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

屠格涅夫

我站在一座平緩的小山之巔：大片成熟的黑麥田展現在我面前，五光十色，有如一片大海，有時金光燦燦，有時銀光閃閃。

然而這海面上并沒有蕩漾的漣漪，悶熱的空氣也沒有緩緩流動，一場大雷雨正在醞釀。

我附近陽光依舊照著，烤得人暖烘烘的，而火焰已軟弱無力了。但是麥田的那一邊，不太遠的地方，深藍色的烏云恰似一堆沉重的龐然大物，遮蔽了整整半邊天空。

在殘陽不祥的余暉下，萬物都已隱蔽起來……萬物都顯得疲憊無力。既聽不見，也看不見任何一只鳥兒的影蹤。連麻雀也躲藏了起來。只有近處一片孤零零的牛蒡的大葉子在頑強地叨叨絮語，啪啪作響。

田埂上艾蒿的氣息多么強烈！我望著藍色的龐然大物……心中一片茫然。“快來吧，快一點兒！”我思忖道，“閃起來吧，金色的蛇，震顫起來吧，雷電！移動起來吧，滾滾翻動起來，化作傾盆大雨吧，可惡的烏云！這叫人心煩難耐的狀態，該結束了！”然而烏云絲毫未動。它依然壓迫著無聲的大地……只不過仿佛膨脹起來，變暗了。

這時在烏云清一色的藍底上有什么東西開始隱現，從容而平穩;那東西簡直像一塊白手帕或一個小雪球。那是一只白鴿從村莊的方向飛來。

它一直飛，飛，始終筆直、筆直地飛……然后隱沒在樹林的后面。

稍稍過了一會兒，還是靜得可怕……但是你看！天空中已經隱隱約約地出現兩塊手帕，兩個小雪球在往回疾飛：那是兩只鴿子正平穩安詳地飛回家去。

此時暴風雨終于發作起來—熱鬧的場面開始了！

我總算趕回了家。狂風呼嘯，瘋狂地發出回響。棕紅色的云團低壓著大地，仿佛被撕成了縷縷碎片，飛也似的飄忽而去。一切都開始打轉，混合在一起：大雨傾盆，抽打下來，搖搖晃晃，有如一根根垂直的柱子;電光耀眼，仿佛片片火光閃閃的樹葉;雷聲隆隆，時繼時續，猶如大炮的轟鳴，聞得到硫黃的氣息……

但是屋檐下，天窗的邊上，并排停著兩只鴿子—正是飛去召喚自己伙伴的那一只和被它領回家、也許是被它搭救回來的另一只。

兩只鴿子都蓬著羽毛，每一只鴿子憑自己的翅膀感覺得到相鄰的那只的翅膀……

它們心里定然很高興！望著它們，我心里也挺高興……雖然我只是一個人……就如一直以來那樣……只是一個人。

（選自《語文第二課堂·長大的旅程》，山東畫報出版社2019年版，沈念駒譯）

本文是一篇托物寓意的抒情散文。作者通過描寫暴風雨即將來臨之際一只白鴿勇敢地去尋找自己的伙伴，最后同伙伴一起安然歸來的故事，頌揚了患難與共的崇高精神和生死相依的珍貴情誼，同時也折射出作者自己對這種深沉情誼的渴望。

本文在寫作手法上最大的特點是烘托與襯托相結合。文章首先通過一系列細致入微的環境描寫，烘托暴風雨來臨前的陰森寂靜，營造出一種肅殺的氛圍，為鴿子的出場做鋪墊。鴿子的出場瞬間打破了沉悶的氣氛，“手帕”和“雪球”等比喻，生動描繪出鴿子飛翔時的情態美;接著強調它“一直飛”“始終筆直、筆直地飛”，這種一往無前的態度讓人心生敬意。惡劣的環境，眾鳥的怯弱，都襯托出鴿子的勇敢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