郭熙山之三遠的經營位置的理念,表現的悠遠曠達,異曲同工。
在郭思的《林泉高致序》中,我們可以看出,郭熙對道家文化浸潤很深,對繪畫有天然稟賦,擁有推陳出新、吐故納新的能力,本游方外,潛德懿行。由此管窺其畫論特點,第一是不靠對作品的欣賞觀摩,而是靠自我創作的經驗來論定。二是從士大夫而非隱士的立場論定。人之所以愛山愛水,游山玩水,全賴丘園泉石,樵隱鶴飛,而遠離塵囂,擺脫羈絆,又是自由心靈所向往;山水之悠,煙霞縹緲,恍如仙境則是人精神的寄托,大自然是人精神解放,心靈安頓之所,超越塵俗,內涵豐富;人們之所以喜歡自然山水,山高水長,是因為仁者樂山,智者要水,仁智之人都能得其所愛。進而獲得林泉之志和煙霞之侶,移情于自然,放懷于胸外。山水畫的創作須有“林泉之心”:一個要守住郭熙三莫精神——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飽游飫看,這是一種勤勉、放達、反復錘煉,縱情筆墨,飽游飫看,“外師造化”而“中得心源”的創作要求;二是超越而非世俗的心態——“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以驕侈之目臨之則價低。”這是一種面對美景的純審美的心態。之所以純,就在于林泉之心而非驕奢之目。 這里林泉之心和驕奢之目形成鮮明的對比,一種是功利的,一種是超功利的。也說明了山水及山水畫的價值并非一種存在,而是一種發現:是自然對象和心靈的適應,是精神的陶養,內外交相養。自然即我心,我心即自然,物我同一。
郭熙系統而深刻地闡述了人與自然物我交融,主客合一的審美關系。主觀精神飽游飫看,磊磊落落,杳杳漠漠,和客體的自然主客合一——層巒疊翠,積好在心,凝念不釋,神與物忘。在對山水的觀照中,窮其變化,得其統一,在變化中得到山水的生氣,在統一中得到山水的和諧。郭熙細致入微的觀察方式,體現在它的細致入微的山水作品中,也細致入微地體現在他的山水畫論中。比如他對于一株花放低而上下、四面觀察;又如,對山水四季的別有體會:用“笑”來比喻春山的意境印象;用“滴”來比附夏山的蒼翠活力;用“妝”來表現秋山的明凈姿容;用“睡”來承載冬山的慘淡景象,這和蘇軾《題西林壁》對于廬山的橫側、遠近、高低的描述一樣,滲透了對一株花真面目的探索,在這里,從各種角度發現不同的形相、氣象,山的形質,水的精神,窮盡了山水的形相。同時,郭熙還把山水的個別部分看作一個生命的有機整體。《林泉高致·山水訓》中提道:水是山的血脈,草木是山的毛發,煙云是山的神采。這種擬人化的表達手法,將自然和人比擬,是一種宏觀的宇宙觀,大宇宙和小宇宙在這里對應生發,遙相呼應。郭熙將自我眼中的山水,融入精神之中加以醞釀,在醞釀中,渾然相應,宛然自足,這種生命整體與人體一樣相互聯系而存在。
《早春圖》——經典之作
郭熙的《早春圖》,這幅收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經典山水畫,描繪了早春春氣萌動的景象。乾隆題曰:“樹才發葉溪開凍,樓閣山居最上層,不籍柳桃閑點綴,春山早見氣如蒸。” 又見蘇軾《郭熙畫秋山平遠》詩云:“玉堂晝掩春日閑,中有郭熙畫春山。”在這里,春日閑的詩性描寫,和郭熙春如笑的畫性表達,都是藝術家對春天的氣息的敏銳捕捉和唯美感受。也是如詩如畫,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人間韻致。也說明郭熙的山水畫有一種詩情畫意,令審美主體愜意、舒暢,能詮釋大自然的生命變化和生命節律,“春山淡冶而如笑”,準確地抓住了自然景物在特定時間的特點,并采用擬人的手法,將春山的淡冶與微笑聯系在一起,栩栩如生,盡顯嫻靜之態。和夏山蒼翠、秋山明凈、冬山慘淡形成強烈的對比,在觀者面前舒展開了一幅別開生面的早春畫卷。
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宇宙萬物神秘莫測,誘惑著人們進行反復的藝術探討。郭熙山水畫通過獨特的藝術語言,把對萬物和宇宙的理解用水墨展示出來,筆墨氤氳,趣味天成。遠處山峰聳拔,姿態萬千,似雄獅猛獸,氣勢雄偉;近處圓崗層疊,山石突兀,其上樹木俊挺,張牙舞爪,閃耀著生命活力;山間泉水淙淙,靜謐流淌,近聽無聲;小橋樓觀掩映其間,觸發了美的旋律,構建了生態和諧。整幅作品充滿了生龍活虎的景象,在這里,遠山近樹都成了動態的活靈活現,只有緩緩流動的溪流寧靜而又平緩。在這動靜的悖論中,畫面的張力開合,層次結構,鮮明的展現。
郭熙山水畫作初學李成,直接繼承和豐富了李成的風格圖式和審美意象,而且具有創造性。郭熙注重觀察山水自然的多角度把握,注重季節時序的特征變化,墨法豐富,四時有序,形象生動,質有趣靈。
他對用墨做了細致入微的研究,其劃分之細令人咋舌,運墨時而淡,時而濃,時而焦,時而宿,時而退,時而埃,時而雜。將淡墨疊加遂成深,滋潤而不枯。濃淡之墨兼用,則變幻多樣,樹石棱角分明,墨色交疊,明麗生姿,所謂濃墨重彩,濃妝艷抹相宜是也。淡水皴擦,筆過留痕,不見墨跡,更是一番風情,這在《早春圖》中多有體現。早春的變幻多姿和萬種風情,墨色的時淡時濃,時焦時宿,將早春的溫婉明麗,春意盎然表現得繪聲繪色,瀑布的形象生氣,絹素本色襯托焦墨,水質凸顯。這千古絕唱和墨的精研密不可分。可以看出,郭熙對墨的崇尚是毫無疑問的,墨在這里就是一個五顏六色的世界,繽紛奪目,通過墨色的變幻來表現大千世界的變化離奇。在這里,筆墨一為對自然造化的模仿,一為對心靈涵養的激發。既追求客觀的外在模擬,又要求主觀精神的表達。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通過墨色的無限細分,自然之性才躍然紙上,早春圖景才早見如蒸,淡冶如笑,春意盎然。通過墨這一媒材,使得藝術家悟得的潛象和自身的潛力發揮出來,左右逢源,縱橫中度,神精意專,心聚于墨,神形俱出。
郭熙的審美態度其實就是移情的審美態度,唯其如此,才“山水之意度見矣”,既然是移情,是審美,就要有審美心靈,郭熙稱為“林泉之心”,也就是以審美之心去看待自然。所謂“林泉之心”,首先是超功利的審美態度——萬慮消沉,胸中快意,意思悅適。其次是多角度的觀察體驗——遠望之以取其勢,近看之以取其質。其次是全方位的整體把握——渾然相應,宛然自足。畫面山巒重疊,樹木繁復;境地寬遠,視野開闊;山之意美,水之態贍。使得山水畫富有一種深厚的意味,使人的審美感受豐富,思想或情感飽滿,能引起審美主體與
自然的和諧親在,似可游、可居在其中。這種生活風神和人生理想,在畫面中體現為一種意境的表達,一種審美意趣的自然流淌。
以畫家而兼畫論家,北宋應首推郭熙。元遺山《跋紫微劉尊師山水》有謂:“山水家李成、范寬之后,郭熙為最高。熙筆老而不衰,山谷詩有郭熙雖老眼猶明之句,記熙八十余時畫也。”這位偉大的藝術家,用一生的筆墨實踐給我們留下了彌足珍貴的藝術珍品和藝術理論著作——《林泉高致》。他用“林泉之心”來感受自然的繪畫美學精神,是一種心與跡化,視覺靈動,耳目一新,可聽、可視、可觀、可賞的形象與靜默深沉的自然交相輝映,渾然化一的精神。他的《林泉高致》,帶著林泉之心,給我們最美的林泉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