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政璇,穆月英
(中國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北京 100083)
農業水資源高效利用是中國農業發展的重要基礎,提高水資源利用率是中國農業急需解決的問題。當前,蔬菜已成為種植規模最大的經濟作物,根據《2019年中國統計年鑒》,2018年中國蔬菜總播種面積為2044萬hm2,尤其是設施蔬菜已逐漸成為了中國蔬菜供給的主力軍,近年來中國設施農業面積迅速擴大,已成為全球設施農業生產大國,面積和產量都位于世界前列[1]在中國水資源短缺的背景下,設施蔬菜節水灌溉技術的推廣尤為重要,但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采用程度還較低,如何加速節水灌溉技術擴散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技術采用行為是采用意愿和采用能力共同作用的結果,已有對影響農戶技術采用的因素的研究表明,采用意愿受勞動力年齡、受教育年限、社會關系網絡、家庭經營特征、抗風險能力、支付能力、心理預期等因素影響[2-5],農戶年齡越高、受教育程度越低、抗風險能力越弱,其對技術的采用傾向越低。社會網絡的拓展能顯著提升農戶綠色生產技術的采用程度,與農技推廣人員接觸次數越多的農戶,越傾向于選擇采用新技術[6]。家庭特征中家庭年收入、家庭耐用資產狀況、家庭經營規模均影響農戶的技術采用[6,7]。資源節約型技術和環境保護型技術的采用行為是漸進的過程,該過程受行為態度影響,依據技術接受模型理論,可將行為態度分解為知覺易用性和知覺有用性,這些決定了農戶的行為決策[8-10]。此外政策因素也在技術擴散中起到重要作用,政策支持能夠顯著的通過推廣和示范促進普通農戶對節水技術的采用,而政府資金補貼對于農戶采用節水技術的帶動作用不顯著,可能原因是資金支持力度不夠[11-12]。
已有文獻對農戶支付能力的研究較為不足,而當前節水灌溉技術的采用成本超出了中國農戶的理性支付能力,導致經營主體采用意愿較高但實際并沒有采用,這是阻礙節水灌溉技術擴散的重要原因[13]。有學者采用不同方法對農戶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進行測算[14-15],均發現農戶的支付意愿明顯低于市場價格,但當前研究的對象均為傳統農戶,并未針對設施蔬菜生產主體的支付意愿進行測算。
為準確把握設施蔬菜種植戶對于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能力,本研究以環渤海五省546個設施蔬菜種植戶為樣本,測算其對節水灌溉技術采用的支付意愿并分析其影響因素,這有利于技術推廣政策的制定,推動節水灌溉技術的擴散。
數據來源于課題組織的2019年7月在北京、天津、山東、遼寧、河北五省開展的實地問卷調查。問卷調查的對象全部為設施蔬菜種植戶,調查共覆蓋了五省市15個區縣,39個鄉鎮,92個村莊,在北京、天津、山東、遼寧、河北五省分別獲取樣本150、107、86、127、76,在調研中共獲樣本546,其中有效樣本546個,有效率達100%。基于本研究內容,問卷設置中包含設施蔬菜種植戶的個人特征信息、設施生產技術的采用及認知情況和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
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采用情況和認知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農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采用及主觀認知情況
農戶對節水灌溉技術采用率為29.67%,處于較低的水平。在已采用節水灌溉技術的樣本中,64.88%的樣本對節水灌溉的效果非常滿意,總體而言絕大部分采用了節水灌溉技術的種植戶對這項技術的滿意程度都較高,說明節水灌溉技術的作用效果符合設施蔬菜種植戶對技術的預期。種植戶對技術的了解程度存在較大差異,有38.10%的樣本非常了解節水灌溉技術,這一比例高于實際采用比例,說明盡管有些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十分了解,但由于其他因素的限制,導致其實際未采用節水灌溉技術。有1/4的樣本對節水灌溉技術的了解程度是較低的,甚至是完全不了解,可見在技術宣傳推廣上仍有可以進步的空間。關于對樣本所在地區水資源短缺程度的認知,僅1/3的樣本已經意識到了灌溉水資源的匱乏,約2/3的樣本未意識到水資源匱乏的嚴重性,可見當前設施蔬菜種植戶的節水意識和對灌溉水資源的現狀認知還有待提高。
條件價值評估法(CVM,conditional valuation method)也稱意愿評價法、全變評估法,最早用于環境價值的評估,它是以經濟人追求效用最大化的心理為基礎,考察環境資源的經濟價值。CVM通過構建假想的市場條件,以問卷調查的形式獲知受訪者的支付意愿,在個人支付的基礎上統計出總體的支付意愿(WTP,willingness to Pay),由此間接反映環境商品的非使用價值。CVM研究的一般步驟為:首先,創建假想市場,這要求對所評估的商品做盡可能詳盡的描述;其次,獲得個人對該商品的WTP;最后,估計平均WTP和總WTP。
關于支付意愿WTP的獲得,常見的研究模式分為離散式和連續式。離散式即二分式,進一步可分為單邊界二分式法和雙邊界二分式法,單邊界二分式法較為簡單,即詢問者給出一個既定的支付額度,受訪者只需回答“愿意”或“不愿意”。雙邊界二分式法較單邊界二分式法復雜,根據受訪者對初始額度的態度,繼續詢問是否接受下一個支付額度,所得出的結果共有4種“接受,接收;接受,拒絕;拒絕,接受;拒絕,拒絕”。連續型模式主要分為投標博弈、開放式和支付卡模式。投標博弈模式通過不斷調整支付數額獲取被訪者的最大支付意愿;開放式直接訪問被訪者的最大意愿,較為適用于受訪者對某種商品熟悉程度較高的情形;支付卡式首先列出一系列的支付額度,讓被訪者從中選出愿意支付的最大值。不同的模式各有優缺點,二分式的難點在于初始額度的確定,其最終結果很大程度受起始值的影響,支付卡式的難度在于支付額度的范圍設置,而開放式的難度在于沒有任何參照地讓受訪者說出支付意愿,在受訪者對訪問的商品不熟悉時很難給出答案。
節水灌溉技術市場由于受到政策干預導致市場扭曲,在補貼政策影響下的市場價格并不能真實反映農戶的支付意愿,同時,盡管在現實中節水灌溉技術相關設施的市場已經存在,但對于農戶而言,政府提供的設施不完善,節水灌溉配套設施不完備,導致目前的節水灌溉技術市場與農戶期望的購買技術的市場不一致,因此本文對節水灌溉技術支付意愿的研究符合假想市場這一前提條件。節水灌溉技術是環境友好型技術,具有典型的公共物品屬性,因此適合采用CVM法獲得農戶支付意愿。在運用CVM設置問題進行調查時,既可以針對支付意愿(WTP),也可以針對受償意愿(WTA,willingness to accept)進行提問。在本研究調查中,若針對支付意愿提問,則問題為“您愿意為投資節水灌溉技術花費多少錢”,支付意愿與實際購買該技術的價差則被當作農戶實際承擔的額外成本;若針對受償意愿,則問題為“當接受多高額度的補償時您才會采用該項技術”,受償意愿與實際購買該技術的價差則為農戶采用節水灌溉技術為社會帶來的正外部性。由公共物品理論可知,當農戶承擔的額外成本被等額補償時,農戶采用節水灌溉技術的外部性被內部化,整個社會達到帕累托最優。
為了使調研更貼近現實,本研究采用的是針對支付意愿的問題設置。綜合考慮開放式詢價法和封閉式詢價法的特點,以及參照已有研究的經驗,為了能夠得到更準確的支付意愿范圍,本研究采用二分選擇法CVM對設施蔬菜種植戶進行調查。
給定基準支付水平P0,根據受訪者的回答結果(“愿意”或“不愿意”)進行下一步的詢問,若受訪者回答“愿意”,則在基準水平上逐次提高一定的數額,直到受訪者回答不愿意或者數額已達到最高支付水平時停止。反之,若受訪者回答“不愿意”,則在基本水平上逐次降低一定的數額,直到受訪者回答愿意或已達到設定范圍內的最低水平時停止。通過這樣連續多次的詢問,可以得到受訪者愿意接受的真實的支付意愿。在采用二分法CVM時,應首先設置一個基準的補償額度,其他補償額度以此基準水平為中心向兩端同比例增加和減少。為了使結果更加真實可靠,基準水平的選擇根據預調研中已采用節水灌溉技術的農戶的支付意愿來確定。
通過前述針對支付意愿的二分式CVM法,首先通過預調研中實際采用了節水灌溉技術的農戶的平均支付意愿確定問卷設計中的基準支付意愿水平為9000元/hm2,以此為中心向兩邊等差延展,以1500元為間隔,確定Pmin=0,Pmax=15000,得到統計結果如下表所示。其中樣本頻數是指最終確定的支付意愿水平為Pi的樣本個數,樣本頻率指該組內樣本數量占總樣本數的百分比。
由表2可知,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平均支付意愿為4578.3元/hm2,其中60.99%的受訪者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低于3000元/hm2,而高于或等于基準支付水平9000元/hm2的受訪者僅占全部調查樣本的29.39%,其中有5.68%的受訪者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超過15000元/hm2。總體而言,大部分的樣本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較低,且明顯低于基準支付水平,僅有很少一部分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持有較高的支付意愿。若政府在制定節水灌溉技術補貼標準時,以此為參考,在平均支付意愿水平與基準支付意愿水平之間進行差額補貼,即補貼4421.7元/hm2,設施蔬菜種植戶在基準水平上愿意采用節水灌溉技術的比重將能夠提高13.92%~20.88%(85.33%-71.61%=13.92%,92.49%-71.61%=20.88%)。

表2 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

式中,b表示支付水平,X代表影響因素向量,上式的含義是受訪者在支付水平為b時受X中包含因素的影響而選擇“不愿意”購買某種公共物品或服務的概率。β是影響因素向量X的系數向量。h0(b)代表不受任何其他因素影響時,受訪者在支付水平為b時的基線風險概率。將上式兩邊分別除以h0(b)后取對數得公式(2)。

式中,表示受訪者在受到X所代表的影響因素影響時,在支付水平為b時的風險率與基線風險率的比值的對數。當β為負值,則影響因素降低了風險比,即表明在支付水平為b的情況下,受訪者愿意購買的可能性增加,影響因素與支付意愿正相關。反之,若β的估計值為正,說明對應的影響因素與支付意愿負相關。另外,風險比與b無關,且b與影響因素之間也不存在相關關系。
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采用的支付意愿受到多方面因素影響,根據以往研究的經驗,影響環境友好型技術采用支付意愿的因素大致可分為個人特征變量、家庭特征變量、經營特征以及社會因素等。
個人特征變量包括生產決策者的年齡(AGE)、性別(MALE)和受教育程度(EDU),諸多研究結果表明生產決策者的年齡、性別、受教育水平等個人特征顯著影響其對技術的支付意愿。
家庭特征變量包括家庭收入(INC)、設施農業收入占家庭總收入的比重(PAI)、家庭勞動力人數(LAB)。家庭收入越高,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能力越強,因此支付意愿更高。設施農業收入占總收入的比重反映了農業在家庭經濟中所占的地位,比重越大代表設施蔬菜種植戶對農業生產越為重視,因此越傾向于在農業生產中加大投入,所以支付意愿更高。家庭勞動人數越多,表明對設施農業的依賴性越強,因此越傾向于更高的支付意愿。
經營特征包括設施農業的生產規模(SAO)、從事設施生產的年限(YEA)、風險偏好類型(RIS)、設施類型(TOF)。設施農業的生產規模也是反映農業在整個設施蔬菜種植戶家庭經濟中重要程度的指標,生產規模越大,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重視程度越高,越傾向于更高的支付意愿。從事設施生產的年限越長設施蔬菜種植戶在生產方面就越有經驗,這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的作用是雙向的,經驗豐富一方面利于接納新的技術知識,提高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感知易用性,從而傾向于更高的支付意愿,但另一方面容易造成思想的保守或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感知有用性低,從而使支付意愿降低。風險偏好類型包括風險厭惡型、風險中性型和風險偏好型,一般來說生產決策者對風險的偏好程度越高,支付意愿越高。設施類型分為溫室和大棚,由于兩種設施類型在技術上的差別,以及節水灌溉技術對于不同種類設施的適用程度不同,設施類型會影響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
政策因素指是否有政府補貼(SUB)等。政府補貼使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產生穩定的心理預期,從而使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提高。政府對節水灌溉技術的補貼力度越大,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就會越高。
利用對節水灌溉技術有支付意愿的樣本,使用STATA15軟件,在通過了共線性檢驗的基礎上,采用穩健的標準誤對Cox風險比例模型進行回歸分析,得到了如表3所示的回歸結果。

表3 Cox風險比例模型回歸結果
由表3可知,模型的卡方統計量為42.77,在1%顯著水平上通過檢驗,模型有效且擬合效果良好,因此可以認為模型中的影響因素對因變量支付意愿的解釋力強。
根據Cox風險比例模型回歸的結果,對于全部樣本,從個人特征來看,經營決策者的年齡對節水灌溉技術支付意愿有顯著的影響,且在5%顯著水平上負相關,表明對于設施農業經營決策者而言,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年齡每減少1歲,愿意投資節水灌溉技術的可能性提高1.04%;受教育水平在1%顯著水平上與農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正相關,受教育年限每增加1年,農戶愿意投資節水灌溉技術的可能性增加4.35%。以上結果與以往研究的結論一致,人力資本是影響農戶技術采用的重要因素,人資資本水平越高,農戶對于技術的認知越完善,且對于新技術的學習成本低,感知易用性和感知有用性高,因而越傾向于采用新技術,隨著年齡的增加,農戶對于技術的采用傾向降低,隨著受教育水平的提高,農戶對于技術采用的傾向增加[16-19]。性別變量未通過顯著性檢驗,其可能的原因是樣本中男性樣本占比較大,但回歸系數方向與以往研究的結論一致[20]。
從家庭特征來看,家庭總收入、蔬菜收入占總收入的比重、從事蔬菜生產的勞動力人數均顯著影響支付意愿。家庭總收入與支付意愿正相關,回歸結果在1%水平上顯著,回歸系數表明收入每增加1萬元,農戶愿意支付的可能性將增加2.34%;設施蔬菜收入占總收入的比例在10%水平上顯著為正,回歸系數表明設施農業收入占比每增加1個百分點,農戶愿意投資節水灌溉技術的可能性增加0.33%;從事設施農業生產的勞動人數在1%上顯著正向影響技術采用,其回歸系數表明從事設施農業生產的勞動人數每增加一人,農戶投資節水灌溉技術的可能性增加12.97%。以往研究的結論也驗證了家庭特征對技術采用的影響,家庭收入決定了家庭采用新技術的支付能力,收入結構和家庭農業生產勞動人數反映了家庭對農業生產的重視程度,決定了家庭對于技術的需求,因此,家庭收入越高,農業收入占總收入比重越高,從事蔬菜生產的人數越多,對技術的采用傾向越高[21-25]。
生產規模、從事設施生產的年限、風險偏好類型、設施類型、政府補貼對設施蔬菜種植戶支付意愿的影響未通過顯著性檢驗。但從回歸系數方向來看,本研究回歸結果與以往研究一致,生產規模、從事設施生產的年限與技術采用傾向正相關,風險偏好與技術采用傾向負相關,表明生產規模越大,從事設施生產的年限越長,農戶越傾向于采用技術,而對風險越敏感,對于技術的采用傾向越低。以往研究表明了生產規模、生產經驗與農戶技術采用意愿正向相關,而風險是阻礙農戶技術采用的因素[26-30]。
政策補貼對于技術采用的影響未能通過顯著性檢驗,但其回歸系數方向與理論分析一致,以往研究表面政策補貼在一定程度上彌足了家庭對于技術采用支付能力的不足,因此政策補貼有利于提高農戶的技術采用傾向[31-32]。
本文研究結論為,環渤海五省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采用率低,對節水灌溉技術的認知和支付意愿均有待提高,農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平均支付意愿僅為4578.3元/hm2,遠低于技術采用支付意愿的基準水平。設施蔬菜種植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支付意愿主要受經營決策者性別、受教育程度、家庭收入、從事設施生產勞動力人數影響。其中受教育程度、家庭收入和從事設施生產勞動人數與農戶支付意愿為正相關關系,年齡與農戶支付意愿為負相關關系。節水灌溉技術采用成本應由政府和種植戶共同承擔,提高農戶個人素質和收入水平有助于提高農戶采用節水灌溉技術的概率,此外還應加強對節水灌溉技術和對水資源現狀的宣傳,提高農戶對節水灌溉技術的了解程度和對水資源匱乏現狀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