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汪世清先生

謝正光

汪世清先生。

汪世清先生（1916—2003），安徽歙縣潛口人。早年畢業于北京大學物理系，主編全國大學物理教科書。又承黃賓虹、汪采白之教，孜孜不倦于搜集、整理、考辨徽州文化文獻資料，潛心明清畫史、新安畫派之研究。獲授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資深研究員、物理教育和物理學史研究專家、資深徽州學家等名銜。賢者多勞，此之謂耶。

汪先生早年對物理學的貢獻，我一無所知。但他對我感興趣的課題，卻是難忘的。

今撰此文，紀念汪先生對后輩的支持與鼓勵，亦予平生難得之遇。

世清先生與予結緣，實啟始于汪宗衍之紹介。猶記1986年頃，予攜妻小居滬上。時宗衍先生方與黃莎莉合撰《張穆年譜》，予應先師之命，為宗衍先生于上海圖書館影印有關數據。其后予進京，欲讀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所藏鄧文如先生所遺清人別集八百種，宗衍先生應予之請，央世清先生攜予訪中科院主管人士，因得償所愿。

時予方著手訪尋清初人選清初詩之各種選本，思撰一專書，探論其文獻價值。即日后與余汝豐兄合刊之《清初人選清初詩匯考》。予既得世清先生相陪閱覽，又得與先生就所治往復問難，獲益良多。此予平生讀書至難忘之一事也。及書成，先生為撰前序。

今日翻讀舊著，見當年訪得之清初詩選本，以中科院圖書館所藏為最多。其時值改革開放之初，海外歸國人士，閱書為難，影印資料更非易事。世清先生之恩德，可謂山高水長矣。

予最末一次得侍先生杖履，在我所賃居北京東單胡同相傳為李蓮英所置之一小院，斜陽初下，先生與予相對品茶。后一年，值非典流行。忽接世清先生耗訊，急托南京小友代向先生夫人沈教授致意。不久，沈夫人來信，證實其事：

世清自三月下旬咳嗽增多，但飲食、睡眠正常。每天也作少量外出活動，自信身體仍然健康。四月九日，我發現他吐有深色血痰，陪他到去就醫，醫生要他住院，他仍相信中藥而不肯居院檢查。此時北京非典正在迅速擴散期，許多人把醫院視為傳染源，我們也只好先在家服藥。詎料16日病情突然惡化，入住醫院后診斷為癌癥晚期，呼吸衰竭，隨時有危險，雖多方治療，終于五月三日晚七時廿二分身亡。

先生來示到達時，他剛入院不久，神志清醒，但已無法閱讀稿件內容。多年來承先生厚愛，十分感謝。近年因國內多次提升公職人員待遇，離休人員也有相應提高。且醫藥費絕大部分均可報銷，故此次住院治療及身后事宜均無經濟問題，請釋錦注。

先生下世后，我得讀白謙慎所撰《汪世清先生帶我去讀書》一文，才知道先生帶后輩學子去讀書，竟或是他生前的一個習慣！

不久，又在網上得知黃苗子先生稱汪先生為“京城第一讀書人”。

其后，先生遺作陸續出版。得見者有：

1）《汪世清藝苑查疑補證散考》。在方法上，“查疑補證”繼承了陳垣先生“疑年錄”的傳統，用于治美術史。論者盛稱“先生以廣博的藝術修養、嚴謹的治學態度，通過大量的文獻的爬梳整理，對藝苑人物、書畫作者與作品個案進行研究，厘清了明清史上的諸多疑點，引起了國內外美術史學界的廣泛關注。其中有關石濤、八大山人的考證影響更是巨大。此書為研究、喜愛明清美術人士必備之資料書”。收先生關于美術史的研究文章六十余篇。

2）《汪世清輯錄明清珍稀藝術史料匯編》。本書是汪世清先生數十年來搜集、整理的明清藝術史相關珍稀文獻資料的匯編。主要整理者為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的白謙慎、薛龍春。書中收錄的資料，以明清之際徽州文人及新安畫派為中心，涉及明清兩代諸多藝術家的生平、交游、活動、作品著錄等，其數據來源主要是文人別集、選集、書畫錄及人物傳記、尺牘文獻等，內容豐富，涉及面廣。書稿中既保存了不少稀見的善本、孤本，如龔賢《草香堂集》、鄭圻《木癭詩鈔》、《汪右湘先生榮哀錄》等；又有汪先生經過大量文獻爬梳、輯錄并整理成冊的，以專人為主題的數據，如程邃、漸江、紀映鐘、龔賢、湯燕生等各家詩錄、文錄、畫錄；或者展現了一時一地文人聚會唱和、往來贈答盛況的作品，如《水香園觴詠集》《阮溪詩征》；以及已經呈現了一定系統性的學術成果，如《石濤年譜稿》《石濤書畫系年稿》《戇叟詩系年》《歙人書畫著錄稽考》等等。這些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的數據匯為一編，不僅蔚為大觀，且均為相關領域學術研究的深入展開提供了豐富且扎實的文獻基礎。

先生下世后五載，夫人沈家英教授于2008年向故宮博物院轉達了汪先生的遺愿，將平生購藏書畫捐贈。經院方專家之鑒定，所捐均為真跡。故宮博物院曾委派專人將捐贈證書送到沈家英教授家中。為表達對汪世清、沈家英夫婦支持故宮博物院事業發展的敬佩之情，汪世清先生和夫人沈家英女士的名字將被勒于故宮博物院景仁宮內的景仁榜上。這是何等的盛舉！